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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资格

    麒麟殿內,死寂如渊,仿佛所有声息都被悉数抽乾。
    陈风眼瞳深处,那片刚刚吞噬了邪神记忆的混乱星云,正缓缓归於沉寂。他的神魂,如同一头横渡了无尽时空长河的巨鯨,终於搁浅於名为“陈风”的渺小沙洲。
    外界景象重归清晰。高耸的樑柱鐫刻著繁复云纹,冰冷的铜鼎吐出幽静香雾。阶下百官,宛如一尊尊泥塑木偶,肃穆而立,纹丝不动。他的神思从“终点站”那个禁忌的概念中被强行拽回,拽回到这凡人的棋局。
    脑海中,那个立於时间尽头、带著冰冷微笑的“我”,与阿撒托斯源自灵魂的恐惧哀嚎,交织成一曲唯他可闻的疯狂交响。一种前所未有的飢饿感,从他存在的根基处疯狂滋生。那不再是对力量的渴望,而是对“真相”的饕餮之欲。
    “我是谁?”
    这个问题,如一颗黑色的太阳,在他的神魂之海冉冉升起。
    “宣——蒙武、王翦、李牧、韩非,入殿覲见!”
    一道尖锐的唱喏如针,刺破了这片死寂。
    陈风抬首,目光穿过那片静默的官袍森林,落在九十九级白玉阶梯之上,落在那道俯瞰天下的黑龙身影——嬴政。
    在这方渺小的棋盘上,一颗稍微有些分量的棋子。仅此而已。
    沉重的甲叶摩擦声自殿外响起,四道身影踏入殿中。为首的正是蒙武,老將军身形魁梧,步履沉稳,一身征伐之气未因岁月而消磨分毫。他身后是王翦,同样一身戎装,气息却內敛如渊,一双眼眸深不见底。第三人是李牧,前赵武安君换上了秦国將袍,神情是一片由国破家亡的悲愴与前途未卜的茫然所构成的灰色沼泽。最后一人是韩非,青衫落拓,面容清瘦,唯独那双眼睛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世间一切虚偽。
    四人行至殿中,与身披玄甲的陈风並肩而立,而后齐齐对著至高的王座躬身下拜。
    “臣,蒙武!”
    “臣,王翦!”
    “臣,李牧!”
    “臣,韩非!”
    “拜见王上!”
    四道声音,四种心境,匯聚成一股复杂而洪亮的迴响,在大殿中激盪。
    嬴政的目光如一把精准的刻刀,缓缓扫过五人,最后在陈风与蒙武的身上停顿了一瞬。
    “眾卿平身。”威严的声音不疾不徐,“此番北境之战,诸位皆有大功。”
    嬴政的目光先落在蒙武身上:“蒙恬率军镇守九原,扬我大秦国威。王翦將军坐镇后方,调度有方。此二者,皆为分內之事,寡人心中有数。”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视蒙武:“然,此战首功,当属陈风。而举荐陈风,教导出陈风这等国之栋樑者……”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老將军蒙武,功不可没!”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心头皆震,所有目光都匯聚在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將军身上。王上竟將如此高的讚誉给了蒙武!
    蒙武虎躯一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立刻躬身:“王上谬讚!皆是陈风將军天纵奇才,老臣不敢居功!”
    嬴政摆了摆手,被十二旒冕冠遮蔽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寡人,分得清何为將才,何为帅才,何为国士。陈风不止为我大秦开疆拓土,更是为寡人带回了武安君李牧,带回了韩非先生。此等功绩,远非攻城略地可以比擬。”
    他的目光转向陈风,眼神中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暖意:“陈风,寡人听闻,你离咸阳之后,你的家小一直由蒙武老將军照拂。寡人,代你谢过老將军。”
    话音落下,他对著身旁的赵高微微頷首。赵高立刻会意,展开一卷竹简,用他尖细的嗓音高声宣读:“王上有詔:蒙武將军,教子有方,为国举贤,特赐黄金千鎰,锦缎百匹,美玉十双!”
