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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未愈的伤与未竟的路

    张曄拖著程砚,柳青衣跟在后面。
    他们跌跌撞撞地衝进码头片废弃货仓区时,秦峰早已带人在此候著了。
    四个同盟会的好手,皆身著粗布短打,腰间鼓囊囊的。
    秦峰站在最前列,脸色紧绷。
    秦峰的视线在他们身后稍作停留。
    隨后招呼道。
    “快上船!”
    码头栈桥下拴著两条乌篷小艇,两个汉子跳上小艇解开缆绳,另外两人伸手接过程砚。
    张曄立刻把人交了过去。
    “周教习呢?”秦峰一边扶著柳青衣上船,一边轻声问道。
    张曄没有说话,翻身跃上了另一条船。
    秦峰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两眼,挥手道:“走!”
    小艇滑入水道。
    河道是码头区纵横交错的运货水道,两边是仓库后墙,墙根长满青苔。
    船夫是经验丰富的老手,竹篙在砖石上轻轻一点,船便贴著墙根向前疾驰。
    天还未亮,东方泛著一层如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色。
    晨雾从江面瀰漫开来,混杂著货仓区特有的铁锈味。
    船在水道中七弯八拐地前行。
    张曄坐在船头,右手按著膝盖,左手垂在身侧。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刚才那一幕。
    周铁山转过身,背对著他,双拳狠狠砸向地面。
    洪拳的罡气炸开时如同闷雷一般,那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露出满口鲜血,却说道:“走!”
    接著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张曄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右手握成拳。
    船突然向右一拐,钻进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洞口。
    洞內更为狭窄,头顶便是仓库地基,石壁上渗著水珠,滴落在船篷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大约划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个用旧木板搭建的小码头。码头上站著两个人,手里提著灯,灯罩用黑布蒙著,只透出一点光亮。
    船靠岸了。
    秦峰第一个跳上码头,回身拉柳青衣。
    张曄自己站起身来,脚下晃了一下,船身隨之倾斜。
    撑船的汉子伸手扶他,张曄摆了摆手,跨步上了岸。
    “这边。”
    秦峰在前引路,推开一扇木门。
    门后是一段向上的楼梯,十分陡峭,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爬到顶端又是一道门,推开后,是一个由仓库二楼改造而成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货箱,仅在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地上铺著草蓆,墙边摆放著几张简陋的木床、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
    靠墙有一个炉子,上面坐著铁壶,壶嘴正冒著白色的水汽。
    两个守在屋里的汉子迎上来,帮忙把程砚抬到一张床上。
    柳青衣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撑著额头。
    张曄走到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倒了一碗水,端起来喝。
    水是温的,顺著喉咙流下,这才发觉嘴里满是血腥味。
    秦峰关好门,插上门閂,走到炉子边提起铁壶,为每人都倒了水。
    “周铁山,是不是……”
    “死了。”张曄答道。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秦峰手里的水壶晃了晃,热水溅到手背上,他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壶放回炉子上,转身走到墙边,一拳砸在货箱上。
    “怎么死的?”秦峰没有回头。
    “为了拖住追兵。”张曄望著碗里晃动的水面,“用了燃魂的法子,崩了半条地道。”
    秦峰肩膀起伏不定,又重重地砸了一拳,这次力道更猛。
    货箱板裂开一道缝,里面的穀子漏了出来,沙沙地洒落在地上。
    “铁山兄……”他低声说道,“走好。”
    张曄放下碗,著手解开左臂的布条。
    那是一道抓痕,从手肘一直延伸至手腕,皮肉翻卷,皮肤上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
    柳青衣艰难地站起身,走到他身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说道:“我这里有拔毒散,不过对这种阴煞毒可能效果有限。”
    “先用著。”张曄伸手接过。
    药粉呈灰白色,撒在伤口上,嘶嘶地冒起白烟。
    刺痛瞬间转化为灼痛,宛如烧红的烙铁烙在肉上。
    张曄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的手却十分稳当,將药粉均匀地撒满伤口,然后用乾净的布重新缠好。
