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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师尊,可以帮我洗吗?

    屏风后。
    水雾氤氳。
    巨大的木桶內,紫色的药液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封青鸞缩在水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著水面飘浮的几片花瓣。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那药力太猛,正顺著她那些还未癒合的伤口,疯狂地往骨头缝里钻。
    痛。
    很痛。
    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
    但她一声不吭。
    死死咬著苍白的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味。
    这点痛,比起在天魔教地牢里受的那些刑罚,算得了什么?
    比起被“义父”厉无道亲手餵下散灵散,那种心死的痛,又算得了什么?
    “哗啦。”
    她抬起手。
    想要掬一捧水洗脸。
    可是。
    手刚抬到一半,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箏,无力地垂落下去。
    “啪。”
    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不行。
    没力气。
    体內的经脉虽然被师尊疏通了一些,但那长时间被锁链穿透琵琶骨留下的后遗症,还在。
    甚至连抬手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能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她冷汗直流。
    水,变浑浊了。
    原本清澈透亮的紫色药浴,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红褐色。
    那是血。
    还有常年累月积攒在她皮肤纹理里的污垢、魔气。
    脏。
    好脏。
    封青鸞看著那浑浊的水,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刚刚因为那串糖葫芦而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巨大的自卑感淹没。
    我是天魔教的圣女。
    是人人喊打的妖女。
    是在尸堆里打滚,在血水里泡大的怪物。
    怎么可能洗得乾净?
    那套紫色的衣裙……
    她扭头,看向放在凳子上的那套崭新衣物。
    那么乾净。
    那么圣洁。
    那是太初圣地的衣服,是师尊给她的“新生”。
    如果不洗乾净……
    如果不把这身臭皮囊洗得乾乾净净……
    我有资格穿上它吗?
    我有资格……做他的徒弟吗?
    恐慌。
    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拼命地想要搓洗。
    用那双颤抖的手,在这具满是伤疤的身体上用力地搓。
    “嘶——”
    指甲划过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
    皮肉翻卷。
    鲜血瞬间涌出。
    可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机械地,甚至有些疯狂地重复著那个动作。
    要把这层皮搓下来。
    要把那个“封青鸞”搓死在这里。
    只有这样,才能干乾净净地走出去。
    才能……配得上那声“师尊”。
    ……
    屏风外。
    酒香四溢。
    苏夜捏著白玉酒杯,眼神却透过窗欞,看向望月城那繁华的夜景。
    但他没在看风景。
    他在听。
    他是圣人九重天。
    哪怕不刻意释放神识,方圆百里內的风吹草动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更何况。
    只是隔著一道屏风。
    那压抑的喘息声。
    那近乎自虐般的搓洗声。
    还有水流激盪中夹杂的一丝丝……呜咽。
    “主人。”
    南宫红顏正剥著一颗灵果,那是从太初秘境带出来的“朱果”,在凡间简直是无价之宝。
    她將剥好的果肉递到苏夜嘴边,媚眼如丝。
    “您这徒弟,心事很重呢。”
    “在那里面折腾半天了,水都凉了吧?”
    苏夜张口吞下朱果。
    甘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隨她去。”
    他淡淡道,“有些泥点子,若是自己不狠心搓下来,別人是帮不了的。”
    “可是……”
    南宫红顏瞥了一眼屏风,眼神有些复杂。
    “她是太阴圣体。”
    “如今散灵散的毒性正在外逼,正是身体最虚弱的时候。”
    “奴家怕她把自己淹死在里面。”
    苏夜沉默。
    手指轻轻摩挲著酒杯的边缘。
    “你去看看。”
    “好嘞。”
    南宫红顏擦了擦手,扭著水蛇般的腰肢,走向屏风。
    她並没有完全走进去。
    只是倚在屏风边缘,探进去半个身子。
    “餵。”
    “小丫头。”
    “要不要姐姐帮你?”
    屏风后的水声,戛然而止。
    封青鸞像是受惊的小兽,猛地缩成一团,整个人都沉进了浑浊的水里。
    只露出一双充满了惊恐和戒备的眼睛。
    死死盯著南宫红顏。
    那眼神。
    不像是在看一个好心的大姐姐。
    倒像是在看一个隨时可能扑上来吃人的恶魔。
    也是。
    在她十八年的认知里。
    除了苏夜。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漂亮女人的善意,更是往往伴隨著最致命的毒药。
    “不……不用!”
