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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破產

    被截断皮料供应、被套空资金、被撬走新款设计的三重打击,在黄有升的背叛和皮件厂的从中作梗下,令崔三平的公司陷入岌岌可危的局面。
    而皮件厂推出的新款皮衣,其中有一款更是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將崔三平的信念几乎彻底摧垮。
    当看到皮件厂推出的那款新式皮衣,竟然正是崔三平邀请高胜美设计的新款式时,崔三平傻了,高胜美傻了,所有人都傻了。
    舅爷也自责地仰头直嘆自己的大意和失算,要是当初在招揽黄有升时多拦一拦崔三平,也许不会是今天这般局面。
    引狼入室,是最令人挫败的。崔三平知道舅爷年纪大了,担心他心力跟不上,更不想让他过於难过。於是自己只能打碎钢牙肚里咽,在眾人面前依旧故作刚强。
    可此时的故作坚强,別说李月华了,就连他们当中最不经世事的周宝麒都能看出来,三哥是真的要硬撑吐血了。
    可崔三平就是这样一个要强的性格,对手越是逼著、追著打自己,自己偏要想办法打回去!为此,李月华不止一次劝崔三平適当歇歇,反而让精神处於强压下的崔三平,误认为连最懂自己的女人都不看好自己。这令他更加如同著了魔一样,不顾白天黑夜,呆在公司里苦思反击的方法。
    皮件厂率先做出了同款,那自己手上与省城那些销售代表签下的新款订单,就已经不是逾期单的问题了,基本上一夜之间就都等同於废单。
    这记闷锤几乎打得崔三平喘不上来气,眼见入冬之后这几个月下来,公司花出去的钱加上赔出去的钱、以及欠著付不上的钱,总计已经接近十万。这对於当时的任何一个商人来说,都是可以赔上身家性命的巨大数字。
    但这还不算完,没过几天,段留愚急匆匆地找上了门,又给崔三平透了一个消息。
    “我实在无能为力了,从中已经替你周旋了多次,但是这次看起来,有人就是想彻底整垮你。我的手也帮你够不到那么长了!工商不是儿戏,监管是件很严肃的事。有些事情咱们不是找人喝个酒拜个把子,就能轻易解决的。你这里被人举报的各项事情,虽然都不是啥严重违规违纪,但怕就怕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凑吧凑吧,一股脑给你都端上桌来。光是走流程,就得把你耗死在这上面。”
    崔三平听完段留愚的话,默默点头。
    沉默了良久,他嗓音发乾地问道:“那你的建议是……”
    段留愚看了看舅爷,又看了看崔三平和陪在一旁的李月华、周家兄弟,深吸一口气,缓缓答道:“我的建议是,不如直接申请破產。”
    破產?
    这两个字,崔三平似乎就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且,还是发生得这么快。春天自己还在兴致勃勃地准备这、准备那,一个整年还没过完,这就要破產了?
    他和舅爷目光相对,知道舅爷目前也再无良计。
    他心里暗嘆口气,时代看来真的变了,老爷子就算再经验丰富,也难跟得上如今这转瞬变化的市场局面。
    他转头看看其他人,见大家都目光盯著自己。
    崔三平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反而没有马上下决定。他仰面沉吟,起身走向窗边,向外望去。
    房间內瞬间安静得嚇人,只能听到墙上掛钟的秒针,发出微弱的咔噠咔噠声。
    李月华不忍再看崔三平的背影,別过头去,抬手掩鼻,强行控制著自己的泪水。
    周宝麟手中的菸头烧到了指根,才因为烫得生疼而伸手按灭在菸灰缸里。
    周宝麒低头不停地来回翻著手里的帐本,希望在那些记得密密麻麻的数字里,再替三哥找到一丝翻盘的希望。
    段留愚十指交叉,撑著下巴对著茶几的斑驳一角发呆。
    “下雪了。”
    大家一愣,顺著崔三平的话齐齐看向窗外。
    “今年这个年,是我害大家过不好了。”崔三平没有回头,发现窗外飘起了雪花,於是他继续轻轻地说道。
    屋子里的眾人,因为崔三平这句话,紧绷的气氛瞬间断裂开来,任谁都能感受到彼此心中有什么东西突然开始崩塌。
    但房间里依然还是那样沉寂,咔噠咔噠咔噠。只有李月华强忍不住的微微抽泣,偶尔轻轻响起。
    “宝麟,你过来看。”崔三平依然没有回头,他也害怕自己看到大家的表情,自己会丧失掉最后的那一丝斗志。
    周宝麟听到崔三平沙哑著嗓子叫自己,连忙起身走过去。
    两人並肩窗前,外面的亮光映入阴沉的室內,形成一幅剪影。
    “我以前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我们这地儿叫乌兰山。老虎山不是红色的,铁军山不是红色的,臥龙山也不是红色的,就连远处的大青山,它也不是红色的。”
    崔三平突然对周宝麟开口的话,令眾人低落涣散的精神又慢慢集中起来,想听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后来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好奇,专门跑去图书馆查资料。你猜怎么回事?”
