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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並无执念

    韩君安回宿舍时,其他舍友正好各自有事出去。
    那张属於他的下床虽几天不住,依旧整洁乾净,看得出有人日常帮忙打扫。
    没枉费他请刘振云多多留意。
    將买来的糕点分出一半塞进刘振云柜子里,上面留张“感谢费”的纸条,剩下的糕点则直接放在明面上。
    谁若是饿了,可以直接拿去吃。
    这些本就是为舍友们准备的。
    韩君安不爱吃甜食,总担心牙齿会蛀掉,偏爱些新鲜的瓜果蔬菜,这月份却是难寻,偶尔馋了便去买瓶北冰洋。
    不便宜。
    但考虑到他是实在爱这口,倒也能够接受。
    回校途中,他去把那162元的稿费存上。
    存款突破漂亮的2000元大关!
    其实早能突破2000元,考上省状元时市政府奖励了200元,算上他原本1800元的存款,正好2000元整。
    但在他离家之前,他把那200中的100元强行塞给母亲。
    本来是想把200元都留下的,母亲却只能接受100元。
    原话是——“你读大学家里没给你掏生活费已经是不应当,怎么还能让你再给家里掏钱?世上没有这么做父母的。”
    韩君安不清楚別人家的父母如何,但他的父母真实应证那句话——爱是常觉亏欠。
    人真是不该在无人之处思乡,这种汹涌的情感会愈发浓烈。
    他深吸口气,继续往各类物品放好,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挨个拆信。
    首先是一封来自老家的信件。
    应该塞了不少纸张,信封被塞得鼓鼓囊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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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拆开后依次看起来。
    首先是匡雨信的那笔“臭”字。
    事先说明,他还没接受对方成为自己的二姐夫。
    “嘖!”
    匡雨信写得很简略。
    【……由於姚伯母认字不多,由我来代替她写信,请你別为此上火。
    原谅我吧,我亲爱的朋友,关於我和你二姐的事情,我绝没有任何……】
    “都是放屁的话!”韩君安才不看呢,直接看母亲托他转述的內容。
    很“老套”的关心,问他有没有平安抵达,舍友们好不好相处,老师们好不好相处,让他不要吝嗇钱財,如果能用一点小恩惠获得和平的相处,没必要为那些小钱伤神。
    【……你父亲常说阎王好见小鬼难搪,我並非要你做个俗人,只是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朋友多多的、敌人才能少少的。
    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我让你二姐弄了些布票和棉花票,燕京的大衣肯定比老家样式更好,若有心仪款式便买下来吧。
    不要捨不得这些票,棉服也要常换才能暖和,你在外面比不得我们在老家,更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世界上恐怕只有母亲才会担心你在外面穿得棉袍不暖和,担心你捨不得花钱给自己添置好东西。
    哪怕你知道她才是全世界最不捨得花钱/花票的人,一件棉袍拆了改、改了拆,缝缝补补又三年。
    韩君安抹下湿润的眼角,继续看下一封信。
    是大哥的信。
    扁扁的字体非常有辨识度。
    【这封信抵达时,燕京怕要已经是深秋,听闻燕京要比老家暖和些,这很让我安心。
    家中一切安好,你嫂子的预產期就在下个月上旬,等你寒假回家便能再次当小叔叔。
    由於政策原因,这是我跟你嫂子的最后一个孩子,我们只希望他同大米一样健康。不必太多惦念家里,一切有我在,愿你在燕京安好。】
    看来是那个政策已经实施,独生子女时代即將来临啊。
    韩君安翻开下一封信。
    下一封是大姐的信。
    娟秀清丽。
    【小弟,见字如晤。自你走后,家中一切安好,虽缺了你这润滑剂,君英同君睿吵个没完,但他们两个向来如此,无需担心太多。
    你能否同我描述大学是何等模样?那里应该不会有妈妈的催婚。
    小弟,我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更不知该向谁去倾诉这种无奈。
    你了解妈妈,她向来是最好的母亲,也是……最传统的母亲。
    在我的婚姻上,这种传统格外突出,而我███(后续的字跡被墨汁抹掉,看不清楚)】
    大姐真是被妈妈催婚催狠了,这么个好性情的人也会在信里抱怨。
    至於涂黑的字跡……韩君安举起信纸对准太阳的方向,企图通过强光参透一二。
    失败。
    涂得好结实啊。
    这封信下面还有一段。
    【以下为君英口念,我捉笔代刀。
    小弟,你在燕京好好等我,赶明春天我们商店进菜,我说不准有机会去燕京看你!
