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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奉王白帽

    北平,燕王府暖阁內,炭火正旺,暖意融融,与阁外的萧瑟霜雪判若两个天地。
    阁內陈设雅致,案几上摆著几本史书,旁侧放著一只鎏金铜炉,燃著淡淡的檀香,烟气裊裊。
    徐妙云端坐在软榻上,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锦缎棉袄,袖口绣著浅粉缠枝莲纹。
    长发挽成了端庄的髮髻,簪著一支羊脂玉簪,眉眼温婉,神色柔和,指尖正轻轻捏著怀中九个月大的朱高燧的软嫩脸蛋。
    朱高燧被裹在一件红色锦缎小袄里,胖乎乎的身子窝在徐妙云怀中。
    小脑袋圆圆的,头髮柔软稀疏,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奇地盯著徐妙云胸前的玉坠子。
    他咯咯地笑著,时不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去抓那枚晃动的玉坠,抓空了便噘著小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模样娇憨可爱。
    “慢些抓,莫急。”徐妙云的声音轻缓柔和,眼底满是宠溺,她微微俯身,將玉坠子往朱高燧面前凑了凑。
    看著他终於抓住玉坠,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的温婉更甚。
    阁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寒气裹挟著些许尘土飘了进来。
    朱棣身著一袭緋色常服,腰间繫著玉带,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眉宇间带著几分沉稳与威严。
    眼底的凌厉在踏入暖阁望见软榻上的妻儿的瞬间,便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柔和。
    他快步走到软榻旁,目光先落在徐妙云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她怀中的朱高燧身上。
    徐妙云抬眸看向朱棣,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轻侧身,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朱高燧:
    “殿下刚处理完公务?瞧你身上还带著寒气,快坐下来暖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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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点点头,在软榻旁的椅子上坐下,伸手小心翼翼地將朱高燧从徐妙云怀中抱了起来,动作异常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朱高燧被朱棣抱在怀里,小脑袋蹭了蹭朱棣的衣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朱棣的手指,咯咯地笑得更欢了,小身子还时不时扭动几下。
    朱棣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朱高燧的小屁股:“这小机灵鬼,倒是亲近本王。”
    徐妙云起身倒了一盏热茶,递给朱棣,笑著说道:“燧儿性子憨直,见了殿下便欢喜,倒是比高炽、高煦小时候更黏你。”
    朱棣接过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朱高燧抓著自己的小手上,眼底满是温柔:“皆是本王的孩儿,本王都疼。”
    徐妙云坐在一旁,静静地看著父子二人的互动,眼底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她轻声说道:
    “殿下镇守北平,日日操劳,难得有这般清閒时候,多陪陪燧儿也好。”
    朱棣闻言,缓缓抬眸,看向徐妙云,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心疼:“委屈王妃了,本王忙於北平防务,未能好好陪你和孩子们。”
    徐妙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婉:“殿下身负皇命,镇守北疆,是家国大事,臣妾能理解。”
    “臣妾会替殿下照看好府中大小事务,照顾好孩子们,不让殿下分心。”
    正说著,阁门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稟告殿下,王妃,皇长孙殿下仪仗已至北平城外二十里处。”
    话音刚落,朱棣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褪去,眼底的柔和尽数化为凝重,抱著朱高燧的动作猛地一僵,力道稍重。
    惹得怀里的朱高燧“咿呀”一声,小眉头皱了起来,险些哭出声。
    徐妙云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多了一丝疑惑与关切。
    她轻轻接过朱棣怀中的朱高燧,一边轻拍著安抚,一边抬眸看向朱棣:“殿下,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朱棣闻言,连忙收敛神色,掩饰性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无事,不过是骤然听闻雄英到来,一时有些猝不及防罢了。”
    徐妙云何等聪慧,怎会看不出他的掩饰,她心中虽有疑虑,但既然朱棣不愿多言,她也不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柔声应道:
    “虽然雄英和殿下自小相熟,但此次他身份不同,还是该出城相迎才是。”
    朱棣微微頷首,神色看似平静,心底却早已翻涌不已。
    道衍已为他详细分析过秦王朱樉之事的始末,字字句句,都让他心底发寒。
    尤其是最后一句,此刻还清晰地迴荡在他耳畔:“燕王殿下,这位皇长孙聪慧过人,心思縝密,此次前来北平,未必只是寻常探视。”
    “殿下切记,千万不要向这位皇长孙提及贫僧在北平的一切,亦不可泄露贫僧为殿下谋划之事,否则,为祸不浅。”
    这份寒意里,更藏著一句縈绕他心头一年的话语,挥之不去,如附骨之疽。
    一年前,这位名为道衍的僧人身著粗布僧衣,孤身来到北平,在燕王府外求见。
    初见他时,便凑在他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道:“大王使臣得侍,奉一白帽与大王戴。”
    短短十四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在他心头,“王”字加“白”帽,便是“皇”,这份僭越之心,直白得令人心惊。
    彼时他勃然大怒,险些拔剑砍了这大逆不道的疯僧,可剑锋將落之际,却鬼使神差地收了手。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或许是那句狂言里藏著的野心恰好戳中了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又或许是道衍眼底的沉静与篤定,让他生出几分探究。
    最终,他非但没杀道衍,反而暗中將之安置在庆寿寺中,让他为自己出谋划策。
    自从听了那句话,朱棣便常常茶饭不思、吃睡不香。
    他拼命告诫自己,荒谬至极,绝无可能!
    父皇雄才大略,皇太子朱標仁厚聪慧,素来对他亲厚有加,平日里更是多有照拂。
    他身为藩王,镇守北疆便是本分,僭越之心想都不该想。
    可那句话,却像有魔力一般,日夜在他脑海中迴荡,越是抗拒,越是清晰,渐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缠绕著他的思绪,挥之不去。
    这是一份致命的毒药,明知道触碰便是万劫不復,引火烧身、祸及满门。
    可那份潜藏的野心与期许,又让它显得格外迷人,让他在恐惧与渴望中反覆挣扎,不得安寧。
    “殿下?”徐妙云见朱棣一个人出神,不由得出声提醒。
    朱棣猛地一醒,身形一挺,一边大步向阁门外走去,一边扬声吩咐:
    “传令下去,王府各属官即刻到府门前集结,隨本王出城,相迎皇长孙殿下!”
    朱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阁门被风轻轻吹得晃动,一缕寒气钻了进来,搅乱了暖阁內的檀香,也搅得徐妙云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抱著朱高燧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朱高燧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咿呀声也轻缓了下来。
    徐妙云微微回神,低头看著怀中孩子澄澈的眼眸,眼底的不安稍稍压下几分,却依旧沉甸甸地堵在心头。
    是皇长孙殿下此次前来另有深意?
    还是殿下在北平镇守期间,藏了什么难言之隱?
    亦或是与朝中之事有关,牵连到了燕王府?
    一个个疑问在心底翻涌,搅得她心神不寧,不安如同藤蔓一般悄悄爬上心头,缠绕著她的思绪。
    她想起朱棣这些日子常常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南方,神色凝重,问起时,也只说是忧心边防。
    徐妙云何等通透,暖阁內的炭火依旧炽热,可她却觉得心底寒凉。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阴影正悄悄笼罩著燕王府,而朱棣的反常便是那阴影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