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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远行者在望

    平台在虚空中无声滑行,將那片凝固著上古悲愿的残骸巨影缓缓甩在身后。它依旧在远方缓缓旋转,暗银色的结晶层表面偶尔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如同临终者最后一次眨眼,又像是对远去者的无言送別。
    徐获盘坐在平台中央,掌心向上,那枚乳白色的泪晶静静悬浮在双手之间。它散发的光晕温润而稳定,与怀中那枚第八枢纽获得的均衡晶核相互呼应,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频率——既不是规则的碰撞,也不是能量的流转,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理念”层面的共振。
    他已经这样静坐了六个標准时。
    星芒和夜瞳没有打扰。他们知道,徐获正在消化辉寂临终前灌输的那份信息包——那不是简单的知识传递,而是一位上古贤者用最后意识保存的、关於“锚定计划”完整推演、失败教训、以及“活性均衡”理论雏形的思想遗產。其信息密度之大,逻辑层次之深,远非普通数据晶体可比。
    星芒盘坐在平台边缘,翼翅上的灰暗斑点又消退了一成。那枚被“沉淀死意”侵染的暗银色晶体,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有一缕极其细微的暗银光丝被翼翅吸收,与那顽固的规则侵蚀进行著缓慢而坚定的拉锯战。按照这个速度,抵达远行者號时,他的翼翅能恢復六成左右——足够应对常规战斗。
    夜瞳则保持著她一贯的警戒姿態。狙击枪横於膝上,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虚空。虽然磐石的扫描阵列全功率运转,虽然这片区域在残骸之后似乎进入了另一段漫长的“寂静走廊”,但她从不放鬆警惕。这是狙击手的本能,也是拂晓探针能活到现在的保障。
    磐石沉默地运行著,电子眼有规律地闪烁。它的机械臂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自我修復,虽然无法恢復那根彻底损毁的,但剩余的功能已能覆盖大部分需求。平台上,那些过载损坏的能量迴路已经被一一替换,防护力场的稳定性回升到设计值的82%。
    一切都在向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信息解析进度:78%。”磐石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长久的寂静,“预计完全解析完成还需四至六个標准时。核心內容摘要:锚定计划完整推演模型(含失败原因分析);活性均衡理论框架(草案);远行者號核心资料库访问协议(基於辉寂个人权限);方舟內部结构图(残缺版);以及……关於底层舱室封锁实验样本的详细记录。”
    徐获缓缓睁开眼睛。掌心悬浮的泪晶光芒收敛,落入他掌中,被他小心地收入怀里。
    “实验样本的记录……详细到什么程度?”他问。
    “包含样本来源、感染时间、封锁舱室编號、初始感染级別、以及……最后一次状態检测记录。”磐石顿了顿,“最后一次检测的时间,是阵枢沉沦前一百三十星环年。检测结果显示,所有封锁舱室的生物活性信號均已消失,能量反应趋於零。按常理推断,样本早已死亡。”
    “按常理。”夜瞳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中带著狙击手特有的谨慎,“但在归寂侵蚀的环境下,『常理』往往不適用。”
    徐获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规则层面的“感染”与“死亡”之间,存在著远比常理复杂的灰色地带。骨渊中那些凝髓残灵,本质上也是“已死亡”的存在,却因为规则污染而保留了诡异的活性。
    “辉寂最后提到的『不知演化成何等存在』……不是危言耸听。”徐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肢体,“我们需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但首要目標,仍是进入核心资料库,获取『活性均衡』的完整理论和启动秘钥。”
    “距离远行者號还有多远?”星芒问。
    “根据当前漂流速度及轨跡计算,”磐石投影出一幅星图,上面標註著一条清晰的光跡,“预计三十七个標准时后,將进入远行者號外部防御阵列——『星环之壁』的残余探测范围。届时,我们可能面临两种情况:一是被残余防御系统识別为『友方』(基於辉寂泪晶的权限),允许安全接近;二是被识別为『未知目標』,触发自动攻击。第二种情况的概率……根据残骸中获得的数据推测,约为34%。”
    “三分之一的风险。”夜瞳微微蹙眉,“能降低吗?”
