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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但这一天真到来了,他又觉得难以接受。
    那他又要变得孤零零了。
    握紧筷子。
    丁小粥寥落:“你要是想起线索,就回家去吧。”又说,“早点回家。”
    阿焕默不作声顷刻。
    问:“你舍得我走吗?”
    丁小粥相当嘴硬:“有什么舍不得的?”
    阿焕:“你平日对别人都好声好气,唯独对我特别凶,任性妄为。同别人也不敢撒谎,只在我这里拼命撒谎。”
    丁小粥滞住,抬头看他,以免气势弱下去,显出他在心虚。
    阿焕尖锐指出:“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才这样作威作福。不就亲你一下吗?要是将来我们成亲了,我还要做更过分的事!”
    “成亲?”丁小粥心尖一跳。“我们何时要成亲了!你胡说八道!”
    阿焕突然站起身,丁小粥往后一躲。
    但没走近。
    阿焕转身离开。
    不多时。
    又回来了。
    他拿来一团布包裹,崭新的花布。
    阿焕冷着脸:“子时了,中秋过了,今天是你的生辰日吧。”
    包裹里是一身新衣裳,和一本书。
    丁小粥翻开书。是本亲手写的故事书。
    前半是阿焕给他讲过的精怪奇闻,旁边还用朱红笔写出当时丁小粥的感言,许多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后半是他还没听的新故事。
    所有故事都配了亲手剪的花纸,图案栩栩如生,十分有趣。
    草草一看丁小粥就喜欢极了。
    阿焕:“衣服也是按你身量做的,你试一下,要不要改?”
    丁小粥换了衣裳,服服帖帖,纹丝不错。
    就算是榆木也品味出这丝丝情意了。
    丁小粥心软,眼眶也热起来。
    他这辈子,连他娘亲都没对他这样细致。
    涓埃般的小哥儿。
    平生第一次被人捧在掌心呵护。
    丁小粥低低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生日?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阿焕:“喜欢一个人,这点小事自然会留意到。”
    阿焕又问:“还舍得我走吗?”
    丁小粥不嘴硬了,也不吱一声。
    阿焕急地要死:“我哪还不够好?我都改进。怎样才能让你心甘情愿跟我成亲?”
    丁小粥:“成亲成亲……你怎么老说成亲?”
    阿焕:“还不是因为你不要跟我亲嘴?我就亲一回,天天做梦梦见。成了亲的话,你就允我跟你亲嘴了吧!”
    丁小粥面红耳赤:“你怎么不文雅了?”
    阿焕马上改:“想一亲芳泽。”
    都怪他书读的少才辨不过阿焕!
    丁小粥恨恨地想。
    静默下来。
    心还在一阵阵发慌。
    很紧张。
    他抠裤子边。
    脑子很乱,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不能慢慢来吗?”
    “怎么?”
    丁小粥鼓起毕生勇气,握住阿焕的手。
    阿焕立即要反握。
    丁小粥打一下他的手背,教训道:“你别动。”
    阿焕只好不动弹。
    丁小粥像个在陷阱边缘试探的小动物。
    他小心翼翼地挨过去,献上吻——只是唇瓣相贴的青涩笨拙的吻。
    就这样。
    对他来说,已经很了不得。
    丁小粥稍稍安心。
    这回阿焕很温柔很听话嘛。
    “咔嚓。”
    什么动静?
    丁小粥低下头,迷蒙看去。
    哗。
    木桌的一角居然被阿焕生生捏裂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这次也是没大纲,想哪写哪。本来说不一定生子,写到这章突然觉得,肯定要生了……
    第9章 九
    20
    没过两日,便遇见户房来催,挨家挨户敲门。
    “丁小粥,年满十八,婚配了否?……没有?那得交罚银。请按时缴纳。”
    是了。
    每年都在秋收过后来收税。
    这时百姓们手里有余钱。
    罚银不小一笔钱呢!
    他得抠抠搜搜攒一个月。
    丁小粥跺脚:“狗皇帝!狗皇帝!”
    阿焕:“……”
    丁小粥:“诶诶你往我面前站干嘛?”
    娘亲,娘亲,小粥该怎么办呢?
