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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涟”。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仿佛重逾千钧,压在寧默的心头,也在他的识海中反覆迴响,与古书虚影的流转节奏隱约共振。这是β-7在极致痛苦下无意识震颤出的灵魂印记碎片,是穿透重重迷雾与折磨后,最接近其本质的一点微光。
    但它也可能是一枚毒饵,一个精心布置、等待无知飞蛾扑上的陷阱。
    “馆”的监控网络,尤其是布设在水窍周围以及β-7灵魂上的那些,精密而冷酷。任何直接以“真名”为引的灵魂呼唤,无异於在寂静的深夜里点燃耀眼的篝火,瞬间就会暴露自身的存在与意图。
    然而,等待与观望同样危险。水窍的“临界点”正在迫近,β-7的灵魂在双重折磨下隨时可能彻底崩散或转化。东北方向的“穿刺者”虎视眈眈,西南阴秽与山民的连结隱患未除。时间,並不站在他这边。
    他需要一种方法,既能触及“涟”这个真名碎片所代表的灵魂本质,又能最大程度地规避“馆”的监控网络。
    他將目光投向了古书虚影,投向了那些关於“根须”、“脉络”、“节点”的晦涩意象,以及自己將阵法节点与地脉支流“共振锚定”的初步尝试。
    “如果……不通过常规的灵魂通道或规则波动去呼唤呢?”一个大胆的构想逐渐成形,“如果利用地脉本身作为『介质』和『掩护』呢?”
    地脉是这片大地的生命网络,承载著万物生息与规则流转。它本身是“活”的,充满庞杂但有序的背景波动。“馆”的监控网络再精密,也不可能完全透析、监控整片大地的每一条地脉细流。它们更像是架设在地脉主干或重要节点上的“传感器”和“分析仪”。
    那么,是否可能將“呼唤”的信息,编码成一种与地脉自然波动极度相似、但又蕴含特定“真名共振频率”的微弱扰动,通过古庙下方已经建立“共振锚定”的地脉微小支流发射出去,让这扰动沿著地脉网络“自然”传播、衰减,最终只有与“涟”的灵魂本质(水之印记、痛苦状態、真名碎片)產生特定共鸣的那一小部分,才会在某个遥远节点(很可能就在水窍附近,或β-7囚禁设施与地脉的连接点)被被动激发,產生一丝微不可查的“迴响”?
    这就像在一条奔腾咆哮的大河中,投入一枚特定形状、特定振动频率的小石子。大河本身的声音会淹没石子落水的绝大部分动静,但这枚石子如果与下游某处河床的天然空腔频率吻合,就可能在那空腔中激发出极其微弱、但確实存在的、独特的共鸣声。
    这需要几个关键条件:
    1.极致的编码与偽装:呼唤信息必须被处理成与地脉背景波动几乎无法区分的“擬態”。
    2.精確的“石子”设计:呼唤的核心(真名“涟”的共鸣频率、水之印记特质、痛苦连结状態等)必须高度凝练且精准。
    3.稳定的“发射点”与“传播路径”:古庙下方锚定的地脉支流必须足够稳定,且其流向大致指向目標区域。
    4.“空腔”的存在与可激发性:β-7的灵魂及其与水窍的连结点,必须確实能对这种特定频率產生微弱共鸣。
    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呼唤无效,甚至编码被“馆”的监控网络识別为异常地脉活动而引来调查。
    但这是寧默目前能想到的,风险相对最低、隱蔽性最高的方案。
    他开始著手准备。首先,他需要对古庙下方的地脉微小支流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掌握其精確的波动频谱、能量衰减特性以及主要的“下游”流向。他花费了两天时间,將心神完全沉浸在这条支流中,如同水文家测量一条地下暗河。
    接著,是设计“呼唤石子”。他將“涟”的音节意念、自身水之符文的纯净湛蓝意象、古书调和特性中包容与抚慰的一面,以及一丝模擬水窍律动痛苦频率的“背景音”(用於增强与β-7痛苦连结的共鸣可能),小心翼翼地融合、压缩、再融合。这个过程如同在针尖上雕花,要求对自身意念和规则力量的控制达到入微的境界。他反覆调整、测试,直到这枚“意念石子”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极其內敛、稳定、且与目標地脉支流波动高度契合的“擬態”状態。
    最后,是发射“机关”的构建。他不能直接用自身灵魂或灵力去激发,那会留下个人印记。他设计了一个小型的、由阵法纹路构成的“共振激发器”,將其与锚定地脉支流的阵法节点相连。这个激发器本身不產生能量,只在地脉支流能量自然涨落到某个特定相位时,利用其微弱能量,將预先存储在內的“意念石子”“弹射”出去,如同利用水车转动的自然力量拋出小石块。