    周宝麟一愣,顺著问道:“怎么?”
    “时间太久了,我具体记不清。但是有一点我大概记得,原来这个红色,是因为咱们这里的山体铁含量高。那种含铁的岩石,它藏在山的最里头,从外表看一般是看不出来的。”
    崔三平一边说著,一边轻轻搂住周宝麟的肩膀,继续说道:“你看那老虎山,打仗的时候山顶都被炮弹炸得削平了。可它还叫老虎山,它芯儿里,还是那个红色的铁岩石。”
    周宝麟听著崔三平的话,若有所思,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好像又不明白。他甚至这时候更担心崔三平的精神状態,会不会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太过劳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
    所以,他看向崔三平的目光,更多的是担心。
    “结果仗打完了,老虎山的山顶虽然被炸没了,但是老虎山,它还是叫老虎山。对不对?人们甚至还会干脆把山顶彻底推出一块大平地,在上面给它立一座纪念碑,英雄的纪念碑!供后人缅怀和瞻仰的纪念碑!告诉所有想要欺负我们的敌人,这地方是祖国人民的纪念碑!是多少英烈拋头颅、洒热血守卫和捍卫过这里的纪念碑!这座山任它过了多少年,经歷了多少狂轰滥炸,被翻修过多少次,它本身就是乌兰山人的纪念碑!那些红色的岩石,永远埋在它的最深处,永远都不会变!永远!!”
    崔三平说完这番话,转头看向周宝麟,眼神中那抹锋利无比的光芒,將周宝麟和房间里所有人的內心都重新点亮。
    战无不胜。
    周宝麟在对上崔三平那如炬目光的一刻,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自己最近背过的一个成语。
    “我拜託你去打探的那件事怎么样了?”崔三平话风一转,低声问起周宝麟。
    周宝麟面色一正,沉声答道:“都查清楚了,只要你说干,我就陪你干!”
    崔三平点点头,拍拍周宝麟的肩膀,转身对段留愚道:“段大哥,申请公司破產这件事,恐怕我们暂时是不会去申请了。”
    段留愚点点头,起身走过去,伸手用力捏了捏崔三平结实的胳膊,好半天憋出一句“加油!我先走了”,这才转身离去。
    送走了段留愚,崔三平反身回屋,告知眾人眼下自己只能再跑一趟省城,去亲自处理那些废单的问题。等到自己回来,一定会想出办法,把公司从破產的边缘拉回来。
    这骏马皮业,照理说只有周宝麟是正经入了股的,其他人要么是打工,要么是自愿帮忙。但是事情妙就妙在崔三平这一身的个人魅力,可以將这些人紧紧绑定在自己身边。大家看待这个公司的诞生和未来,也如同在看待自己的孩子一般爱惜。
    如今崔三平找回了信心要力挽狂澜,大家终於替他鬆了一口气。
    崔三平说走就走,下午便要动身坐火车去省城。李月华说什么都要去送站,崔三平拗不过她,只好任由李月华跟著自己进了站台等车。
    “三平,我知道你最近为了公司的事搞得自己很累,也很辛苦。你能答应我吗,不管怎样,人要好好的,別做太过火的事。生意咱们可大可小,大不了我陪你以后一起干点別的,以后日子还长著呢。老话说,小富为安,大富冒险。別忘了自己的身体,別忘了自己的安全,也別忘了我,好么?”