    轰!丰厚的赏赐让群臣再次侧目。这已超出了对一位老將的常规封赏,更像是一种姿態,一种王上对陈风无声的拉拢与看重。
    蒙武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下拜,声音都有些颤抖:“老臣……谢王上隆恩!”
    嬴政虚扶一把:“老將军不必多礼。你为大秦付出一生,如今又为大秦培养出陈风这等麒麟儿,寡人赏你,天经地义。”
    蒙武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他没有起身,反而再次重重叩首,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王上!老臣还有一事相求!恳请王上恩准!”
    嬴政眉毛一挑:“讲。”
    蒙武挺直腰板,一字一句鏗鏘有力:“陈风將军之妹苏月儿,聪慧贤淑,老臣与其妻皆喜爱异常,早已视若己出。老臣恳请王上准许,容老臣收苏月儿为义女,正式记入我蒙氏宗祠!”
    话音落,整个麒麟殿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滯,一道道或惊讶、或玩味、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下意识地齐齐瞥向百官之首——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身影,丞相李斯。
    “蒙武!你放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暴喝如惊雷炸响,李斯猛地从队列中踏出。他的脸色铁青,双目赤红,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野兽,死死瞪著蒙武,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他指著蒙武的鼻子,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苏月儿,乃我李斯之女!!你一介武夫,竟敢当著满朝文武、当著王上的面,公然夺我女儿!你是欺我李斯无人吗?!你这是要让本相顏面扫地!斯文尽丧!!”
    他气得浑身发抖。这不是政治倾轧,这是最赤裸裸的羞辱!是当著所有人的面,狠狠抽他的脸!
    然而,蒙武缓缓起身,毫不畏惧地与李斯对视,那张刻满刀疤与风霜的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你的女儿?”他冷笑一声,声音比李斯的咆哮更加响亮,充满了金戈铁马的煞气,“李相,你也好意思说出这句话?”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当初,是谁为了攀附权贵、为了你那所谓的锦绣前程,亲手將年仅十六岁的女儿当成货物,卖与陈风为婢?!是谁在陈风北上抗敌、生死未卜之时,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不闻不问,任其在咸阳城中孤苦无依?!”
    蒙武向前踏出一步,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恐怖气势如山岳倾倒,压得权倾朝野的李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是我蒙武!”老將军的声音字字如刀,“是我蒙府上下,將月儿姑娘接回家中,嘘寒问暖!是我夫人,亲手为她缝製衣裳,教她读书写字,將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你李斯,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场上的怒吼:“除了在她身上打上你的烙印,你尽过一天为父的责任吗?!一个连亲生女儿都可以拿来交易的无情无义之辈!一个只知权术、不知亲情的冷血之人!你也配称之为『父亲』二字?!”
    “你——!”李斯被这番话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痛,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栽倒。他指著蒙武,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蒙武的话太狠、太绝,没有给他留一丝一毫的体面,直接將他那层文人风骨、百官之首的华丽外衣撕得粉碎,露出了里面最不堪、最丑陋的內核。
    大殿之上,百官譁然。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朝堂对峙惊得目瞪口呆。这已不是政见之爭,而是最激烈的道德审判。
    “够了!”
    王座之上,嬴政发出一声低沉的喝止。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著雷霆万钧之力,瞬间让整个大殿重归死寂。李斯和蒙武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当头罩下,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嬴政的目光冷冷扫过二人,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毫无反应的陈风身上,仿佛这场足以让丞相斯文扫地的激烈爭吵与他毫无关係。
    “陈风。”嬴政淡淡开口,“此事因你而起。苏月儿名义上是你的人,蒙武要收她为义女,李斯是她的生父。”他的声音顿了顿,“这桩公案,寡人交给你来断。”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风身上。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两难的死局。偏袒蒙武,就是彻底得罪权倾朝野的丞相李斯;偏袒李斯,又会寒了蒙武这位军中元老的心,更显得自己忘恩负义。李斯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快意,他倒要看看,这个屡创奇功的少年將军要如何解此死结!