    全部准备工作,耗费了整整五天。期间,东北方向的“穿刺探查”又出现了两次,轨跡似乎有意无意地更靠近这片山脉,但依旧没有直接触及古庙。西南阴秽之地相对平静,但山民在昏睡中偶尔的抽搐和梦囈(依旧含糊不清),提醒著寧默那隱性连结的存在。
    不能再等了。
    这一夜,月隱星稀,正是地脉能量活动相对平缓、背景“噪音”较低的时段。寧默激活了“蜃影叠嶂”的全部能力,並让古书虚影的模糊特性覆盖全身。他站在阵法中枢,面前是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共振激发器”。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环节,確认无误。然后,將精心製作的“意念石子”——那枚承载著呼唤、抚慰与一线生机的微光——轻轻置入激发器的核心凹槽。
    “去吧。”他低声自语,既是祝福,也是决绝。
    他触发了激发器的待机状態,然后迅速退开,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庙內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脉支流的能量缓缓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终於,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支流能量涨落达到了预设的相位。
    嗡——
    激发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琴弦被最轻力道拨动的颤音。凹槽中的“意念石子”瞬间消失,化作一道与地脉支流能量波动几乎完全一致的微弱扰动,匯入了那条地下“暗河”,顺著其自然流向,悄无声息地向著西北偏东的方向“流”去。
    发射完成。
    寧铭立刻切断了激发器与阵法节点的联繫,並迅速抹除了激发器上所有临时纹路,將其还原成一块普通玉石。他静静等待著,心神却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无法主动追踪那枚“石子”的去向,那会暴露自己。他只能等待,等待那理论上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共鸣迴响”,通过地脉网络或冥冥中的灵魂连结,以某种方式传递迴来。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过去了。
    没有任何异常。地脉感知中一切如常,古庙內寂静无声。
    失败了?还是“石子”在漫长的地脉旅途中消散了?或者,“馆”的监控网络比想像中更严密,在半路就识別並抹除了这微弱的异常?
    就在寧默心中失望渐生,准备接受这次尝试无果的事实时——
    异变突生!
    不是来自地脉,也不是来自任何外部感知。
    而是来自他识海深处!来自那一直静静悬浮的古书虚影!
    古书虚影,毫无徵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动,最终定格在另一页之前从未清晰显现过的、布满奇异银灰色漩涡状纹路的书页上!
    紧接著,一道冰冷、混乱、充满极致痛苦与迷茫,却又夹杂著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熟悉”与“渴望”的灵魂意念,如同被某种力量强行“投射”或“抽取”一般,通过古书虚影这个意料之外的“中继站”,猛地冲入了寧默的意识!
    “——!!!”
    那意念中没有任何清晰的语言,只有一片破碎的、翻滚的、如同被风暴撕碎的深海景象:冰冷粘稠的黑暗、刺眼的解析光束、灵魂被寸寸剥离的剧痛、对“水”与“自我”的认知不断被撕裂又勉强粘合的挣扎……以及,在那一切痛苦的最深处,一点微弱的、不断明灭的湛蓝光点,正一遍又一遍、徒劳而固执地,试图勾勒出一个残缺的字符轮廓——那轮廓,依稀正是“涟”!
    是β-7!是“涟”的灵魂迴响!但这不是对他呼唤的主动回应,而更像是……她的灵魂在承受某种极限刺激或实验时,其最核心的本质波动(包括对真名的无意识固守),被古书虚影以某种未知方式,跨越了“馆”的屏蔽,强行“捕捉”並“转播”了过来!