    李月华极儘可能地避免触碰崔三平现在敏感的神经,但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崔三平內心太敏感了,这番真情嘱咐对好胜的崔三平而言,依然是自尊心上的一种刺激。甚至,还令崔三平的內心深处升起一层愧疚和自责,在暗自埋怨自己的无能,才让李月华如此对自己委曲迁就。
    崔三平不想在临別时多费口舌爭论这些,虽然他有时候真的不明白,李月华为什么就是理解不了自己一定要贏的决心。对他而言,贏下来,他和李月华才有无忧无虑的未来。如果输了,就只能继续一穷二白下去,依然无法给李月华的生活带去什么实质性地改变,只能继续跟著自己受委屈。
    他看著李月华冻得通红的小脸,在寒风中仰向自己。他知道不理解归不理解,但他依然深爱著眼前这个女人。
    “好,我都答应你。我就走几天,咋可能忘了你呢。”崔三平宠溺地抱著李月华。
    李月华看著崔三平登上列车的背影,她能感受到崔三平话语间的敷衍,以及他心中对自己的宠溺。崔三平已忍让如此,那她还能说什么呢?自己既然跟定了这样一个男人,理应理解和包容他的一切,包括他的野心、危险和缺点。
    可是当列车开动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很委屈。但她又想不清楚自己到底委屈的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在这段感情中,並不是少付出的一方,可为什么自己却常常感到总有一些无形的压力,沉重地掛在心里。
    “李小姐,没想到我们在这儿都能遇见!”李月华望著远去消失的列车,有些落寞地刚一转身,被一个男人堵在了面前。
    抬眼一瞧,李月华心里暗骂晦气,象徵性地笑笑,就想侧身避过。
    “哎,这大冷天的,李小姐自己是走著来送朋友的吗?我开了汽车,顺路捎李小姐一段吧?”那男人不依不饶。
    “魏老板,首先,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自己乐意走一走。其次,请你叫我同志,我不是什么大小姐,我是铁路上的一名普通职工。”李月华並不想给眼前这个男人好脸色,因为她一看到这张脸,就觉得好像被什么动物死死盯上了一样,本能地就厌烦。
    这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李月华好几次想向崔三平抱怨,却都因为临时有事情而打住话头的,那个总缠著她的男人,魏毕贤。
    魏毕贤最近这一年,可没少花心思追求李月。他第一次见到李月华,还要追溯到李月华在工务段时期第一次得到三八红旗手之后。那时,李月华被人们传为仅次於王文洁的乌铁第二朵花。按照魏毕贤自己的解释,找女人就要找李月华这种的女人,既是最特殊的,又是最优秀的。所以,他就是当时工务段门口苦苦排队想追求李月华的一眾仰慕者之一。
    但李月华始终不吃他这套,对於魏毕贤所谓很早就追求过她,李月华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的印象里,第一次见到魏毕贤则是在鲁进组织的一个百货商联谊会上。
    那时候,她才刚刚调到货运不久,也是自己第一次代表单位出席这样的场合。
    初入生意场的青涩气息和多年后的再次邂逅,让当时的魏毕贤心臟瞬间骤停,他立即將自己的女伴扔在一边,当场决定开启自己对李月华的新一轮追逐。
    不过,当时李月华对他的態度非常一般,只是在鲁进的指引下,礼貌性地与每一个上前攀谈的人礼貌微笑著,对上前搭话的魏毕贤,自然也不例外。
    但正是这种散发著青涩青春气息的气质,令魏毕贤再也无法挪动自己的双眼。他觉得李月华那匀称的身材、姣好的皮肤,以及落落大方的谈吐和活泼的性格,简直就是上天赐予自己与其再度重逢的註定缘分。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眼望去,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女人,这个有別於乌兰山当地其他女人,各方面都宛如浑然天成的,令自己內心难耐的,可爱女人。
    只可惜,这样一副美好的身体,只属於崔三平那个不懂欣赏的莽夫。他甚至无数次猥琐地想像著,李月华如果脱掉那一身宽鬆肥大的工作服,踩上高跟鞋,穿上裙子,那將是怎样一番美不胜收。
    魏毕贤如同鬣狗望向虎豹口中的食物一般,贪婪地看著躲掉自己扬长而去的李月华。
    她越是躲避,他反而心里越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