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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去泡个澡

    云海苍茫。
    一道流光划破长空,將那终年笼罩著血色雾靄的葬魔渊,远远拋在身后。
    风,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著铁锈味的腥风,而是夹杂著草木清香的微凉晚风。
    “师尊……”
    封青鸞缩在苏夜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拽著那一角雪白的衣袖。
    她不敢抬头。
    也不敢看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
    那双原本应该灵动的眸子里,此刻只有深深的惊惶与不安,像是一只刚从捕兽夹里逃出来的幼鹿。
    “別怕。”
    苏夜没有回头,声音却透过风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我们已经离开了。”
    “这里是东荒,是你……以后生活的地方。”
    封青鸞身子微微一颤。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透过苏夜手臂的缝隙,向外看去。
    下方。
    不再是黑漆漆的焦土,也不是堆积如山的尸骨。
    而是鬱鬱葱葱的森林,蜿蜒流淌的碧水,还有那田野间升起的裊裊炊烟。
    夕阳西下。
    金红色的余暉洒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上,美得像是一幅画。
    “这就是……正道的世界吗?”
    封青鸞喃喃自语。
    她在天魔教待了十八年。
    见惯了廝杀,见惯了阴暗,见惯了为了爭夺一块灵石而父子相残。
    她从未见过如此寧静的景色。
    “也是你的世界。”
    苏夜淡淡道,指尖轻弹,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將迎面吹来的罡风挡在三尺之外。
    “哼,脏死了。”
    旁边传来一声娇嗔。
    南宫红顏嫌弃地用锦帕捂著鼻子,那双桃花眼在封青鸞身上扫了一圈。
    “主人,您这新收的徒弟,身上那股子餿味儿,都要把奴家熏晕过去了。”
    “这一路上,她可是连个净尘术都没用过。”
    封青鸞闻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她下意识地鬆开了苏夜的衣袖,两只手侷促地在满是血污的裙摆上蹭了蹭。
    想要离苏夜远一点。
    却又捨不得那唯一的安全感。
    “她被封了修为,哪里使得出净尘术。”
    苏夜瞥了南宫红顏一眼,语气平淡,“再多嘴,回去罚你给紫竹峰洗一个月的台阶。”
    “哎呀,奴家错了嘛~”
    南宫红顏立马换上一副討好的笑脸,身子软若无骨地靠了过来,“主人最好了,奴家这就闭嘴。”
    她虽然是曾经的女圣人。
    但在苏夜面前,也就是个端茶倒水的侍女。
    更何况。
    她那具身体还是苏夜用神莲不死药重塑的,命门都在人家手里捏著。
    “到了。”
    苏夜忽然开口。
    祥云缓缓下降,穿过一层薄薄的云雾。
    一座巍峨的城池,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並非是修士聚集的坊市,而是一座凡人与低阶修士混居的大城。
    此时。
    夜幕降临。
    城中万家灯火亮起,宛如地上的银河,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望月城。”
    苏夜看著城门上那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当年。
    他还没穿越过来多久,刚拜入太初圣地时,曾隨师姐南宫薇来过这里执行任务。
    一晃眼。
    百年已过。
    “下去走走吧。”
    苏夜散去脚下的祥云,带著两女落在城外的一处偏僻树林中。
    “师尊,我们要……走路进去吗?”
    封青鸞有些不知所措。
    在天魔教,出行要么是御剑,要么是坐魔兽輦车,所到之处,凡人皆要跪拜。
    像这样像凡人一样步行,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既然入了凡尘,便要守凡尘的规矩。”
    苏夜整理了一下衣袍,原本那圣人九重天的恐怖威压,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此时的他。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出身富贵的翩翩公子。
    身旁跟著一个绝色妖嬈的红衣侍女,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刚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小乞丐。
    这种组合。
    著实有些怪异。
    三人缓步入城。
    街道上,人声鼎沸。
    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首充满了烟火气的乐章。
    “热乎的包子嘞!皮薄馅大!”
