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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上流社会

    几分钟后,几乎完整的火鸡被撤下,消失在通往后勤区的门后。那里有专门处理“厨余”的大桶,这些造价不菲(以末世標准而言)的“食物”最终的归宿,很可能是城外某处填埋场,或者经过再处理后,以另一种形態流入底层市场。
    一次,李文需要去主厅边缘取一份特定的酒。他端著空托盘穿过人群,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那扇巨大的、半掩的隔音窗。窗外是陡峭的悬崖和依附其上的、蜂窝般的贫民窟棚户。夜色中,那里只有零星如鬼火般摇曳的黯淡光亮,或许是劣质油脂灯,或许是微弱的炉火。近在咫尺的距离,却隔著无法逾越的深渊。窗內,温暖明亮,衣香鬢影;窗外,寒冷黑暗,生死挣扎。就在他目光所及的悬崖边缘垃圾堆上,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正佝僂著,在废弃物中翻找著什么,动作迟缓而执著。窗內,一位穿著鹅黄色礼服的女士正娇笑著对男伴说:“这灯光太刺眼了,亲爱的,让侍者把窗帘拉上吧。”
    李文迅速收回目光,指尖因为用力握著托盘边缘而微微发白。一股混杂著愤怒、噁心和深沉悲哀的情绪猛地衝上喉咙。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让那股灼热感在胸腔里冷却、凝固。他想起了本岛,想起孩子们为了谁多分到一勺鱼汤而认真的爭执;想起铁匠铺里,老师傅对著最后一块好钢反覆计算尺寸时专注的皱纹;想起收穫第一茬薯类时,所有人围在一起,哪怕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块,那瀰漫在空气中的、纯粹的喜悦和希望。这里隨意丟弃的一块“食物”,或许就能让本岛的一个孩子脸上多一分红润。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肌肉保持著服务人员標准的鬆弛状態,嘴角甚至依据场合需要,维持著一丝极淡的、礼貌性的弧度。眼神恭敬、空洞,仿佛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將內心翻涌的惊涛骇浪,全部转化为更加冰冷、更加专注的观察力。他开始在心中默默计时,留意哪些宾客的目光频繁投向偏厅方向,哪些人似乎在寻找私密谈话的机会。
    晚宴进行约四十分钟后,真正的戏码开始上演。偏厅开始有宾客“不经意”地踱步进来,或低声交谈,或欣赏墙上的画作。李文保持著距离,隨时准备响应需求。
    第一个明確的信號来自財团的资源开发总监,一个头顶微禿、眼神像计算器般精明的中年男人。他端著酒杯,与马库斯专员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两人一同走向那扇掛著“吸菸室”牌子的实木门。总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权限卡,在门边感应区刷过,绿灯微闪,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噠”声。两人推门而入,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李文的心臟轻轻一跳。他看了一眼备餐檯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装饰成船舵形状的钟,指针指向七点五十分。他默记下这个时间。
    约五分钟后,李文托起一个装著各品牌雪茄的乌木盒子,走向吸菸室门口。他的理由很充分:確认贵宾是否需要更换雪茄品种或补充。他在距离门口约一米半处停下,微微躬身,仿佛在等待里面的召唤,实则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力上。厚重的木门隔音极好,只有一些极其模糊的音节能漏出来。
    “……第三组参数……必须……同步……”
    “……声吶阵列……周期性……弱点……扫描……”
    声音断续,夹杂著手指轻敲桌面的声响。是马库斯冷静的语调,和总监稍显急促的声音。
    停留了约十五秒,里面没有任何召唤的跡象。李文直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平稳地托著雪茄盒走回备餐檯。他迅速在脑中处理信息:“坐標参数需要確认和同步”、“遗蹟(堡垒)外围有防御性的声吶阵列,並且存在周期性弱点”。他將“坐標参数”与自己记忆中本岛仓库的货架编號系统进行联想编码,將“声吶阵列弱点”想像成一条在特定时间会张开鳃盖的深海怪鱼。记忆编码必须迅速、独特且不易混淆。
    七分钟后,吸菸室门打开,马库斯和总监走出来,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简短点头后分头离开。李文注意到时间:约八点零三分,谈话持续了约十三分钟。
    几乎紧接著,第二组人到来。是財团的安保主管,一个脸上带著陈旧刀疤、身材魁梧得像堵墙的男人,和他一起的是fea代表团中一名肩章显示为安全主管的军官。同样的流程,刷卡,进入,关门。时间:八点十分。
    这次,李文选择在八点十四分左右,藉口更换门口小桌上装饰花瓶旁已经叠放整齐的餐巾(其实並无必要),再次靠近。他听到的片段更零碎,但更令人不安:
    “……『清道夫』……已就位……航线……清理……”
    “……委员会……先遣……信號……最后……g-7区……”
    声音低沉,特別是安保主管的嗓音,带著砂纸摩擦般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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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道夫”?清理航线?这听起来像是在进行军事或准军事行动的前置清扫。而“委员会先遣队”出现在“g-7区”(可能是某种区域代號),印证了双方存在竞爭,且委员会似乎已经有所行动。李文將这些词与他小时候听过的、关於雾海中神秘“清道夫”怪物吞噬船只的恐怖传说联繫起来,並將“g-7区”与自己背诵过的一首旧世界地理童谣的第七段掛鉤。
    八点二十五分,第二组人离开。谈话十五分钟。
    第三组人有些不同。除了那位以笑容虚偽、长袖善舞著称的財团“外部关係”副总裁,同行的还有莉娜博士和fea那位头髮花白的老科学家。这次谈话时间稍长,而且里面似乎发生了爭执。李文在八点三十五分左右,以清理门边垃圾桶为理由靠近时,清晰地听到莉娜博士提高了声音,虽然依然压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