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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强大的偶像工业

    第128章 强大的偶像工业
    ”战后日本的经济奇蹟,塑造了一套成功模板。”
    羽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团块世代、企业战士、一亿总中流。
    粉笔灰簌簌落下。
    “这套模板不仅定义了何为成功,更挤压了个人选择的多样性。当整个社会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奔跑时,偏离轨道的人,会被视为异常。”
    小泉今日子眨了眨眼。
    她不太懂这些学术词汇,但莫名觉得这番话有些耳熟,就像经纪人对她说“今日子,你现在的人设是活泼开朗的邻家女孩,不要在外表现出太强的个性”时的那种感觉。
    “而被记录下来的歷史,”羽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往往不是最真实的那一部分,而是最符合主流敘事的那一部分。”
    这不是为学生准备的趣味讲座,而是一场严肃的学术发言。
    摄像机红灯亮著,镜头缓缓推进,捕捉著羽村悠一的表情,也捕捉台下听眾的反应。
    近藤真彦的嘴角微微绷紧,他想起父亲近藤忠夫告诉他,“真彦,你要成为杰尼斯的招牌,就要按照事务所的规划走。个性,那是在成功之后才有资格谈的东西。”
    松田圣子垂下眼帘,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是这个时代偶像的完美模板。
    她的每个笑容、每次公开亮相的衣著打扮,都是事务所精心计算的结果。
    当然,她成功了,但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没有这个模板,真正的松田圣子会是什么样子?
    中森明菜也陷入了沉思,《少女a》爆红后,研音事务所和华纳唱片开始给她制定的叛逆少女路线。
    经纪人名幸房则总是反覆叮嘱“明菜酱,镜头前要更有衝击力”。
    原来这不只是偶像工业的规则,这是整个昭和时代的缩影。
    “个人敘述的消失,並不是个体选择的失败。”羽村的声音在教室里迴荡著,“而是系统性的挤压。当社会只提供一条通往成功的道路时,走其他路的人,自然会被边缘化,被遗忘,最终从歷史记录中消失。”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去,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一个巨大的箭头指向主流成功,旁边分散著几个小箭头,標著偏离轨道、个人选择、非典型路径,这些小箭头最终都被大箭头吞没。
    “但歷史研究的意义之一,”羽村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正是在於打捞这些被淹没的个人敘述。去寻找那些没有被写进教科书的生命轨跡,去倾听那些被宏大敘事覆盖的个体声音。”
    谷川道雄在第一排轻轻点头,眼中流露出讚许,后排有学生开始快速记录。
    而夜间部的学生们,陷入了各自的沉默。
    羽村继续讲述,引用了大量史料和数据,比如说战后女性劳动者的真实处境、地方小企业在经济腾飞中的挣扎、没有考上名校的失败者们的人生轨跡————
    每个案例都具体而微,剥开昭和战后史光鲜的表层,露出下面复杂矛盾,甚至残酷的肌理。
    讲座进行到30分钟时,羽村停了下来。
    “现在,我想引入一个或许与歷史学无关,但在这个时代极具代表性的领域,偶像產业。”
    教室里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摄像机镜头迅速转向夜间部的学生们。
    “偶像,尤其是七十、八十年代兴起的少女偶像,是曰本高度成长期敘事最极致的產物。”
    羽村悠一停顿了一下,给听眾们留下了一定的缓衝空间。
    “她们被塑造为梦想的化身,承载著整个社会对青春、纯洁、成功的集体想像。但在这个过程中,偶像本人的个人敘事,她的真实情感、她的独立意志、她性格里的复杂与矛盾,往往被抹除。”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
    被敘述的偶像vs真实的个体“事务所塑造人设,媒体强化標籤,粉丝消费幻想。在这三重压力之下,偶像作为人的部分,被不断挤压,直到成为纯粹的商品符號。换一句话来讲,偶像是没有人权的,一旦有了人权,就不再是偶像。”
    田原俊彦的喉结动了动,他想反驳,但发现无话可说,因为这就是他每天生活的现实。
    在公眾的眼睛里,他是阳光开朗的田原俊彦,是杰尼斯的明日之星,但他都快忘了,如果没有这些標籤,自己到底是谁。
    松田圣子闭上眼睛,刚出道时,太阳音乐事务所便要求她模仿山口百惠的路线。
    “但有趣的是,”羽村话锋一转,“即使在如此严密的系统中,个体的反叛依然存在。有些偶像会试图突破框架,有些会在镜头之外保留自己的真实,还有些偶像,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撕下所有偽装,展露出偶像工业里无法容纳的人的一面。”
    羽村悠一的目光,在这一刻,似乎无意地扫过了中森明菜。
    只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快到几乎无人察觉。
    但中森明菜感觉到了。
    去年刚出道时,母亲千惠子反覆告诫她不要与艺能界的黑衣人產生衝突。
    可是,她在综艺节自里仍然因为不喜欢某一个环节的安排就立马黑脸。不仅如此,她还经常拒绝华纳先锋给她指定的造型,也会在作文里写下“我的夜没人等”那种不符合偶像形象的阴鬱文字。
    原来这些,都是个体的反叛。
    “歷史学无法精確预测未来,”羽村总结道,“但我们可以从过去的学习中,获得一种警惕。
    警惕任何试图將人简化为標籤的系统,警惕任何否定个体复杂性的敘事,警惕任何以成功为名剥夺选择自由的暴力。”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或许,真正的歷史进步,不是创造了更完美的模板,而是允许更多不同的生命,以各自的方式存在,並被记住。”
    讲座结束。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起初是零星的掌声,然后迅速匯成一片。不只是学生在鼓掌,那些老教授、研究员,还有羽村过去的同窗,都在鼓掌。
    谷川道雄站起身,缓缓拍手,眼中满是欣慰。
    摄像机记录下这一切。
    夜间部的学生们也鼓起掌,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复杂难言。
    中森明菜拍著手,自光却牢牢地锁定讲台上那个正在整理讲义的身影上。
    阳光从高窗射入,恰好照在他身上,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边。
    羽村悠一今天这场讲座,表面上是学术发言。
    但实际上,他是在用整个昭和史作为隱喻,对他们这些被困在偶像工业体系中的少男少,说一些他作为老师无法直接说的话。
    他在告诉他们,偶像的处境不是孤例,是整个昭和时代的一部分。即使整个偶像工业干分强大,个体依然有反叛的可能。
    同时,他也是在告诉自己的学生,被看见、被记住的不一定非得是符合模板的那个你。
    掌声渐息。
    节目导演示意进入提问环节。
    一名歷史系学生举手,站起来发问,“羽村前辈,您刚才提到要打捞被淹没的个人敘述。但作为研究者,我们如何確保自己不是在用另一套框架去重新敘述那些生命?我们如何避免以研究之名,进行二次的暴力?”
    这是一个很专业的问题。
    羽村思考片刻,“这是个重要的问题。我认为关键在於,研究者必须时刻保持自省,意识到自己的视角局限。”
    “同时,要儘可能让被敘述者发声,而不是代替他们发声。歷史研究不是给过去贴上新標籤,而是搭建一个让多种声音共存的空间。”
    紧接著,又有人提问,羽村一一作答,严谨又深入。
    夜间部的学生们静静听著。
    他们听不懂所有学术术语,但他们能感受到,在这个阶梯教室里,羽村悠一是绝对的权威,是引领对话的人,是不需要任何娱乐產业標籤就能被尊重、被倾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