    然而,陈风的反应超乎所有人的预料。他甚至没有看李斯和蒙武一眼,只是平静地看著王座之上的嬴政,仿佛在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李斯,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路边的商贩。“丞相大人,”他的声音平漠如冰,不带一丝波澜,“我只想问一句,当初你將月儿卖於我时,开价几何?”
    “什么?”李斯一愣,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
    陈风没有重复,自顾自地说道:“我记得,是黄金百鎰。为了让你这位丞相大人安心,我给了双倍。”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隨手扔在地上。锦袋应声落地,袋口散开,一堆璀璨的金饼滚落满地,在殿內灯火下折射出刺眼而又屈辱的光芒。
    “这里,是黄金千鎰。”陈风的声音依旧冰冷,“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人情,尤其是你的人情。这千鎰黄金,买断你和月儿之间那所谓的『父女之情』。从此以后,她姓苏,或姓蒙,都与你李斯再无半分干係。”
    “钱货两讫,因果了断。”
    他看著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白的李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於带上了一丝属於“魏哲”的、神祇般的冰冷警告。
    “收下它,然后,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手。不要再让我,因为这些无聊的琐事浪费时间。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透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已让李斯如坠万丈冰窟。那並非威胁,而是一种冷酷的『告知』——告知他若再纠缠,便会被从这个世界上轻易地『抹除』。
    整个大殿死寂,针落可闻。所有人都被陈风这种霸道到极致、不讲任何道理,只用金钱和实力碾压一切的行事风格彻底震慑。这哪里是断案?这分明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用钱狠狠地抽了当朝丞相一个响亮的耳光!
    做完这一切,陈风看都未再看李斯一眼,转身对著兀自处在震惊中的蒙武,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大礼。
    “义父。”
    他只喊了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感谢,没有华丽的辞藻,但这两个字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蒙武的眼眶瞬间一热,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老將,此刻竟有些哽咽:“好……好孩子!快起来!”他连忙上前扶起陈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陈风直起身,再次面向嬴政,躬身道:“王上,臣恳请王上准奏,允我义父收月儿为义女。”
    王座之上,嬴政深深地看著陈风,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中闪过惊异与欣赏,最终化为一抹霸道至极的笑意。
    “好!好一个钱货两讫,因果了断!寡人的將军,就该有如此魄力!”他大袖一挥,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殿堂,“准奏!自今日起,苏氏月儿便是蒙武將军的义女,入蒙氏宗祠!此事交由宗正府即刻办理,昭告天下!”
    “臣遵旨!”宗正躬身出列领旨。
    李斯站在原地,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精气神,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处理完这桩“家事”,嬴政的目光转向李牧,殿內气氛瞬间再次凝重。所有人都知道,如何处置这位前赵国最后的支柱,才是今日朝会真正的重头戏。
    嬴政看著李牧,缓缓开口:“李牧。”
    “臣在。”李牧躬身,声音沉稳。
    “寡人问你,你可知白起?”
    李牧身体一震,抬头答道:“知。秦之武安君,战神白起,坑杀我赵国四十万降卒,血债纍纍。”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
    嬴政点了点头,並不在意他的情绪:“不错。那你可知,寡人为何要杀白起?”
    这个问题让李牧和满朝文武都愣住了。先王杀白起乃是秦国旧事,早已盖棺定论,王上为何今日重提?
    不等李牧回答,嬴政便自顾自地说道:“因为他功高震主?因为他不听號令?都不是。”嬴政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寡人杀他,是因为他的眼中只有战爭,只有杀戮,却没有寡人的天下!他为秦国拓土百万,却也为秦国留下了百万一心復仇的死敌!此等杀神,於一战一役或为利器,於寡人的万世基业却是剧毒!”
    他站起身,走下王阶,一步步来到李牧面前。
    “而你,李牧,与白起不同。你守雁门、拒匈奴,为的是护佑赵地百姓;你战秦军、保邯郸,为的是延续赵国国祚。你的心中,有国,有民。你缺的,只是一个能让你施展胸中抱负的,更大的天下!”
    嬴政伸出手,重重拍在李牧的肩膀上。“寡人,今日便给你这个天下!”
