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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深度

    终於,时间一晃,便到了11月8日,这个一切的开头以及终点。
    天刚亮不久,林敘就已经守在女生宿舍楼下,心臟从醒来那一刻起,就始终跳得飞快。
    既是因为终於能把她护在身边、避开那场致命的日子,更是因为,即將见到属於他的、最珍贵的人。
    没过多久,宿舍楼门口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只一眼,林敘便彻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今天的苏晚,完全褪去了平日素净简单的模样,换上了一整套温柔又精致的黑色系穿搭。
    身上是一件宽鬆却不显臃肿的短款黑色针织毛衣,领口微微露出纤细的锁骨,软乎乎的料子衬得她整个人都显得乖巧又柔和;下身搭配一条垂感极好的黑色丝绒半身长裙,裙摆隨著脚步轻轻晃动,优雅又不失少女的娇俏;脚上踩著一双简约的黑色小皮鞋,搭配浅灰色的中筒袜,乖巧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平日里本就乾净清秀,眉眼柔和得像一汪温水。
    而今天,她还特意化了一层极淡的淡妆——
    轻薄的底妆衬得肤色透亮,唇上涂了一层浅豆沙色的润唇膏,显得唇瓣柔软又清甜;眼尾微微修饰过,让原本清澈的眼睛更显灵动,整个人看上去精致却不张扬,甜美却不刻意。
    明明不化妆就已经足够好看,可这一点点淡妆,却像是给她添了一层细碎的光,温柔、可人,又带著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娇俏。
    林敘就那样呆呆地望著她,视线牢牢黏在她身上,半天都挪不开。
    苏晚被他看得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走上前,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林敘这才猛地回过神,眼底的惊艷与喜欢几乎要溢出来,语气真诚又滚烫:
    “你今天……也太好看了。”
    “特別好看。”
    直白又笨拙的夸奖,让苏晚的耳尖瞬间红透。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小声说了一句:
    “走吧。”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时,林敘无意间抬眼,瞥见宿舍楼道口,还站著两三个偷偷张望、捂著嘴笑的女生。
    看著她们促狭又瞭然的目光,林敘一下子就明白了——
    今天她这么好看,一定是被宿舍里的舍友们精心打扮过了。
    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又软又甜的暖意。
    走出校园,一整天的时光,都变得温柔又轻盈。
    他们没有赶时间,没有定目標,只是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慢悠悠地閒逛。
    走过铺满落叶的街道,晒著暖洋洋的太阳,聊著轻鬆又细碎的话题,每一分每一秒,都安稳得让人安心。
    到了中午,林敘带著她,走进了一家提前订好的、环境雅致又安静的餐厅。
    暖黄的灯光、简约高级的装修,刚好与苏晚今天一身精致的黑色穿搭相得益彰。
    这一天,没有循环的恐惧,没有死亡的阴影,没有压抑的焦躁。
    只有身边人的温度,只有安稳的陪伴,只有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幸福。
    下午,他们依旧漫无目的地四处走著。
    不为什么,只是想和对方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
    只要身边的人是她,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足够开心。
    风轻轻吹过,把少年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敘紧紧牵著苏晚的手,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这样一直走下去,等到午夜零点,一切就都会彻底安全了。
    晚风渐凉,街道两旁的小吃摊却热气腾腾。
    两人没有特意去找餐厅,就沿著路边慢悠悠地走,看见想吃的就停下买一点,你一口我一口地分著吃。
    炸串的香气、糖炒栗子的暖意、烤肠的油香,混著身边人的温度,平凡又满足,晚餐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解决了。
    吃饱喝足,林敘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最现实的问题来了。
    今晚不回学校,他们要在哪里过夜?