    缠到一半时,床那边传来动静。
    程砚醒了。
    准確地说,是程砚身体里的某个东西甦醒了。
    他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胸口那团青黑纹路急剧膨胀,瞬间蔓延至脸颊。
    他睁著双眼,然而瞳孔却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按住他!”张曄喝道。
    守在床边的两个汉子立刻扑上去,一人按住肩膀,一人按住腿。
    但程砚的力气大得惊人,两个淬体境的汉子竟然按不住他,被他挣得东倒西歪。
    张曄衝过去,右手按在程砚额头,將气血灌注进去。
    程砚身体剧烈震动,那双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他看清了张曄,嘴唇翕动道:“杀……了我”
    张曄的手停了一下。
    “趁我还能说话……”程砚的瞳孔又开始被黑暗吞噬,但他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种子要吞掉我了……別让我变成怪物……祸害你们……”
    “闭嘴。”张曄说道。
    他右手加大力气,气血如岩浆般涌入程砚的经脉。
    两股力量在程砚体內相互衝撞,程砚的身体像虾一样弓起又落下,七窍开始渗血,流出的是青黑色的粘稠液体。
    “我说过会带你出去,”张曄盯著他的眼睛,“是活著走出去。”
    程砚的瞳孔又清明了一瞬。
    “你的命,”张曄接著说,“不止属於你自己,也是周教习用命换来的。”
    他俯身凑到程砚耳边道:“相信我。”
    程砚看著他,黑色的瞳孔里那点清明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但並未熄灭。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闭上眼睛。
    胸口青黑纹路的蔓延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张曄收回手,站直身体。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將新缠的布条染红。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水,一口喝完。
    柳青衣走到程砚床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擦掉他眼角渗出的青黑色液体。
    她的手指在颤抖。
    秦峰也走过来,站在床尾,看著程砚胸口那团纹路。
    看了许久,他开口问道:“侵蚀到什么程度了?”
    “五成五,可能还会上升。”
    “续脉生骨丹呢?”
    “餵了。药在和魂种相互拉锯。”柳青衣低声说道,“但种子扎根太深了……就像树根扎进肉里,难以拔出,只能暂时遏制。”
    秦峰点点头,走回炉子边,重新提起铁壶给自己倒了碗水。
    “说说地下的情况。”他说。
    柳青衣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她的脸色依旧十分苍白,但精神状態已稳定了一些。
    她开始讲述从潜入排水渠,到炼狱间,到黑木出现,再到周铁山断后。
    讲到周铁山转身砸拳那段时,她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然后继续说下去。
    秦峰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等柳青衣讲完,房间里又恢復了寂静。炉子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秦峰添了两块新炭,火苗窜起,照亮了他半边脸。
    “黑木,”他开口道,“通窍境,阴影同化度七成以上……这种怪物,金陵城里居然藏了一个。”
    “不止一个。”张曄说,“虹口道场里至少还有两个通窍境。”
    “但我们动了一个。”秦峰抬头,“炸了围墙,杀了守卫,还从他手里抢了人。九菊派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本来就没打算罢休。”张曄说,“程砚是钥匙,我是备选。仪式需要活人,他们一定会来抢。”
    秦峰盯著他问:“你还要去?”
    “嗯。”张曄答道。
    两人目光相对。
    炉火噼里啪啦地响著。
    过了片刻,秦峰率先移开视线,说道:“同盟会能做的事情有限。我们人数不多,高手更是稀少。今天接应你们,已经冒了很大风险。”
    “我没指望你们为我拼命。”张曄回应道,“但程砚需要时间。续脉生骨丹的药效完全发挥需要几天,这几天里,他不能被抓回去。”
    秦峰沉默不语。
    床那边传来呻吟声,程砚又醒了。
    这次他的眼神清明,他侧过头,看向张曄,低声道。
    “母核……”程砚轻声说道,声音虽轻却很清晰,“邪像底座有东西……”
    张曄弯下腰问:“什么东西?”
    “所有式神种子的控制核心。”程砚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叫母核……它给所有种子供能……维持侵蚀……”
    柳青衣也走上前来问道:“破坏它有用吗?”
    “有……”程砚回答道,“如果能破坏或者封印,所有被种者的侵蚀都会减缓,甚至暂时逆转……”
    “但母核有守卫,很强……只有类似我这种钥匙体质的人才能靠近……”
    张曄皱起眉头问:“钥匙体质?”
    “就是我和你这样。”程砚看著他,“被选作仪式祭品的人,母核不会攻击我们。至少……不会立刻攻击……”
    “能靠近多远?”
