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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糟糕的一天

    无边的黑暗並没有持续太久。
    像是沉睡了一个世纪,又像是只闭眼了一瞬。
    再次醒来时,没有刺眼的光,也没有骤然的重启。
    林敘只觉得,自己涣散的意识,像细沙、像流水,一丝一缕,缓缓流回躯壳之中。
    没有上一次的猛然惊醒,只有一种沉到谷底后,被轻轻捞起的迟缓。
    他动了动手掌,手指能弯曲,能握紧,能真切地触碰到空气。
    视线慢慢聚焦,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完好、乾净、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手銬。
    可下一秒,死亡的余痛如同海啸般反扑回来。
    不是真实的痛,是刻进骨髓的记忆在嘶吼。
    肋骨断裂的钝痛、臟器被刺穿的窒息、喉咙里腥甜的血沫、路面的冰冷、车轮碾压的震颤、长达数小时的抢救折磨……
    所有记忆在一瞬间炸开,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
    胃里一阵剧烈翻腾,噁心直衝喉咙,头晕目眩,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软。
    他明明站在天色將黑的街道上,脚下是熟悉的路面,可身体却像还留在手术台上,止不住地发抖。
    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他慢慢屈膝,狼狈地蹲下身,一只手死死扶住冰冷的墙壁,指节泛白,才勉强没有当场瘫倒、或是呕吐出来。
    太阳穴突突直跳,呼吸急促又破碎,整个人还陷在死后的虚脱里,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又带著担忧的声音,轻轻在他面前响起。
    “你……你没事吧?”
    是她。
    是他无数次轮迴、无数次崩溃、无数次死去都在念著的声音。
    是苏晚。
    林敘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痛苦、噁心、眩晕,在这一秒全部暂停。
    他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头。
    昏黄的路灯下,苏晚正微微弯著腰,眉眼清澈,一脸担忧地望著他,眼神里全是不知情的关切。
    没有曖昧,没有深情,没有害羞,只有陌生人般的在意、同学般的礼貌。
    是还没有爱上他的、最开始的她。
    可林敘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在看见她脸的那一瞬,他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河边的水草,溺水者攀草求生就是描述他此刻的状况。
    他什么都没想,什么都顾不上,猛地站起身,伸手一把將她紧紧抱进怀里。
    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
    “……苏晚。”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闻著她乾净的气息,感受著她真实的温度。
    刚才还快要將他吞噬的痛苦、噁心、恐惧、绝望,在抱住她的这一瞬间,竟奇蹟般地褪去了大半。
    呼吸终於平稳了,身体不再发抖,灵魂也不再尖叫。
    好像只要抱著她,他就还能活。
    他抱得太紧,太用力,太急切,带著失而復得的疯狂。
    却完全没有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在微微僵硬。
    苏晚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嚇了一跳,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她不习惯、不適应、也从未被他这样紧紧抱住过。
    眉头轻轻蹙起,双手尷尬地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只能轻轻、无措地挣扎了一下,试图从他过於用力的怀抱里退出来。
    此刻的她,还不是那个会牵他手、会蹭他小指、会害羞吻他、会安心靠在他怀里的女朋友。
    她只是他重逢不久、心存好感、却还未曾深爱的普通女孩。
    而林敘,还沉浸在失而復得的救赎里,丝毫没有发现,怀里的挣扎与疏离。
    怀里的挣扎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用力,苏晚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每一次细微的躲避,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林敘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他终於从失而復得的狂喜里,猛地惊醒。
    怀抱里的力道一松,下一秒,苏晚立刻往后退了两步,迅速与他拉开一段遥远而冰冷的距离。
    就是这两步,拉开了轮迴与现实,拉开了深爱与陌生,拉开了天堂与地狱。
    林敘僵在原地,视线死死落在她脸上。
    也就在这一刻,他才彻底看清,才如梦初醒。
    这不是第二世里,会主动牵他手、会害羞蹭他小指、会安心靠在他怀里、会轻声答应做他女朋友的苏晚。
    更不是第一世里,与他心意相通、只差一步就走到一起的苏晚。
    他重生回了两人第一次约会结束、返程的路上。
    他们才刚刚重逢不久,才第一次单独出门,关係浅淡得只剩下“许久未见的旧识”。
    而他刚才,像疯了一样,在街头突然蹲下、脸色惨白、然后猛地衝上去抱住她,抱得那么紧、那么失控、那么不顾一切。
    在她眼里,这不是深情,不是救赎,不是失而復得。
    是怪异。
    是突兀。
    是冒犯。
    林敘看著她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到变形、攥到窒息、攥到鲜血直流。
    那里面没有温柔,没有心疼,没有爱意,没有熟悉。
    只有警惕、疏离、不安,还有一层淡淡的、难以掩饰的失望。
    是一个女生,面对失控陌生异性时,最本能的防备。
    比被车撞碎骨头的痛,还要痛上一万倍。
    他可以承受全身骨头碎裂的折磨,可以承受臟器被刺穿的窒息,可以承受长达数小时的死亡凌迟。
    可他承受不了——
    他用生命去守护、用轮迴去救赎、用一切去爱的人,用这样陌生、警惕、疏远的眼神看著他。
    那个曾经在ktv里,柔软地靠在他怀里,与他十指相扣、深深亲吻,愿意为他精心打扮、愿意陪他熬夜、愿意把所有温柔都给他的少女,在这一刻,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他亲手毁了。
    是他失控,是他失態,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苏晚……我……”
    林敘的手僵硬地抬在半空,指尖颤抖,想要靠近,想要解释,想要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
    说我经歷了两次轮迴?说我死了两次?说我刚刚还和你是恋人?
    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他们只第一次约会的时刻,说出来,只会更像疯子。
    他的手才抬起一点点,苏晚的身体立刻又往后一缩,眼神里的警惕更重了。
    她往后退著,声音轻、却冷、却远,像一把小刀,一点点割开他最后的希望。
    “你太过火了。”
    “我们……还没有到可以做这种事情的关係吧。”
    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谢谢你邀请我出来,我玩得很开心。后面的花费我会转给你,就不用你破费了。”
    “不过”她顿了顿,“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步伐坚定,没有回头,没有犹豫,没有一丝留恋。
    林敘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僵住,血液从头顶凉到脚底。
    在此之前,他厌恶自己,唾弃自己,嘲笑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保护不了她。
    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恨到骨子里,恨到想毁灭自己。
    恨自己的失控。
    恨自己的失態。
    恨自己把所有温柔、所有信任、所有靠近的机会,全部亲手砸得粉碎。
    他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只能茫然地跟在她身后。
    不敢靠近,不敢说话,不敢打扰,只能沉默地、狼狈地跟著。
    苏晚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理会身后那个失魂落魄的影子。
    一路走进学校,穿过路灯昏黄的小路,径直走向女生寢室楼。
    直到走到楼门口,她终於停下脚步,却依旧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个冰冷、决绝、再也没有任何余地的背影,推门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轻响。
    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浑身冷汗,灵魂像是被彻底抽走,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没有疼痛,没有声音,没有情绪,也没有希望。
    天,塌了。
    他缓缓转过身,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麻木地往回走。
    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轮迴还有什么意义。
    全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和一个,亲手毁掉一切的、绝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