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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你愿不愿意跟我干?(上)

    消息传回吐谷浑大营的时候,刘审礼正在帐中看书。
    是《韩非子》,翻到《说难》那一篇。“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他看了几行,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把书合上,扔在矮几上。
    韩非说得不错,游说之难,难在揣摩人心。可揣摩人心又有甚么用?揣摩得再准,赫连鐸也不会真把他当自己人。
    他在吐谷浑待了大半年,献了多少计?攻云州的围点打援是他的主意,断黑风口商路也是他的主意,哪一桩不曾见血?到头来还是一句“刘先生”,连个正经官职都不曾有。门客便是门客,说得再好听也是寄人篱下,主人高兴了赏你两口饭吃,不高兴了一脚踢开——这道理他早便晓得,只是晓得归晓得,心里头还是有些不甘。
    “先生。”
    阿史那骨朵掀开帐帘,脸色有些难看。
    “出事了。”
    刘审礼抬起头。
    “甚么事?”
    “山谷那边……”阿史那骨朵吞吞吐吐,“被人端了。”
    刘审礼的眼皮跳了一下。
    “甚么?”
    “黑风口的人,夜里摸过来的。七十多个弟兄,全死了,只跑出来一个报信的。”阿史那骨朵低著头,不敢看他,“货也被抢回去了。”
    刘审礼沉默了。
    帐中一时静得厉害。
    两回了。断商路,失败;夜袭据点,被人反杀。这便是谋士的难处——出主意时人人夸你聪明,出了岔子便都是你的错。成了功劳是主人的,败了黑锅是你背,古往今来皆是如此,怨不得旁人。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头天色阴沉,乌云压得极低,像是要下雨。远处的草原上,几个牧民正在赶羊,羊群咩咩叫著,声音隨风飘来,断断续续的。
    陈瞻。
    他默默念著这个名字。
    他小看这人了。
    断商路那一计,確实成了。商队被劫,康进通死了,三十七个护卫死了,安延偃跟陈瞻翻了脸,条件也压下去了。按理说,陈瞻应该老老实实舔伤口,不敢轻举妄动才是。
    可他偏不。
    他带著六十个人,夜袭马贼据点,杀了七十三人,把货抢了回去。
    刘审礼见过许多人,能打的不少,能忍的也不少,可又能打又能忍、该出手时绝不手软的,倒是头一回见。这种人最难对付——你逼他,他能忍;你鬆懈,他便咬你一口。软硬不吃,只认实力。
    “先生?”阿史那骨朵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刘审礼不曾回答。
    他站在帐门口,望著外头的天色,想了许久。
    断商路,没能把陈瞻困死。夜袭据点,反被人杀了个乾净。正面硬碰硬,他刘审礼手里没有兵,碰不过。
    那便换一个法子。
    “骨朵。”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去打听一下,黑风口里头,有多少是流民出身的?多少是逃兵出身的?”
    阿史那骨朵愣了一下。
    “先生要……”
    “照某说的去做。”刘审礼转过身,看著他,眼中寒光一闪,“越详细越好。”
    ——
    黑风口的人,陈瞻心里有数。
    两百多人,一大半是从楼烦带出来的老弟兄,剩下的是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收拢的流民和逃兵。
    老弟兄们靠得住。他们跟著陈瞻从楼烦一路走到黑风口,吃过苦,打过仗,晓得这位镇將是甚么人。要让他们背叛陈瞻,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流民和逃兵便不一样了。
    这些人来路杂,跟著陈瞻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没別的地方可去。给口饭吃便跟你走,给更多的好处便可能跟別人走——这道理陈瞻懂,刘审礼自然也懂。
    半个月后,一个货郎出现在黑风口附近。
    货郎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挑著一副担子,担子里装著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有一些零碎的吃食。他说自己是从云州来的,专门走乡串户做买卖,听说黑风口这边新开了商路,便想过来碰碰运气。
    守城的士卒拦住他,问了几句,见他確实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便放他进了城。
    货郎在城里转了几日。
    他不急著做买卖,东逛逛西逛逛,跟人閒聊,打听城里的事。谁是镇將的亲信,谁是新来的流民,谁是从外头逃过来的,他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有人觉得他话多,可也没往心里去——走街串巷的货郎,哪个不是嘴碎的?
    这便是探子最好的皮。穿著货郎的衣裳,挑著货郎的担子,问东问西是本分,谁能想到他问的是要命的事?
    几日后,货郎找上了一个叫王二的人。
    王二是伙房的,负责给镇將做饭。他是三个月前来的,原本是云州城外的农户,家里遭了兵灾,田地被烧了,牲口被抢了,爹娘都死在乱军刀下。他一个人往北逃,逃到黑风口,被陈瞻收留了。
    这种人,刘审礼见得多了。没根的人好拔,有根的人难动——他在吐谷浑待了大半年,收买过的人不在少数,每回都是从这种人下手。
    这日傍晚,王二收拾完伙房的活计,出来透气。天边还剩一抹残阳,把城墙染成暗红色。他蹲在墙根底下,望著那抹残阳发呆。
    货郎正好路过,见了他,笑眯眯地凑上来。
    “这位兄弟,歇著呢?”
    王二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货郎也不在意,从担子里摸出一包炒豆子,递过去。
    “尝尝,刚炒的,香。”
    王二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抓了几颗扔进嘴里。
    货郎在他旁边蹲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聊天气,聊收成,聊这年头的日子不好过。王二起初只是嗯嗯啊啊地应著,可聊著聊著,话便多了起来。
    他说起自己的老家,说起被烧掉的田地,说起死在乱军刀下的爹娘。说著说著,眼眶便红了。
    货郎嘆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兄弟,这年头,谁不苦呢?某也是没法子,才出来挑担子卖货。”
    王二抹了抹眼睛,不曾说话。
    货郎又道:“听说你是给镇將做饭的?”
    王二点点头。
    “那可是个好差事。”货郎笑道,“镇將待你不错吧?”
    王二没吭声。
    待他不错?说不上。一日两顿饭,乾的是最累的活,拿的是最少的钱。比起在外头饿肚子当然好些,可也好不到哪儿去。
    货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压低声音道:“兄弟,某问你个事。你一个月拿多少钱?”
    “五百文。”
    “五百文?”货郎摇摇头,嘖嘖有声,“太少了,太少了。你给镇將做饭,这么要紧的差事,才拿五百文?”
    王二皱了皱眉。
    “你想说甚么?”
    货郎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某有个朋友,愿意出五十两银子,请你帮个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