    封青鸞的声音嘶哑,带著明显的颤音。
    她在抗拒。
    她在害怕。
    她在自卑。
    南宫红顏太美了。
    美得张扬,美得不可方物。
    尤其是那身红衣,衬得肌肤胜雪。
    和现在的封青鸞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凤凰。
    一个是泥潭里打滚的野鸡。
    让这样的人看到自己这副残破不堪的身躯……
    封青鸞寧愿去死。
    “切。”
    南宫红顏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趣地缩回身子。
    “不识好人心。”
    她走回桌边,对苏夜耸了耸肩。
    “主人,您看见了。”
    “这丫头防心重得很,奴家可伺候不了。”
    苏夜没说话。
    只是放下了酒杯。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屏风后的水声,越来越小。
    最后。
    彻底没了动静。
    苏夜微微皱眉。
    正要起身查看。
    忽然。
    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从屏风后飘了出来。
    很轻。
    很抖。
    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师……师尊……”
    苏夜动作一顿。
    重新坐了回去。
    “何事?”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屏风后。
    封青鸞咬著嘴唇,鲜血顺著嘴角滑落,滴在水里。
    她不想叫他的。
    她不想麻烦他。
    可是……
    她真的没力气了。
    两只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背后的伤口已经裂开,血水和污水混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
    她洗不乾净。
    那些污垢,那些血痂,就像是长在了肉里一样。
    无论她怎么搓,怎么抠。
    都弄不掉。
    “徒儿……徒儿……”
    封青鸞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徒儿洗不乾净……”
    “太脏了……”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
    “徒儿没用……”
    每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带著浓浓的绝望。
    苏夜嘆了口气。
    他能想像到那个画面。
    一个小姑娘。
    为了把自己洗乾净,为了不给师尊丟脸。
    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这哪里是在洗澡。
    这分明是在受刑。
    “南宫。”
    苏夜看了一眼正在给自己倒酒的红衣女子。
    “你再去……”
    “不去。”
    南宫红顏直接打断了他。
    她將酒壶重重地放在桌上,有些赌气地偏过头。
    “主人偏心。”
    “刚才奴家好心去帮她,被她像防贼一样防著。”
    “那眼神,若是能杀人,奴家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而且……”
    南宫红顏忽然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她是太阴圣体。”
    “这种体质,天生排斥同性。”
    “尤其是奴家这种修习红莲业火的,哪怕靠近她,都会让她感到灼烧之痛。”
    “您確定要让奴家去?”
    苏夜一怔。
    太阴圣体,排斥同性?
    还有这种说法?
    他怎么没在系统介绍里看到过?
    “真的?”
    苏夜狐疑地看著她。
    “骗您是小狗!”
    南宫红顏信誓旦旦,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凑了过来,吐气如兰。
    “所以啊……”
    “这活儿,只能主人您亲自来。”
    “毕竟……”
    “您可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现在唯一的信仰呢。”
    苏夜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亲自来?
    男女授受不亲啊。
    虽然他是现代灵魂穿越过来的,对於这些繁文縟节看得没那么重。
    但……
    对方毕竟是个黄花大闺女。
    而且还是个刚刚受过重创,心理极其脆弱的小姑娘。
    要是自己贸然进去……
    “师尊……”
    屏风后,再次传来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
    更加微弱。
    像是隨时都会断气一样。
    “求您……”
    “帮帮徒儿……”
    “徒儿想穿那件衣服……”
    “徒儿想乾乾净净地做人……”
    “求求您了……”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旖旎。
    只有最卑微的祈求。
    就像是一个掉进沼泽里的人,在向岸上的人求救。
    哪怕那个岸上的人,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苏夜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想乾乾净净地做人。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是这个被称作“魔女”的女孩,十八年来最奢侈的愿望。
    “罢了。”
    苏夜站起身。
    身上的白袍无风自动。
    那股属於圣人的威严,被他刻意收敛到了极致。
    此刻的他。
    只是一个师父。
    一个要去把自己那个掉进泥坑里的傻徒弟,捞起来的师父。
    “你在外面守著。”
    苏夜对南宫红顏吩咐道,“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命~”
    南宫红顏笑靨如花,甚至还衝苏夜眨了眨眼。
    “主人放心去吧。”
    “奴家会把耳朵堵上的。”
    苏夜瞪了她一眼。
    然后。
    转身。
    迈步。
    绕过那扇画著梅兰竹菊的屏风。
    屏风后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
    儘管苏夜早有心理准备。
    但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呼吸还是忍不住窒息了一瞬。
    惨。
    太惨了。
    那个原本应该如花似玉的少女。
    此刻正蜷缩在巨大的浴桶角落里。
    浑浊的红褐色药水中。
    她那瘦弱的脊背,就像是一张破烂的地图。
    鞭痕、烫伤、刀疤……
    密密麻麻。
    纵横交错。
    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甚至在那白皙的琵琶骨位置,还有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那是锁魂链穿过的地方。
    整整三年。
    她就是这样,被像条狗一样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而此刻。
    因为刚才的剧烈挣扎和用力搓洗。
    那些伤口全部崩裂。
    原本应该用来疗伤的药浴,此刻却成了折磨她的刑具。
    “师……师尊……”
    听到脚步声。
    封青鸞缓缓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惶恐。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水里缩。
    想要遮住自己这副丑陋不堪的身体。
    太丑了。
    真的太丑了。
    师尊是天上的謫仙人。
    怎么能看这种东西?