    他一直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心里乱得很,也怕唐突了她。
    时间一点点滑向夜晚八九点,夜色越来越深,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空气里多了几分安静又曖昧的沉默。
    苏晚见他始终不提,终於轻轻动了。
    她伸出手,牢牢牵住林敘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她依旧低著头,长长的睫毛垂著,脸颊泛著淡淡的红,连耳根都透著薄热,害羞得不敢看他一眼。
    可她的小手却没閒著。
    扣在一起的手指间,她用自己的小拇指,一下、一下,轻轻蹭著他的小拇指。
    很轻,很软,很慢,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点藏不住的小撒娇,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曖昧。
    林敘的心臟瞬间像被小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猛地乱撞起来。
    他低头看著两人交扣的手,再看她垂著头、耳尖发红的模样,整颗心都软成了一滩水。
    她太害羞了,太乖了,也太可爱了。
    可爱到他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
    他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可他还是带著她,转身走进了一家亮著暖灯的ktv。
    林敘轻声解释,语气认真又踏实:
    “我提前买了包夜的房间,我们今晚就在这里待著,唱唱歌,聊聊天,一整晚都不睡,撑过零点,等到11月9號,我们就安全了。”
    苏晚整个人一下子僵住,彻底呆住了。
    她原本轻轻泛红的脸颊,先是一热,隨即又有点发烫,眼神微微放空,显然完全没料到是这个结果。
    她今天精心打扮了那么久,被舍友围著帮忙搭配、化妆,心里悄悄期待著他会带她去更亲密、更安稳的地方……
    可他居然带她来ktv,说要熬夜包夜唱歌。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他。
    肩膀微微绷著,嘴角轻轻抿著,明明没有发脾气,却明晃晃透著一股气鼓鼓、小委屈、小彆扭的小心思。
    像一只鼓起腮帮子的小猫,可爱得让人想伸手揉揉。
    林敘一看就懂了,又好笑又心软,差点笑出声。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清淡温柔的苏晚,闹起小脾气、藏起小心思时,会这么可爱。
    其实他不是没有想过酒店。
    只是一来,他觉得太快、太得寸进尺,不想让她觉得自己目的不纯;
    二来,他今晚最核心的念头只有一个——保护她,平安熬过11月8日。
    他要的只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全、安静、私密的空间,不是亲密,是安心。
    他怕自己一时衝动,反而辜负了她的信任,也偏离了最要紧的初衷。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件事,悄悄失落、悄悄闹小彆扭。
    意识到她其实也在期待、也在靠近自己,林敘心底瞬间被巨大的甜蜜填满,软得一塌糊涂。
    他连忙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耐心地哄她。
    没有说太多花哨的话,只是认认真真、温温柔柔地解释,把自己最真实、最珍惜她的心意,一点点说给她听。
    没想到,她格外好哄。
    只是几句温柔的解释,一点点认真的安抚,她那点小小的委屈和彆扭,就悄无声息地散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靠向他,耳尖依旧发红,却不再彆扭,反而更乖了。
    林敘看著她温顺又柔软的样子,心里的喜欢又一次疯狂泛滥。
    林敘牵著苏晚,走进了提前订好的ktv小包间。
    房间不大,灯光昏柔,一进门就被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囂,成了只属於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他记得这里的门锁是內侧反锁的,外面无法打开,足够安全。
    抬手“咔嗒”一声落锁后,他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於稍稍鬆了半分。
    一开始,两人还拿著话筒轻轻唱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努力让气氛轻鬆起来。
    可林敘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墙上的时钟。
    距离零点,只剩下最后两个小时。
    明明只是短暂的一百二十分钟,他却觉得,比这一整天加起来都要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一般,缓慢得让人心慌。
    唱了没多久,两个人都渐渐没了力气。
    没有热闹的人群,没有轮流接力的热闹,只有彼此安静的呼吸。
    他们放下话筒,並肩挨著坐在一起,双手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静静靠在沙发上。
    已经是十一月份,夜里带著深凉的冬意,包间里的空调开得暖和,时间一长,便泛起一层淡淡的闷热。
    空气变得温软、乾燥,又带著一丝让人脸颊发烫的燥热。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背景音乐缓缓流淌。
    昏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揉成一团,亲密得不分彼此。
    密闭的空间、温暖的温度、身旁人的气息,让原本乾净的陪伴,一点点漫上了曖昧的光晕。
    就在这时,苏晚的小拇指,又轻轻动了。
    她像是无意识一般,用软软的指尖,一下、一下,轻轻蹭著他的小拇指。
    很轻,很痒,很撩,又带著一点害羞的试探。
    林敘的心跳猛地一乱,再也忍不住。
    他轻轻勾了勾手指,用自己的小拇指,稳稳地、温柔地压住了那个调皮的、不安分的小拇指。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的人轻轻颤了一下。