    古书虚影,不仅记录规则,调和衝突……它竟然还能在特定条件下,被动接收並中转极度强烈、涉及本质的灵魂信號?是因为寧默之前发射的“意念石子”与“涟”的灵魂產生了某种深层共鸣,成为了“信標”?还是“涟”此刻承受的实验刺激,其强度达到了足以撼动某种底层规则连结的程度,而被古书感应到?
    寧默来不及细想,那汹涌而来的痛苦与混乱几乎要將他的意识淹没!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拼命运转古书虚影的“调和”特性与自身的“守心”之念,才勉强稳住心神,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强度的负面灵魂信息衝垮。
    而就在他艰难地“阅读”著这片灵魂风暴时,一个更加冰冷、更加令他毛骨悚然的发现,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意识:
    在那片破碎的灵魂景象边缘,在那解析光束与黑暗交织的背景中,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穿著某种高级別制服(与之前实验室人员不同,更加简洁、带有暗金色纹路)、面容被光影效果遮蔽的人形轮廓。
    这个轮廓,正通过一个悬浮的操作界面,冷静地观察並记录著“涟”灵魂的剧烈波动,其意念中透出一种评估与確认的意味,並传出一段清晰、冰冷、毫无情感的“指令”或“结论”:
    “……『深潜者-7號』对『旧水-丙型』刺激反应符合预期,真名烙印残余確认。『锚点共鸣』协议可进入下一阶段。准备接入『主熔炉』分流通道,进行负荷测试。”
    深潜者-7號!旧水-丙型!锚点共鸣协议!主熔炉分流通道!负荷测试!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寧默的心上!
    “馆”不仅给β-7编號为“深潜者-7號”,將水之玉璧称为“旧水”,他们还在执行一个名为“锚点共鸣”的协议!而这个协议的下一个阶段,竟然是要將“涟”(深潜者-7號)的灵魂,通过“主熔炉”(很可能就是正东那个沸腾的“熔炉”区域的核心设施)的分流通道,进行某种“负荷测试”!
    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实验升级!这很可能意味著,“馆”准备將“涟”的灵魂,作为某种活体“桥樑”或“缓衝器”,直接接入他们对玉璧进行“源质抽取”的核心流程中!要么是利用她的灵魂特性来稳定或优化抽取过程,要么……是想测试在玉璧崩溃(临界点到达)时,能否通过她的灵魂“锚定”或“转移”走部分核心契印力量!
    无论哪种,对“涟”而言,都將是比现在痛苦万倍的终极折磨,灵魂很可能在测试中彻底湮灭或变成某种非人的工具!
    “不……!”寧默心中发出一声低吼。他通过古书“目睹”了“涟”灵魂深处那点湛蓝光点徒劳而固执的挣扎,感受到了那份即使破碎也未曾放弃的“我是谁”的微弱坚持。他不能眼睁睁看著她被投入那个名为“主熔炉”的毁灭熔炉!
    然而,他此刻自身也因强行接收和处理这股高强度灵魂信息而受创不轻,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远程干预。他甚至不知道“下一阶段”何时开始!
    古书虚影的震颤渐渐平息,那强行投射而来的灵魂景象也开始模糊、消散。最后时刻,寧默仿佛“听”到“涟”的灵魂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仿佛幻觉般的、混合著无尽痛苦与一丝微弱解脱期盼的意念:
    “……冷……好痛……谁……救我……还是……毁了我……”
    连接彻底中断。
    古庙內,寧默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大口喘息著,鲜血从嘴角滴落,在地面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成功通过地脉掩护和古书中转,“听”到了“涟”最真实、最惨烈的灵魂迴响,並获得了至关重要的情报——“锚点共鸣”协议与即將到来的“负荷测试”。
    但他也失败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对此几乎无能为力!敌人的计划即將进入更残酷的阶段,而他的力量、他的准备,还远远不够!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又望向西北,最后看向自己染血的手掌。
    “涟……”他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仿佛要將那份痛苦与坚持一同刻入灵魂。
    真名之重,重於山岳。
    它不仅代表著一个受苦的灵魂,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道不容退缩的战书。
    他必须更快,更强,更……不惜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