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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诛心之问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 作者:佚名
    第57章 诛心之问
    这武人制甲,非是文人作画。
    文人作画讲究写意留白,武人制甲却只求保命杀敌。
    且说这世间的兵器甲冑,从来都不是凭空捏造的物件,皆是拿人命在沙场上餵出来的形制。
    沈冽自然不懂得什么锻造之术,他画在这纸上的,不过是拾人牙慧。
    这大梁城的甲坊署工匠自然不识得,但若是有后世通晓军史之人在此,定能一眼认出。
    这分明是取自南宋抗金之际,那只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背嵬军重甲形制。
    五代兵凶战危,武人斗將多依仗坚甲利刃。
    沈冽所图,无非是保命二字。
    这图上所绘之甲,防护之严密,可谓令人咋舌。
    形制撇弃护心镜这等过於显眼之物,专顾防护死角。
    兜鍪下带眉庇以护额,垂顿项以护颈。
    面覆铁铸面甲,颈加圈状錏鍜。
    至於躯干处,掩膊宽厚,悍腰坚牢。
    下身裙甲自中开襟,又分作前褌甲与后鶻尾。
    通体披掛,人便成了铁浮屠,刀枪箭矢极难找到缝隙透入。
    此等偏执防护,骑士固若金汤,只苦了座下战马,临阵失了遮蔽,冲阵肉搏颇存死伤之虞。
    且甲冑极重,骑士登马作战,负荷远超寻常。
    一旦冲阵,座下战马稍有气力不济,骑士便成铁棺中物,进退维谷。
    不过若是穿上这身行头,关节转折固然迟滯些,但这全身覆铁的构造,摆明了是放弃游斗,只为陷阵先登而生。
    正所谓进则生,退则死。
    符彦卿问出那句玩命,自然看出这套甲冑捨弃了游斗之利,纯粹是为了在正面军阵中硬撼敌阵、凿穿敌阵所用。
    骑士以自身为铁砧,战马为底座,不计生死,只求破阵。
    待沈冽回了声是后,符彦卿看破却未点破,只將图纸递给郭威。
    郭威常年掌军,扫过一眼便知此中深意。
    这是存了死志,要在阵前步战死磕的凶甲。
    眾人传阅一圈后,自然都看透了这甲冑背后的惨烈意味。
    郭威只是命郭荣將图纸收妥,明日一早持他的令去甲坊署连夜加急赶製。
    不多时,府內正堂筵席已开。
    张氏领著女眷退入內堂,席上只余郭威父子、符彦卿及沈冽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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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威乃是东道,符彦卿是新朝贵客,沈冽忝列末座。
    席间觥筹交错,几人皆是军伍出身,谈论的多是各地藩镇的兵马虚实与北面鄴城的平叛军务。
    沈冽官微,只管低头饮酒,並不多言。
    这饭局上的规矩,多听少说方能活得长久。
    酒过三巡,郭威放下酒盏,提及北面战事。
    慕容彦超统领的前军已然开拔。
    这牙兵动员,確是比早年的府兵乾脆。
    军令一下,钱粮给足,拔营便走,绝不拖泥带水。
    郭威借著酒意提点,留给沈冽修整的时日,满打满算不过半月。
    半月之后,便要押运輜重北上鄴城,匯入那討伐杜重威的十万大军之中。
    闻听此言,符彦卿放下手中象箸,目光越过案几,突兀的拋出一句问话。
    “沈家大郎,我且问你。
    高行周与慕容彦超大军合围鄴城,那杜重威本就是个首鼠两端之人。
    若是他见局势崩坏,登城竖起降旗,再遣使向官家纳表请降。
    朝廷念在兵连祸结、攻城徒耗折损的份上,顺水推舟准了他的降...”
    符彦卿眉头微皱,身子微微前倾。
    “你这打著中渡桥旧部旗號的復仇之人,又当如何自处?”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这绝非酒酣耳热之际的戏言。
    而符彦卿为何有此一问?
    皆因他太懂这乱世的生存法则。
    当年契丹铁骑南下,他符彦卿降过,杜重威也降过。
    虽说他是无奈之举,可降了就是降了。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血海深仇,只有隨时可以变现的利益。
    杜重威降辽致使中原沦丧,后来官家不照样先是封了太尉安抚?
    只要手里攥著十万燕兵,为了安抚地方,减少伤亡。
    朝廷捏著鼻子再接受一次投降,在这乱世的逻辑里是完全行得通的。
    若真有那一日,沈冽这高举著为袍泽復仇大旗的过河卒,便会瞬间沦为一个破坏朝廷招抚大局的绊脚石。
    面对这等诛心之问,沈冽端著酒盏的手稳如泰山。
    他既未拍案而起彰显忠烈,亦未痛哭流涕痛陈国贼之恶。
    只是端坐席间,未作半点思量,答曰。
    “杜逆必死。”
    四个字,乾脆决绝,未留退路。
    沈冽深知。
    在那原本的史书更迭中,高行周与慕容彦超围攻鄴城大半年,久攻不克。
    重威熬到粮尽,最终开城投降。
    刘知远果真容下了他,不仅未诛连九族,反倒重加赏赐。
    直到次年刘知远病重垂危,为防幼子压不住这等跋扈军阀,方才下发密詔,將其诛杀。
    但那是史书。
    沈冽等不到来年。
    若是让杜重威全须全尾地走出鄴城,甚至再次换上一身紫袍站入朝堂,那他沈冽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在这五代的棋盘上,他沈冽作为一枚棋子,最大的价值便在於復仇二字的大义。
    他若退让,这面大义的旗帜便倒了,他在刘知远、史弘肇眼中,便也失去了那份锐气。
    政治需要妥协,但他沈冽,在这件事上必须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听闻此言,郭威侧目,郭荣动作微滯。
    “杜逆卖国求荣,致使中原沦丧。
    官家兴义兵以討不臣,为的是正纲常,立国威。
    若受其降,则纲常崩坏。
    退一步论,我为王清將军旧部,身负袍泽血仇。
    杜重威若出城受降,我便在两军阵前,亲手斩此国贼。”
    在场皆是官场人精。
    符彦卿拋出此问,是在试探沈冽的底色。
    若沈冽答听凭官家发落,那他是个懂规矩的官僚,却失了武夫的血勇。
    若沈冽只谈军阵胜负,那他只是个衝锋陷阵的莽夫。
    如今沈冽咬死大义与私仇,甚至放言阵前斩將...
    符彦卿定定看著沈冽。
    良久,他抚掌大笑。
    “好个睚眥必报的军汉!”
    符彦卿端起酒盏,隔空遥敬。
    “甲是好甲,只是苦了座下的牲口。
    这等重甲穿在身上,若是没一匹神驹良骑。
    寻常战马驮著你冲阵,不消半个时辰便要废掉。”
    符彦卿饮尽杯中酒,敛容正色,透著结交谋算之意。
    “我明日著人送你一匹好马。且看你这后生,如何去踏破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