    会污了他的眼的。
    “別动。”
    苏夜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他走到浴桶边。
    並没有因为那难闻的血腥气而皱眉。
    反而。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怒火。
    那是对天魔教的怒火。
    是对厉无道的怒火。
    好。
    很好。
    之前杀那群魔崽子,还是杀得太轻了。
    若是早知道这丫头身上有这么多伤……
    他就该把厉无道的魂魄抽出来,点天灯烧上一万年!
    “把手拿开。”
    苏夜看著封青鸞死死护在胸前的手臂。
    那里。
    有一道深紫色的淤青。
    是刚才她自己抓的。
    “师尊……我……”
    封青鸞浑身都在抖。
    她在害怕。
    她在羞耻。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师尊没有嫌弃我。
    师尊进来了。
    师尊真的来救我了。
    “听话。”
    苏夜嘆了口气。
    他缓缓捲起雪白的袖口。
    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小臂。
    然后。
    他伸出手。
    並没有直接触碰她的身体。
    而是轻轻点在了水面上。
    “嗡——”
    一道柔和的灵力,瞬间扩散开来。
    原本因为冷却而变得有些刺骨的药水,瞬间重新变得温热。
    而且。
    那股温热中,带著一丝苏夜特有的太初灵力。
    就像是春风拂过大地。
    让封青鸞那些叫囂著疼痛的伤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转过去。”
    苏夜淡淡道。
    他从旁边拿起一块乾净的巾帕。
    浸入水中。
    打湿。
    “师尊……您……您要……”
    封青鸞瞪大了眼睛。
    不敢置信地看著苏夜的动作。
    那样一双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掌镇压三大魔道老祖的手。
    此刻。
    竟然拿著一块凡人才用的搓澡巾?
    要给自己……
    搓澡?
    “怎么?”
    苏夜挑了挑眉,“不是你让我帮你的吗?”
    “还是说。”
    “你想就这样脏兮兮地回紫竹峰,然后被你那几个师姐笑话一辈子?”
    “不……不是……”
    封青鸞连忙摇头。
    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徒儿……徒儿这就转过去!”
    她慌乱地转过身。
    將那个满是伤痕的后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苏夜面前。
    心臟。
    怦怦直跳。
    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
    两只手死死抓著浴桶的边缘。
    指节泛白。
    等待著。
    等待著那只手落下。
    等待著……那份足以让她铭记一生的“恩赐”。
    苏夜看著那个瘦弱得让人心疼的背影。
    那是怎样一副骨架啊。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却又倔强地挺直著。
    “这傻丫头。”
    苏夜心中暗嘆。
    “若是如烟那丫头,此刻怕是早就贴上来了。”
    “若是倾城,怕是会红著脸让我负责。”
    “只有你……”
    “活得像只隨时准备逃命的刺蝟。”
    他拿著湿热的巾帕。
    目光落在那两道琵琶骨的血洞上。
    那里最脏。
    积攒了太多的淤血和魔气。
    也最疼。
    “可能会有点疼。”
    苏夜轻声道,“忍著点。”
    “嗯。”
    封青鸞用力点了点头。
    声音细若游丝。
    “只要是师尊……”
    “徒儿……什么都能忍。”
    苏夜没有再说话。
    他举起手中的巾帕。
    缓缓地。
    向著那片充满了罪恶与苦难的伤痕……
    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