    “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
    “这位客官,来看看这上好的胭脂水粉……”
    封青鸞走在苏夜身后,低著头,儘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到处都是乾涸的血跡,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周围的路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的嫌弃,有的好奇,有的指指点点。
    封青鸞感觉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她的身上。
    她想要逃。
    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曾经的天魔教圣女,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想吃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封青鸞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苏夜手里拿著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正递到她面前。
    那糖衣在灯火下晶莹剔透,看著就让人垂涎欲滴。
    “我……”
    封青鸞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虽然金丹修士可以辟穀,但她现在修为被封,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给我的?”
    她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拿著。”
    苏夜直接將糖葫芦塞进她手里,顺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髮。
    “太初圣地的弟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看別人脸色。”
    封青鸞握著那串糖葫芦。
    有些烫手。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层糖衣。
    甜的。
    很甜。
    甜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好吃……”
    她低著头,狠狠地咬了一口,连著里面的山楂核一起吞了下去。
    仿佛要將这辈子的苦,都用这点甜来压下去。
    “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
    苏夜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南宫红顏跟在后面,看著那个狼吞虎咽的小丫头,撇了撇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罢了。
    也是个可怜人。
    ……
    城中心。
    一座名为“云客来”的客栈,张灯结彩,生意兴隆。
    “客官,里面请!”
    店小二眼尖,大老远就看到了气质不凡的苏夜。
    虽然旁边跟了个脏兮兮的丫头有些碍眼,但看那位公子腰间的玉佩,便知是个不差钱的主。
    “三位是用餐还是住店?”
    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一边用抹布擦著桌子,一边殷勤地问道。
    “住店。”
    苏夜隨手拋出一枚中品灵石,落在柜檯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下。
    中品灵石!
    在凡俗界,这一枚灵石足以买下半条街!
    掌柜的眼睛瞬间直了,连忙从柜檯后跑出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哎哟,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不知公子要几间上房?”
    掌柜的搓著手,目光在三人身上打转。
    这组合確实奇怪。
    公子如玉,侍女妖艷,唯独那个小丫头……怎么看怎么像是刚捡回来的。
    苏夜目光扫过大堂。
    又看了一眼身后紧紧抓著糖葫芦竹籤、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封青鸞。
    “一间。”
    苏夜伸出一根手指。
    “啊?”
    掌柜的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您是说……只要一间?”
    这三个人。
    一男两女。
    虽然那红衣女子看起来像是侍女,但这小丫头……
    “怎么,没房了?”
    苏夜眉头微皱,一股无形的威压隱隱透出。
    “有有有!天字號上房,正好空著一间大的!”
    掌柜的嚇得浑身一激灵,哪里还敢多问,连忙拿出一块精致的木牌递了过去。
    “天字一號房,公子请隨我来!”
    二楼。
    天字一號房。
    这里的环境確实不错,雕樑画栋,陈设雅致,空气中还点著淡淡的安神香。
    房间很大。
    分里外两间。
    外间是一张紫檀木的圆桌和几把椅子,里间则是一张宽大的拔步床,中间用屏风隔开。
    “砰。”
    房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封青鸞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她看著那张大床,又看了看苏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一间房……
    师尊他……要干什么?
    虽然她已经拜师。
    虽然苏夜救了她。
    但是十八年来在天魔教被灌输的观念,如同跗骨之蛆。
    “太阴圣体……极品炉鼎……”
    厉无道阴惻惻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迴荡。
    难道……
    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也是啊。
    像自己这种体质,对於任何男修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若不是为了这个,他又何必冒著得罪整个魔道的风险,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妖女?
    封青鸞咬著嘴唇。
    脸色惨白。
    手中的糖葫芦竹籤,被她生生折断。
    如果……
    如果师尊真的要……
    我是该反抗,还是……顺从?
    这条命是他给的。
    若是他真想要这具身子……
    封青鸞闭上了眼睛,绝望地想。
    那就给他吧。
    反正。
    自己早已一无所有。
    就在她胡思乱想,几乎要陷入崩溃的时候。
    “南宫。”
    苏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去叫水。”
    “是,主人。”
    南宫红顏应了一声,转身推门出去。
    不一会儿。
    几个伙计便抬著一个巨大的浴桶走了进来,又提了几十桶热水,將浴桶灌满。
    热气腾腾。
    水雾繚绕。
    伙计们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水流波动的声音。
    苏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看著外面街道上的车水马龙,背对著封青鸞,负手而立。
    “愣著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封青鸞浑身一僵。
    来了。
    终於要来了吗?
