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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税是这样收的?

    晨霜冰凉,已到了深秋,凛冽的寒风带著塞北过来的冷意直往领口里钻。
    西安秦王朱樉一事之后,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向了身在太原的晋王朱棡,可朱雄英已经在通州逗留了三天了。
    刚离开西安府,他就將500锦衣卫化整为零,扮作数十支商队,顺著潼关、平阳府、太原府、真定府、保定府,直插北平府。
    晋王朱棡完全没有拜访的必要,那就是个烫手山芋。
    这个时期的朱棡和朱樉一样,给自己修建了一座宏伟的王宫。
    但朱元璋对他的態度和朱樉完全不一样,甚至將他的王宫定位为日后修建其他亲王府时的標杆,可见对他的器重。
    最关键的是,这个时期的朱棡除了自己享受多一些,性子骄纵一些之外,並无其他劣跡。
    而且根据歷史记载,这个时期的朱棡在朱元璋心里的重要程度可能在诸多皇子中仅次於朱標。
    后来的蓝玉案,清洗蓝玉党羽的动作就只是在朱棡手中完成。
    朱元璋还下旨让山西属卫將校全部受晋王节制,军中所有机务一式两份,一份给朝廷,一份给晋王。
    当然,这位晋王的野心是后来的事情,至少在现在这个时期,没必要去惹他。
    跑过去天天喊別人叔叔很有趣吗……
    说实话,北平才是他这一趟抚慰诸王之旅中最重要的一站,因为燕王朱棣在这里……
    码头旁的街面不算宽,青石板被漕船縴夫的脚步磨得发亮。
    两侧房舍多是青砖灰瓦,一名挑著竹筐的农户蹲在墙角,粗布短褐外裹著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袖口已磨出了毛边。
    他的髮髻用一块厚实的黑布巾裹住,在看到巡捕时第一反应用双手攥著筐沿,起身就要走开。
    那巡捕正缩著脖子在码头上来回走动,码头上堆积著刚卸下来的漕粮,摞得比人还高。
    这个时期通惠河已逐渐废弃,来自南方的漕粮无法直抵北平城,必须在这里舍舟登陆,改由陆路车运。
    那巡捕穿著一身青色短打外罩薄棉袄,腰间繫著黑布带,悬著一柄短刀,手里握著一根枣木棍。
    他一眼看到那农户,顿时开口喝道:“跑什么?站住!”
    声音粗哑,带著一股市井的痞气,右手直接按在短刀把上,“筐里装的什么?莫不是想私闯码头集市,偷税漏税?”
    农户没敢抬头,伸手掀开盖在筐上的麻布,“回、回巡捕爷,是自家种的萝卜,去码头集市换些粟米,不敢偷税漏税。”
    说话时指尖发抖,一根萝卜掉在了地上,他忙弯腰去捡。
    那巡捕嗤笑一声,抬脚碾了上去,“不敢偷税漏税?口粮钱交了没,东西放下,滚!”
    朱雄英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的玉佩,玉是蓝田暖玉,雕著简单的龙纹,触手温润,压下了他心头的杀意。
    风又起,卷著码头旁酒肆飘来的淡酒气,混著炊饼的麦香、河水的腥气,一併钻进鼻腔。
    远处的运河上,河雾尚未散尽,漕船扯著厚实的帆布,“咿呀”的摇櫓声顺著风飘来,混著縴夫低沉沉闷的號子声,格外沉重。
    巷口又传来一阵囂张的呵斥,混著鞭子抽打的脆响声。
    一名穿青色圆领袍的官吏掛著官牌,带著四个持铁鞭的差役,大摇大摆地撞开码头的人群走了过来。
    这官吏面白无须,三角眼斜睨著街巷两侧,头戴幞头却歪歪斜斜,腰间革带松垮,惊得路边鸡犬乱窜。
    他走到炊饼铺旁,不等老板开口,抬脚就踹。
    蒸笼盖“哐当”一声翻落在地,热乎的炊饼滚了一地,被他的靴底狠狠碾过,麦香混著尘土气瞬间散开。
    “缴税了!水脚钱、车脚钱、库子钱,一併交齐,少一文,拆了你这破铺子,再封了你家,送你去布政司衙门受审!”
    炊饼铺老板的脸色瞬间惨白,连忙扑过去捡地上的炊饼,粗糙的双手被烫伤也浑然不觉。
    隨后又忙解下腰间磨得发亮的钱袋,双手高高递过,脸上堆著諂媚到扭曲的笑容: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上月刚交过秋税,小人这小铺子靠著码头营生,本就薄利,实在凑不齐这许多啊!”