    “可以尝试在进入探测范围前,以辉寂泪晶为核心,向远行者號发送预设的身份识別信號。”徐获说,“这是辉寂在信息包中预留的步骤。信號內容包含他的个人识別码、研究权限等级、以及……一段关於『锚定计划失败』和『活性均衡可能性』的简要说明。如果方舟之灵的主体还在运转,应该能识別並回应。”
    “如果它不回应呢?”星芒问。
    徐获沉默片刻:“那我们就只能硬闯。或者……寻找其他进入方式。”
    没有人喜欢这个选项。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三十七个標准时,在寂静与准备中缓缓流逝。
    期间,徐获完成了对辉寂信息包的完整解析。那些关於“锚定计划”的推演模型,让他对归寂的本质有了更深的理解——那不是一种简单的“毁灭能量”,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宇宙层面的“熵增趋势”。一切秩序、一切存在,最终都將归於虚无。这不是邪恶,而是必然。
    上古文明对抗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时间本身。
    “锚定计划”试图用永恆静止来对抗这种必然,结果创造了比毁灭更残酷的永恆死寂。“活性均衡”则试图换一种思路——不追求永恆,而追求“可持续”;不抗拒变化,而学会在变化中保持“存在”的核心。
    徐获反覆研读那份草案,越读越觉得心惊。
    因为那上面描述的许多理念,与他在这段漂流岁月中自己领悟的“韧性”之道,惊人地相似。只是辉寂的理论更加系统、更加宏大,涉及整个星域级別的秩序维持;而他的感悟,目前还只能作用於自身这个小系统。
    但他能感觉到,这两者之间,存在著某种深刻的同源性。
    “或许……这就是辉寂最后说『你的道是对的』的原因。”徐获望著远方那片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的、极其微弱的秩序光点,心中默默道,“不是巧合,而是……殊途同归。”
    第三十七个標准时,最后一刻。
    “即將进入远行者號外部防御阵列探测范围。”磐石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距离:三百星里。建议:发送身份识別信號。”
    徐获取出辉寂泪晶,將它轻轻按在平台主控台的某个特定符文上——那是磐石根据辉寂信息包中预留的指引,提前构建的信號发射接口。
    泪晶光芒大放。
    一道极其凝练、穿透力极强的乳白色光束,从平台前端激射而出,刺破黑暗,朝著远方那隱约可见的巨影射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息,两息,三息……
    远方,那巨影依旧沉默。
    就在星芒准备开口时,一道同样凝练、却呈现出淡金色的光束,从那巨影深处激射而来,精准地击中了平台前端!
    不是攻击!
    光束在接触平台的瞬间,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沿著平台表面蔓延、流淌,最终在眾人面前凝聚成一个悬浮的、直径约一丈的立体投影。
    投影中,是一个巨大的、残缺的、却依旧散发著威严与秩序气息的环形结构——远行者號生態方舟。
    它比徐获想像中更加庞大。主体是一个直径超过千里的圆环形骨架,环上原本应该连接著无数功能舱室、生態球、防御阵列,但现在,超过七成的部分已经损毁、缺失,只剩下光禿禿的骨架在虚空中静静旋转。环形的中心,原本应该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核心或空间跳跃装置,如今只剩下一片扭曲的残骸。
    但还有三成的区域,依旧维持著完整结构,表面覆盖著淡金色的能量护盾,护盾上不时有符文闪烁,与环绕方舟的、稀疏的防御阵列——星环之壁的残余——相互呼应。
    那些残余的防御阵列,是分布在方舟周围、如同卫星般的巨大金属平台。它们大多已经损毁,静静漂浮在虚空中,如同殉道者的墓碑。但仍有少数几个,平台上的符文阵列还在极其缓慢地运转,炮口隱约可见能量匯聚的光芒,警惕地指向任何可能接近的威胁。
    “身份验证通过。”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机械音,从那金色投影中传出,使用的上古文字,却被磐石同步翻译为通用语,“检测到『辉寂·第七星区首席规则调和师』个人权限编码。权限等级:七级(研究核心级)。访问者:未知生命体(三名),构装体(一台)。確认接受辉寂权限继承关係。允许进入方舟外部缓衝区。警告:方舟內部多处区域存在规则污染及未知威胁。进入者需自行承担一切风险。是否接受?”