    他猛地转身面对群臣,声音如雷,昭告八方!
    “寡人敕令:破格晋封李牧为——上將军!位同上卿!准其保留本部三万边军指挥权,另组建『镇北军』,总领大秦北境所有军务,抗击匈奴!”
    轰——!整个麒麟殿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真正的炸弹。
    所有人都疯了。上將军!那是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军功爵位的最高封赏!自武安君白起之后,这个位置已悬空数十年!更可怕的是……保留兵权!另组新军!將整个大秦的北境防线,这个抵御匈奴的国门,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一位刚刚归降的敌国將领手中!
    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信任!这简直是一场豪赌,用整个大秦的国运,去赌一个人的忠心!
    李牧彻底呆立当场。他想过自己无数种结局:被囚禁、被软禁、被卸去兵权成为一个空头將军……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嬴政给他的不是恩赐,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君王对將才毫无保留、近乎疯狂的绝对信任!
    那颗因国破家亡而冰封死寂的心,在这一刻,被这股君王的磅礴气魄狠狠击碎。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衝眼眶,这位在战场上从未有过丝毫畏惧的沙场宿將,此刻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对著嬴政行了最隆重的五体投地之大礼。
    “王上……知遇之恩,远胜再造!臣李牧,自今日起,愿为王上之剑,为大秦之盾!北境不平,臣誓死不还!此生,唯死而已!”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绝。他彻底归心了,不是臣服於秦国的武力,而是折服於嬴政这位千古一帝的无上君威!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將他扶起,接著目光落在了韩非身上。
    “韩非先生。”
    “臣在。”韩非躬身。
    “寡人读过先生的《孤愤》、《五蠹》,深以为然。先生之法才,正是我大秦一统天下之后所急需的治国之本。寡人命你为代少府,位列九卿,暂代少府之职,协助寡人梳理天下钱粮、工造、山泽之利。待一统之后,寡人要你为我大秦,制定一部能传之万世的根本大法!”
    又是一道惊雷。少府,九卿之一,掌管王室財政与国家税收,帝国的钱袋子。如此重要的位置,竟也交给了一个外来的“客卿”!
    韩非的身体亦是微微一震。他看著嬴政,那双锐利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光芒。他没有像李牧那般激动,只是深深一揖:“臣,定不负王上所託。”
    一言一诺,重於泰山。
    连续两个惊世骇俗的任命,让整个朝堂的气氛都变得炽热起来。嬴政的目光最后落在王翦和蒙武身上。
    “王翦,蒙武。”
    “臣在!”
    “寡人晋你们二人爵位为駟车庶长!食邑各加五百户!”
    駟车庶长,军功爵第十六级,位同上大夫。这是对两位老將功勋的肯定,也是一种巧妙的平衡。
    “臣谢王上!”二人齐声拜谢。
    最后,嬴政的目光重新回到陈风身上。
    “陈风。”
    “臣在。”
    “你之功,寡人不再赘述。寡人同样晋你爵位为駟车庶长!另,赐你上將军府邸一座,位於咸阳城东,紧邻寡人的章台宫。再赐金万鎰,珠玉百箱,奴僕三百。寡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凡为我大秦立下不世之功者,寡人从不吝赏!”
    这份赏赐同样厚重无比,尤其是那座府邸的位置,紧邻王宫,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宠与信任。
    “臣谢王上。”陈风平静地拜谢。
    他心中毫无波澜。这些凡间的金钱、地位、府邸,在他眼中与尘埃无异。他唯一在意的,是嬴政最后那句话。
    “紧邻寡人的章台宫……”
    这盘棋,似乎变得稍微有趣了一点。
    论功行赏完毕,嬴政坐回王座,龙袍一甩,声音威严:“今日事毕,散朝!”
    “恭送王上!”百官齐齐下拜。
    嬴政起身,走下王座。行至陈风身侧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他目不斜视,仅用两人才能听清的语调平静地说道:
    “陈风,留下。”
    “散朝后,来章台宫。”
    “寡人有话,单独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