    她颤抖著手,缓缓伸向自己的腰带。
    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血衣,此刻却像是千斤重。
    眼泪。
    在眼眶里打转。
    她告诉自己不许哭。
    这是报恩。
    这是代价。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
    刚才那串糖葫芦的甜味,此刻全都化作了满嘴的苦涩。
    “我……”
    封青鸞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徒儿……遵命。”
    她闭著眼。
    就要解开衣襟。
    “我是让你去洗澡。”
    苏夜突然转过身,眉头微皱,看著那个一副准备英勇就义模样的小丫头。
    “把你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还有那该死的魔道气息,统统给我洗乾净。”
    “啊?”
    封青鸞动作一顿。
    有些呆滯地看著苏夜。
    “洗……洗澡?”
    “不然呢?”
    苏夜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你这副样子,带回紫竹峰,也不怕嚇坏了你那几个师姐。”
    “而且。”
    苏夜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水里我让南宫加了『七叶紫兰』和『清心草』。”
    “能祛除你体內残留的『散灵散』毒性,也能帮你稳固刚刚觉醒的太阴本源。”
    “洗乾净了。”
    “换身乾净衣服。”
    苏夜指了指床上。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一套崭新的衣裙。
    也是紫色的。
    和紫竹峰的顏色一样。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黑暗里的天魔教圣女。”
    “你是我苏夜的徒弟。”
    “既然是新生,自然要乾乾净净地开始。”
    封青鸞怔怔地站在原地。
    看著那热气腾腾的浴桶。
    又看了看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紫色衣裙。
    原来……
    只是洗澡。
    原来……
    他是为了帮我祛毒。
    羞愧、感动、庆幸……各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噗通。”
    封青鸞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对著苏夜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谢……谢师尊!”
    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次。
    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而是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
    “行了,快去吧。”
    苏夜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去,看向窗外,“水要凉了。”
    “还有。”
    “洗完了记得把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吃了。”
    “紫竹峰不养浪费粮食的人。”
    “是!”
    封青鸞用力抹了一把眼泪,抱著那半串糖葫芦,跌跌撞撞地向屏风后跑去。
    不一会儿。
    屏风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紧接著。
    是入水的声音。
    “哗啦……”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全身。
    封青鸞把整个身子都埋进了水里。
    她闭著眼睛。
    感受著那股药力顺著毛孔钻入体內,一点点拔除著骨子里的阴寒。
    真暖和啊。
    就像师尊的手心一样。
    屏风外。
    南宫红顏推门进来,手里端著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灵酒。
    她看了一眼屏风上映出的那个娇小身影,又看了看坐在窗边独饮的苏夜。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主人。”
    南宫红顏扭著腰肢走过去,替苏夜斟满酒杯。
    “您这哪里是收徒弟。”
    “分明是在捡流浪猫呢。”
    “还是只受了重伤,见谁都想咬一口,却又渴望被摸摸头的流浪猫。”
    苏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目光深邃如渊。
    “流浪猫又如何?”
    “只要进了我紫竹峰的门。”
    “就算是只野猫,本座也能把她养成震慑九天的神兽。”
    他放下酒杯。
    看著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南宫。”
    “嗯?”
    “明天去买些胭脂水粉,还有……糖葫芦。”
    “多买点。”
    南宫红顏一愣,隨即掩嘴轻笑。
    “怎么?主人也想吃?”
    “给那丫头的。”
    苏夜淡淡道。
    “她以前吃的苦太多了。”
    “往后。”
    “该让她尝尝甜味了。”
    屏风后。
    水声忽然停了一下。
    封青鸞抱著双膝,缩在浴桶里。
    屏风並不隔音。
    苏夜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泪水。
    无声地滑落。
    滴进水里,盪起圈圈涟漪。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