    在昏暗温热的空气里,她的身子僵了一瞬,隨即,慢慢地、轻轻地,朝他靠了过来。
    肩膀相贴,手臂相靠,她整个人软软地倚在他身上。
    像一片轻云,又像一团暖雾。
    林敘的心都化了,下意识地反过来,用小拇指细细蹭著她的指尖。
    这一下,他才惊觉,她的身子好烫,脸颊烫,指尖烫,连靠近的气息都是温烫的。
    他自己也浑身发烫,像是被这密闭的暖空调烘得失去了所有冷静。
    她靠在他身上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轻软无骨,温顺得让他心臟发颤。
    氛围在这一刻,浓得化不开。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她。
    苏晚也恰好抬起眼,望向他。
    昏暗中,四目相对。
    眼底没有恐惧,没有焦躁,没有循环的阴影,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和一层湿漉漉的曖昧。
    呼吸渐渐交缠,距离一点点拉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轻颤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时间仿佛静止。
    下一秒,他轻轻覆上了她的唇。
    第一下,只是极轻、极小心的试探,像羽毛拂过,一碰即分。
    柔软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僵。
    稍稍分开一瞬,他又忍不住,再次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次,比刚刚更久、更温柔,唇瓣轻轻相贴,安静地汲取著彼此的温度。
    原本十指相扣的手悄然鬆开,只剩下两只小拇指,依旧紧紧、紧紧地勾在一起,像一根细细的、温柔的红线,將两人牢牢系住。
    漫长的一吻结束,他微微退开,看著她。
    苏晚的眼神已经变得软软的、蒙蒙的,带著一层水汽,迷离又可爱,脸颊烫得像熟透的樱花。
    对於唇瓣间温暖突然的离开,她眼里有小小的困惑,好似在责怪又好似有催促般的焦急,她就这样呆呆的望著林敘,红唇微张,能看见她小小的粉嫩的小舌头,微微伸出来一小节。
    林敘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爱意与悸动,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再次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这一吻,比前两次都要长,都要深。
    昏暖的灯光里,音乐轻轻流淌,小拇指紧紧相勾,唇齿温柔相依。
    所有的不安、恐惧、煎熬、等待,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最安静、最滚烫的心动。
    绵长的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两人的呼吸都变得轻促、发烫,再也无法继续,才终於恋恋不捨地分开。
    唇瓣分离的瞬间,林敘轻轻喘了口气,理智在最后一刻猛地拉回。
    不能再继续了。
    今天的重心不是亲密,是安全。
    再往下,只会失控,只会偏离他守护她的初衷。
    他轻轻按住她的肩,动作温柔却坚定。
    苏晚似乎也懂了,没有再靠近,只是安静地靠回他的肩头,呼吸依旧带著一丝未平的软颤。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著,昏暖的灯光裹著彼此的温度。
    刚刚那一吻,仿佛抽走了林敘心底所有紧绷的焦虑。
    悬了无数日夜的心,在这一刻,奇异地彻底落了下来。
    可也就在这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困意,毫无徵兆地席捲了他。
    眼皮越来越沉,重得像掛了铅。
    意识开始发昏,思绪变得迟缓。
    林敘猛地一惊,瞬间警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明明应该是全场最警惕、最不敢放鬆的人。
    就算再累、再暖、再安心,他也绝对不可能在11月8號的最后关头睡著。
    他可以撑,可以忍,可以用任何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这股困意,根本不是正常的疲倦。
    是沉、是昏、是控制不住的下坠,是他拼尽全力也抵抗不了的无力。
    他艰难地转动视线,看向身旁的苏晚。
    她已经安静地闭著眼,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已经昏睡过去了。
    “苏晚……”
    他想开口,声音却轻得发飘。
    四肢开始发软,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吞没。
    他拼命想睁眼,想撑起身体,想確认门锁,想守住她……
    可所有的挣扎,都在这股诡异的昏睡感面前,不堪一击。
    在无边的不安与恐慌里,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终於被一丝微弱的光线撕开。
    再次睁开眼时,包间里的音乐早已停了。
    灯光昏沉,空气微凉。
    林敘的脑子空白了一秒,下一刻,他疯了一样猛地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
    时针、分针、秒针,冰冷地指向——
    11月9日,凌晨。
    时间,已经过了。
    他僵硬地、缓缓地,看向身侧。
    沙发上空空如也。
    原本靠著他的人,不见了。
    一瞬间,林敘只觉得自己从最滚烫的云端,被硬生生拽进了零下的冰窟。
    全身的血液瞬间冻僵,四肢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幸福、安心、温暖……所有美好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碎裂。
    碎得渣都不剩。
    他疯了。
    他居然睡著了。
    在最关键、最致命、最不能掉以轻心的一夜,他居然睡著了。
    “……不……”
    他发出破碎颤抖的气音。
    巨大的悔恨与自我厌恶,像海啸一样將他彻底淹没。
    他恨自己。
    恨到极致,恨到想掐死自己。
    他怎么敢睡?