    “十步……也许更近。”
    张曄直起身,看向秦峰,秦峰也正看著他。
    两人都明白了。
    这是个机会。
    虽然风险很大,要闯进虹口道场最核心的地方,面对通窍境守卫,在有限的时间里封印或破坏母核。
    “封印需要什么?”张曄问道。
    程砚摇摇头:“我不知道,种子给我的信息……只有这些……”
    他说完这句话,眼神又开始涣散,青黑纹路爬上眼角,他闭上眼睛,开始昏睡起来。
    柳青衣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將式神之力渡了过去。
    张曄走回桌边坐下,右手按著额头,闭上眼睛。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现:
    【情报分析中……】
    【“母核”確认为侵蚀核心,能量联结图谱绘製完毕】
    【建议:获取“纯阳之力”可短暂隔绝母核与子种联繫】
    【线索指向:浪人“藤原”(九菊派內部异议者,疑似掌握母核位置及封印方法)】
    张曄睁开眼睛。
    秦峰正看著他问:“想到什么了?”
    “有个叫藤原的浪人,”张曄说,“你们听说过吗?”
    秦峰眼神一动:“藤原信次?”
    “不知道全名。但据说他和九菊派有仇,可能知道母核的事。”
    秦峰沉吟片刻:“藤原信次,我確实听过这个名字。是东洋浪人,但很久没在金陵活动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隱姓埋名。你怎么知道他的?”
    “有人告诉我的。”张曄没提系统的事。
    秦峰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说:“如果他还活著,如果他知道母核的事,那找到他,確实可能是一条路。”
    “怎么找?”
    “同盟会有眼线,但需要时间。”秦峰说,“而且就算找到,他愿不愿意帮忙,又是另一回事。”
    张曄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
    那是一种特定的节奏,长短短长,停顿,再几下短促的轻响。
    屋里的汉子瞬间绷紧神经,一个人闪到门边,手按在腰后。秦峰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回答,说的是东洋话。
    秦峰皱起眉头,回了两句。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人换成了生硬的中文说:“开门。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
    秦峰迴头看了看张曄,张曄点了点头。
    门閂拉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东洋浪人打扮,三十多岁,穿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和服,外面套著件破旧的羽织。
    头髮乱糟糟的,鬍子也没刮。
    他腰间佩著一把刀,刀鞘极为普通,木头上还有著裂纹。
    浪人进入屋內后,先环顾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程砚身上停留的时间最久,接著是张曄,最后才是秦峰。
    “藤原信次。”他自报家门,中文说得不算流畅,但能够让人听懂。
    秦峰没有搭话,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藤原也毫不客气,径直走到桌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下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樱花玉佩。
    “我知道你们在寻找母核,”藤原开门见山地说道,“也了解钥匙的情况。”他指了指床上的程砚,“侵蚀度达到了这个程度,而且还在上升。你们的续脉生骨丹最多只能再撑两天。”
    柳青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闻得出来。”藤原说,“种子的味道,我再熟悉不过了。”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著张曄:“你是备选钥匙。身上有岳拳师的气息,还有……地脉的气息。黑木在你手上吃了亏,对吧?”
    张曄没有否认:“你找到这里来,究竟想做什么?”
    “合作。”藤原说,“我告诉你们母核的位置,以及封印它的方法。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封印母核时,”藤原的声音变得冰冷,“刺杀主持仪式的人。”
    “谁?”
    “黑木的上级。叫『镜斋』,是九菊派在金陵的真正掌舵人。”藤原说,“他很少露面,常年待在镜之间深处。但母核被触动时,他一定会现身。”
    秦峰皱起眉头:“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藤原笑了,笑得十分冰冷。他拉开羽织的前襟,露出胸口。
    那里有一道伤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皮肉翻卷,即便癒合了也狰狞得如同蜈蚣一般。伤疤周围的皮肤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和程砚身上的纹路很相似,但顏色更暗,宛如陈年的瘀血。
    “我中过种子。”藤原说,“七年前。是镜斋亲手种下的。”
    他拉好衣襟,手指又摸上了樱花玉佩:“我妹妹也中了。她没能撑过去,变成了怪物。我亲手杀了她。”
    此话一出,房间立刻安静下来。
    藤原看著张曄:“你们救你们的兄弟,我报我的血海深仇。我们目標不同,但路径一致。”他顿了顿,“而且你们別无选择。没有我,你们找不到镜之间,更不可能在封印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