    他心烦意乱。
    隐约察觉,此时此刻,自己正站在人生中至重要的分叉口。
    是夜,丁小粥做了个梦。
    他梦见未失忆的阿焕,俊宇轩昂,锦衣斑斓,在阳光下似熠熠生辉。
    那么高傲,视他如泥尘。
    他心揪疼极。
    倏地,远处又有个声音在唤:“小粥,醒醒,该起了。”
    丁小粥睁开眼。
    他摇晃地爬起身,摸一把脸,都是眼泪。
    原来,这短短一段时日的相处,阿焕已长进他命里。
    他不知如何割舍。
    穷人有资格去论情短情长?
    还是先管好今日生意。
    三更的风愈发冷了,往身上一吹,满身的汗哗哗震走热气。
    但又没到冬天,丁小粥想,还是再扛几天。
    然后当晚便发起烧了。
    就像他照顾阿焕那样,阿焕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病如山倒,来势汹汹。
    阿焕不吝花钱,去城中最好的医馆找大夫。吃了三四日药,却丝毫不见好。他心急如焚,逼问大夫。
    大夫也不明白:“我的方子没错。我也不知为何没用。……或许,他积劳成疾,一下子病了,隐疾也全被催出来,故而难好。”
    接连找来好几个大夫,还去托了洪建业,人人都是一般说辞。
    阿焕骂道:“乡下地方,尽是庸医!”
    之后,病急乱投医,又请先前那个江湖郎中来看。
    老郎中掐指一算:“这得怪你……”
    阿焕怔住,霎时脸色铁黑。老郎中被吓住。他缓了缓:“但说无妨。”
    老郎中心惊胆战往下说:“你命中冤衍过多,连累身边人。你命硬他们带不走。但丁小粥命薄,实在承不住。”
    一灯如豆。
    阿焕坐在丁小粥床前,叮叮当当,反复丢铜钱,算六爻,直到天亮也没出一卦吉相。
    天拂亮。
    阿焕给丁小粥裹紧棉袄,戴上兔毛帽,抱放在小板车,推去城外的寺庙。
    到山脚下,车上不去了,他便亲自背丁小粥。
    如跟谁在赛跑,半步不敢停。
    把丁小粥送进庙中,请老和尚为丁小粥驱邪。
    老和尚多看了他一眼,却说:“你不信神佛,来这做什么?”
    阿焕:“我信。我即刻开始信。”
    老和尚:“心诚才灵。”
    于是,阿焕回到起点,一步一叩,三步一拜。
    纵使额头磕破,双膝磨血,一夜下来他的动作依然木偶般端正,比信徒更虔诚。
    或是巧合,或是奇迹发生。
    第二天,丁小粥退烧,活了过来。
    21
    丁小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阿焕。
    见到人的第一眼就惊住了:“怎么这么憔悴?”
    阿焕脸庞消瘦,眼白布满红血丝,望住他。
    丁小粥迷糊,傻笑。
    阿焕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尖一酸,落下泪来。
    丁小粥被他抱在怀里,一勺勺地喂水喝。
    有点懊恼。
    丁小粥:“我是哪得罪了老天爷?几次三番都这样,才攒点钱就出事花光。”
    但也想得开。“罢了,钱还能再赚,命丢了才是完蛋。”
    他向阿焕道谢。
    沉默半晌,阿焕说:“是我害了你。”
    丁小粥没明白:“啊?”
    阿焕心有余悸,低着头,极其认真地说:“大抵我以前是个作恶多端的人……”
    话没说完,丁小粥轻柔抱住他。
    “可你不是忘了吗?忘了就忘了吧。阿焕,你说过,你觉得自己再世为人了。那就当自己是再世为人。以前的不论,以后我们做好人。”
    阿焕回抱。
    结结实实的。
    他不信世上真有神佛,但世上有丁小粥。
    他的好小粥。
    这时,丁小粥问:“我病了这好几天,户房的人来催钱了没?”
    冷不丁提起,阿焕都要忘了:“似乎来过,看你病了就没多问。”
    丁小粥痛苦呻/吟。
    丁小粥到底没交罚银。
    病好后,他用剩的几个钱给阿焕买了新户籍,因阿焕不记得自己姓氏,所以随他姓,叫作丁焕。
    接着,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初冬下午。
    丁小粥和阿焕递交合婚书,在官府处结为夫妻。
    小老百姓结婚正是这样。
    悄无声响。
    只有他们自己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