    怎么能睡?
    就算是自残,就算是痛苦,就算是用任何极端的方式,他也不该、不能睡著!
    他的视线慌乱地扫向房门——
    那道只能从內部反锁的门,此刻已经被打开了。
    缝隙敞开,像一张嘲讽的嘴。
    林敘连呼吸都在疼,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跌下来,手脚並用地冲向门口。
    心臟狂跳得快要炸开,恐惧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要找到她。
    必须找到她。
    现在,立刻,马上。
    林敘魂不守舍地衝出ktv包间,脚步虚浮,整个人还陷在昏睡醒来的恐慌与自我憎恨里。
    可他刚拐进走廊,迎面就撞上了一群快步走来的人。
    走在前面的是ktv工作人员,身后紧跟著两名身著警服的人,神情严肃,步伐急促。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凝固。
    警察几乎是立刻锁定了他,迅速衝上前,语气冰冷而强硬:
    “站住!不许动!蹲下!”
    林敘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逃。
    只是在看到那身警服的剎那,他的心彻底凉透了,半截身子像坠入了无底冰窖。
    他不用问,也不用猜。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第一世轮迴,11月8日那天,他和苏晚几乎零交集。她正常上课,正常活动,两人全天没有见过面,所以他乾乾净净,毫无嫌疑。
    可这一世,完全不同。
    苏晚为了他请假,一整天都不在学校,全程和他单独待在一起,最后一夜,更是在只有两个人的密闭包间里……
    所有证据,所有轨跡,都把他指向了唯一的嫌疑人位置。
    理所当然。
    合情合理。
    他没有反抗,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从天堂跌落地狱的落差太大,对自己无尽的怨恨与绝望层层叠叠压下来,他早已麻木,只剩一片空白的懵怔。
    冰冷的手銬“咔嗒”一声锁在手腕上,凉意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寒。
    警察见他异常顺从,没有过激举动,便半扶半押著他往外走。
    一步一步,走出ktv温暖的室內,来到凌晨的街头。
    冷风猛地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顺著衣领狠狠灌进身体里。
    林敘被吹得一颤,混沌的意识终於被强行拽醒。
    天是全黑的,没有一丝光。
    街道空旷,寒意刺骨。
    而路边——
    刺眼的红灯闪烁,警车、救护车一字排开,警戒线被匆匆拉起,围出一片冰冷的、禁止靠近的区域。
    人群、灯光、嘈杂声,全都模糊不清。
    只有那一片惨白得扎眼的顏色,直直刺入他的眼底。
    是白布。
    盖在人身上的白布。
    最后一丝渺茫的、自欺欺人的侥倖,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刚才还在他怀里,柔软、温热、靦腆害羞,和他十指相扣、与他深深亲吻的少女。
    那个会害羞蹭他手指、会闹小彆扭、会安安静静依靠著他的人。
    此刻,又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无声的、躺在黑暗里的尸体。
    孤孤单单,无人再能拥抱。
    林敘的世界,在这一秒彻底崩塌。
    他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绝望像海啸將他整个人吞没,连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可就在崩溃的边缘,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
    死。
    只要死了,他就能重生。
    就能再一次回到开始,回到一切悲剧发生之前。
    可是……
    他不確定。
    不確定时效有多久,不確定被抓之后、拖延太久,会不会再也回不去。
    第一世,他几乎是在现在的同一时间点死去,才成功重启了轮迴。
    如果现在不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警察知道他和死者的关係,见他僵在原地望著警戒线,心里难免惻隱,便暂时鬆了力道,没有强行拖拽,只是守在一旁。
    就是这一瞬间的鬆懈。
    林敘的瞳孔骤然一缩。
    凌晨的马路上,一辆车正远远驶来,车灯划破黑暗。
    就是现在。
    他猛地挣开警察的手,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像疯了一样,朝著车直衝而去。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没有丝毫恐惧。