    粮票若是不够用,只管写信给家里头,你姐姐別的能耐没有,鼓捣点粮票还是轻轻鬆鬆。
    另,隨信附赠5斤粮票。】
    这里澄清一下。
    他二姐不亲自写信不是不想,而是……文化水平不够。
    她上中学的时候,学校已经不怎么上课了,她自己也隨学校篮球队到处跑,毕业之后直接进文工团,更没有深入学习的机会。
    至今为止,26个拼音字母都学得磕磕绊绊。
    所以,他完全不能理解二姐怎么会跟匡雨信有瓜葛。
    铁定是匡雨信那廝,用那些该死的知识分子的甜言蜜语,坑骗了自家二姐。
    臭小子,等他回去的!
    每次想到这桩鸳鸯案,韩君安都恨得牙根痒痒。
    再往后面的两页信件便是二哥同父亲的。
    二哥写的话一如既往得不靠谱,要么问有没有去长城或故宫逛过,要么问燕大的女学生多么,同时还要警告花花世界迷人眼,千万別没结婚就弄出是非来。
    “……当流氓罪是摆设吗?”韩君安真会无奈。
    父亲的信件则內敛许多。
    【……在写信前想过许多要叮嘱你的事,想把我的人生经验总结成信条告诉你,后来还是放弃这愚蠢的念头。
    世界变化很快,我的人生经验恐怕早已落伍,何故用老人的那套思想去束缚一位新青年?
    如今,我能诉诸於纸上的经验只落得一句——不要害怕犯错。
    错误並不可怕,错误只是错误。
    仅此而已。】
    放下信纸,韩君安沉默片刻,然后將额头砸在卓沿。
    “这怎么能怪我恋家!”
    信件堆中除开家里的信件外,还有两封转交信。
    应当是先发到老家,又被家里人转寄过来。
    第一封是《鸭绿江》的信件。
    写信者是老范。
    【……接到了《人民文学》举办全国首届短篇小说评选会的消息,通过编辑部全体討论,《鸭绿江》將推选《调音师》参赛,请隨信確认作品发表信息……】
    这是属於很正式的通知,接下来便是相对閒適的嘱咐。
    【你无需特意在意此事,专心手头的连载工作。考虑到这场评选会的举办初心,《调音师》或多或少肯定会拿到一些奖项,若有进入终审的消息,我將写信通知你准备“创作谈”。
    另,为防止信件耽误事情,也可能托《人民文学》的编辑崔道义直接通知你,他是我的一位多年老友,很是知根知底。
    望你在燕京一切安好,若有问题隨时来信。】
    全国首届短篇小说评选会?韩君安从记忆中扒拉出这事。
    哦,这则消息同《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一併发表在《人民文学》10月刊。
    奈何,他周遭的人討论《那个男人》更多,便对这消息没多少记忆点。
    韩君安也对拿奖不拿奖没什么执念。
    诚如老范在信中所言,这次评选会的举办初心是非常政治化,一来是昭告国內文学界正式復甦,二来是通过对某些作品的选择展示“上面”的倾向性。
    文学与政治是牵扯纷繁的话题,也是当代绝不可能摆脱的问题。
    越是强调文学的纯粹性,越意味著文学绝非“纯粹”。
    政治风向的改变是完全能在文学层面上窥见一隅。
    所以,前世《伤痕》和《班主任》能拿奖完全是因政治上的需求,而非文本层面的广义优秀,这也成为两位作者后来备受质疑的重要一点。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拋开这至少等到明年一月份才能有准確回信的事,韩君安拆开下一封鼓鼓囊囊到差点裂开的信封。
    这是一封从海外发来的信件。
    发信人是卢卡斯。
    拆开隨意一扫。
    【……隨信附赠《大西洋月刊》的签约合同,《调音师》將在12月刊发布……】
    啊?
    《调音师》真出海了?
    他是漏读了什么关键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