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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他们在夸她

    郑恣推开老宅的门时,天已经全黑了。天井里的灯亮著,石榴树下摆著那张旧竹桌,桌上放著三副碗筷。
    郑素梅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挤出笑容,“回来啦?吃饭没?”
    郑志远坐在竹椅上,手里夹著烟,没点。看见郑恣进来,他把烟放回烟盒里,站起来。
    “坐。”他说。
    郑恣坐下时,郑素梅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滷麵,放在她面前。猪油混著红菇的香,海蠣和乾贝的鲜,热气扑在脸上。以前这样的面只有阿嬤给她做,郑素梅没有单独给她做过。
    “吃吧。”郑素梅说,声音比平时轻,“吃完再说。”
    郑恣拿起筷子。她吃了一口,又一口。
    郑素梅和郑志远坐在旁边看著她,没有说话。他们两似乎是平生第一次这么看著她,把她当作中心。没有人问她海参怎么办,没有人提那一百万,没有人说“你弟弟在英国还要花钱”。郑素梅没有哭,郑志远没有躲。
    他们只是坐著,看郑恣把那碗面吃完。
    吃完后,郑素梅收了碗,郑志远重新点起那根放回盒的烟。
    “这段时间累了吧,累了就好好睡。”他指了指楼上,“房间你妈给你打扫过了,床单被套下午都洗了晒了。”
    郑恣点点头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郑志远坐在竹椅上,烟雾在灯光里上升。郑素梅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是家,是属於她的家,而她是他们的孩子。
    郑恣上楼,房间里一尘不染,都是阳光的味道,床上还放著一套新买的睡衣,粉色的,是父母眼里小女孩的顏色。郑恣有些鼻酸,她洗了个澡躺下,很快就睡著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阿明叔站在船头,指著那些蠕动的参苗笑,“郑家阿妹,你看这苗多精神!”
    梦里韩新宇穿著乾净的工装来面试,说,“我能吃苦,就想在莆田扎下根。”
    梦里於壹鸣小声说,“韩新宇的数据有问题。”
    梦里她自己说:“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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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有海浪声,有码头的柴油味,有阿嬤坐在老厝门口剥豆子的身影。
    梦里是七岁的林烈拉著她在黑夜里奔跑,他们前方有座发亮的妈祖像,可他们怎么跑都不能接近那尊像,而林烈突然之间变成二十七岁的模样。
    梦里还有包穀雨,她扯著小丑的笑容看著她,“你看,没有我,你也照样失败。”
    梦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金线。郑恣翻了个身,手机就在床头。
    她拿起来,开机。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
    於壹鸣:