    只有决绝的、孤注一掷的绝望。
    “砰——”
    沉闷而刺耳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凌晨街头炸开。
    紧接著,是急促的剎车声、惊呼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巨大的衝击力没有立刻带走他的意识,反而將所有痛苦,毫无保留地砸向他全身。
    撞击的剧痛不是瞬间落幕,而是活生生將人撕裂。
    林敘没有立刻死去。
    他像一袋破碎的重物砸在冰冷的路面上,全身骨头仿佛在同一秒尽数错位,每一寸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四肢完全失去知觉,沉重得如同灌满铅水,只剩下胸口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可活著,此刻成了最残忍的惩罚。
    肋骨断裂的尖锐痛感深深扎进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割裂般的疼,吸进去的是冷风,吐出来的是腥甜。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糊住嘴唇,呛在喉咙里,让他连一句完整的呻吟都发不出。
    他没有哭,没有喊痛。
    不是不想,是连痛呼的力气都被剥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荒诞到极致的可笑。
    他想笑。
    想放声大笑。
    笑自己愚蠢,笑自己无能,笑命运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间。
    上一秒还在温柔的包间里拥著最爱的人接吻,下一秒就躺在冰冷的马路上,像一条被捞上岸、脱水挣扎的鱼,只能张著嘴,一下、一下,徒劳地呼吸。
    连死,都死不痛快。
    连结束自己,都做得这么狼狈、这么窝囊。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胸腔里疯狂咆哮、狂笑、尖叫,用最恶毒的话嘲讽著那个一无是处的自己——
    你真是个废物。
    彻头彻尾的废物。
    连保护她都做不到,连陪她都做不到,连去死,都死不乾脆。
    可现实里,他只能发出细碎又微弱的气音,像破风箱在漏气,可笑又可怜。
    剧痛从四肢百骸往心臟里钻,骨头扎进臟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撕裂般的疼。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可以这么痛苦,原来告別可以这么折磨。
    上一世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头部重击,意识瞬间消散,无痛、无挣扎、无煎熬。
    而这一次,命运偏要让他清醒地、缓慢地、一寸寸感受死亡的凌迟。
    救护车就在不远处。
    医护人员衝过来的那一刻,林敘在心底发出近乎崩溃的嘶吼——
    不要救我。
    別管我。
    让我死。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冰冷的仪器贴在身上,任由按压、包扎、输液的动作在他破碎的身体上进行。
    他们在救他,在拼命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而这,恰恰是他此刻最痛恨、最绝望、最想逃离的事。
    痛苦被无限拉长。
    原本该迅速终结的生命,因为急救,被硬生生拖入漫长的折磨。
    他被抬上救护车,车轮呼啸,灯光在眼前忽明忽暗。
    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一会儿是苏晚靠在他怀里柔软的温度,一会儿是ktv昏暖的灯光,一会儿是警戒线內那片刺目的白,一会儿又是全身碎裂般的剧痛。
    手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映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这痛不欲生的边缘。
    漫长的抢救,漫长的煎熬,漫长的自我唾弃。
    最终,所有声音、所有光线、所有痛感,在一声绵长又无力的心跳后,彻底归於沉寂。
    他还是死了。
    在极致的痛苦、绝望、嘲讽与无力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温暖,没有救赎,没有拥抱。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一颗早已碎成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