    “接受。”徐获毫不犹豫。
    金色投影微微一闪,化作一道清晰的光跡,標註在磐石投影的星图上。那是通往方舟唯一完好对接港的路径——需要绕过三处损毁最严重的区域,穿过两道星环之壁残余防御阵列的“识別盲区”,最终抵达一个標註为“第七对接港”的位置。
    “引导信號持续发送中。祝你们好运。”机械音落下,金色投影消散。
    平台周围蔓延的符文也如潮水般退去,最终消失在虚空中。
    远方,远行者號那残缺而威严的轮廓,在黑暗中静静旋转,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等待著唤醒它的人。
    “走吧。”徐获望著那越来越清晰的巨影,声音平静却坚定,“辉寂说,愿我们行至他未达之处。现在,我们到了他曾经出发的地方。”
    平台的推进器光芒再次增强,沿著金色投影留下的光跡,朝著那沉睡了万载岁月的上古方舟,加速驶去。
    三百星里。
    二百星里。
    一百星里。
    当距离缩短到五十星里时,远行者號的细节已经清晰可见。那残缺的环形骨架,每一根都粗壮如同山岳,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即使经歷了万载岁月和归寂侵蚀,依旧有一部分在微弱地发光。那些完好的功能舱室,呈橄欖形或球形,以某种精妙的力学结构连接在骨架上,每一座都有一座城市般大小。表面覆盖的淡金色护盾,如同一层薄薄的蛋壳,看似脆弱,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秩序威压。
    而那残余的星环之壁防御阵列,在他们经过时,有几座完好的平台缓缓转动炮口,冰冷的金属表面映出他们渺小的身影。但最终,那些炮口没有亮起攻击的光芒,只是默默地、警惕地目送著这个小小的平台,缓缓驶向第七对接港。
    “检测到对接港引导信號。”磐石的声音响起,“对接港气闸完好率71%,內部气压维持在设计值的23%,温度:零下八十度,辐射水平:安全范围內。可进行直接对接。”
    “准备对接。”夜瞳已经收起狙击枪,站在平台边缘,望著越来越近的对接港入口——那是一个直径约百丈的、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屏障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平台缓缓穿过能量屏障。
    一瞬间,所有外部的星光、虚空的寂静、以及那无处不在的规则涟漪,都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寂静——更加封闭、更加压抑的、属於一个废弃了万年的上古遗蹟的寂静。
    对接港內部,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空间。四壁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对接接口,每一个接口都对应著一艘曾经往来於此的舰船。如今,所有接口都是空的,只有极少数几个,还连接著早已损毁、凝固成金属化石的小型飞船残骸。
    地面、穹顶、四壁,到处覆盖著一层薄薄的冰霜。冰霜下,是暗淡的符文阵列和失效的指示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极其微弱的、金属与臭氧混合的锈蚀气息。
    平台缓缓降落在標註为“七號”的对接平台上。平台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迴响,在空旷的对接港中远远传开。
    拂晓探针,抵达远行者號。
    四人站在平台上,环顾著这片死寂的、属於另一个时代的空间。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著,这片沉寂了万年的空气,第一次被活人的呼吸所扰动。
    “接下来……”星芒刚要开口,忽然,整个对接港的灯光,毫无徵兆地全部亮起!
    刺目的白光从穹顶、四壁、地面的每一处照明符文阵列中喷薄而出,瞬间將这片沉睡万年的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著,一道巨大的、由无数金色符文凝聚而成的立体投影,在对接港正中央的虚空中,缓缓成型。
    那是一个人的形象——身形纤细,面容肃穆,与辉寂的遗骸同属一个种族,但更加高大,气息更加威严。他穿著古老的、布满符文的长袍,手持一柄顶端镶嵌著璀璨晶石的法杖,双目如同两颗燃烧的金色星辰,俯瞰著平台上渺小的四人。
    “入侵者。”那投影开口,声音如同雷霆滚滚,在整个对接港中迴荡,“报上你们的身份,目的,以及——为何持有我族已故首席规则调和师『辉寂』的个人权限编码。”
    那声音中,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