    “求大人通融,小人后续一定补上,绝不敢瞒骗!”
    那官吏斜眼扫过钱袋,伸手夺过来,掂了掂,反手就狠狠地砸在炊饼铺老板脸上。
    钱袋裂开,几枚铜钱滚了出来,被差役一脚踩住。
    “这点钱也敢拿来糊弄本官?”那官吏弯腰一把揪住老板的衣领,三角眼瞪得溜圆,唾沫星子飞溅:
    “这竹篓钱得算,蒸笼钱得算,你守著码头做生意,沾著漕运的气,还得交漕脚钱!”
    “再者,神佛钱不能少,本官替你供奉著运河龙王,免得他老人家发怒,断了你的生意,淹了你的铺子!”
    “今日若交不齐,直接绑去府衙,治你个抗税之罪!”说罢,他抬手就往炊饼铺老板脸上扇去。
    清脆的耳光声在码头街面迴荡,炊饼铺老板的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却不敢哭,也不敢躲,只死死低著头,硬挺著。
    旁边扛著粮袋的脚夫嚇得浑身发抖,棉袄裹得更紧,想悄悄绕开去码头卸粮,却被两个差役一把拦住。
    铁刀直接架在了脖颈上,嚇得他双腿一软,粮袋掉在地上,袋口裂开,米粒撒在结霜的青石板上,沾了一层白霜。
    “大人,小人……小人就这一趟脚钱,是给病重的老娘抓药、买冬衣的,求您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吧!”
    “小人下次一定主动补缴,绝不敢瞒漏赋税!”
    脚夫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连连磕头,额头很快磕得通红,渗出血跡,混著霜粒格外刺眼。
    差役嗤笑一声,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在他脸上留下几道红肿。
    “少废话!口食钱、蒲篓钱、扛粮钱,一样都不能少!”
    “要么交钱,要么把你绑去府衙,押去苦役营服苦役!”
    脚夫哭得撕心裂肺,双手在怀里摸索半天,把所有铜钱都递了过去。
    刚想去捡散落的米粒,却被差役一脚踹在胸口,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官吏掂了掂刚抢来的铜钱,目光又落在巷口粮栈的幌子上,抬脚就往粮栈走去。
    差役们紧隨其后,铁鞭在手里甩得“啪啪”响,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都老实点!交不齐赋税,今日就拆了你们的摊子,抓你们的家眷去服苦役,看你们还敢抗税!”
    粮栈老板早已嚇得躲在门后,见官吏走来,连忙硬著头皮迎上去,手里捧著两袋粟米,脸上堆著哭腔:
    “大人,小人这粮栈本就冷清,漕粮都归官管,小人只敢卖些杂粮,实在交不齐赋税。”
    “这两袋粟米,求大人暂且收下,抵一部分赋税,后续小人定凑齐送到府衙,绝不敢瞒骗。”
    官吏一把夺过粟米袋,扔在地上,抬脚碾了碾,又伸手揪住粮栈老板的头髮,往门框上撞去。
    “废物!这点破烂粮食,也敢拿来打发本官?”
    他眼神一转,抬手指点著粮栈里的杂粮,“所有粮食,挑好的带走,抵今日的赋税!”
    “再敢多言,本官就放火烧了你这粮栈,再治你个私藏粮食、抗税不缴之罪!”
    不远处,一个卖河鲜的妇人抱著孩子,正蹲在地上哭。
    她裹著一件单薄的旧褂子,浑身冻得发抖,孩子被她裹在怀里,小脸冻得发紫,哭声微弱。
    她的鱼筐已被差役踹翻,鲜鱼摔在结霜的青石板上,蹦跳著渐渐没了力气,很快被差役踩烂,鱼鳞混著霜粒与泥水,格外狼狈。
    妇人死死地护住怀里的孩子,“大人,求您留些鱼,留些钱,孩子还饿著肚子,还得买些粗布做冬衣啊!”
    妇人的声音嘶哑,带著冻得发颤的鼻音,孩子被嚇得哭声更弱。
    差役却毫不留情,抬脚就是一脚踹过去,“哭什么哭!守著运河卖鱼,赚的就是朝廷的钱,还敢拖欠赋税?”
    “交不齐赋税,別说孩子,你也得去教坊司!”
    说著,就动手去抢妇人腰间的钱袋,妇人死死攥著,被差役拖拽著在结霜的青石板上摩擦,胳膊磨得血肉模糊,在地上留下一道明显的血痕。
    “殿下?”蒋瓛的手死死按在腰间,眼底满是戾气,碍於朱雄英未开口,只能死死隱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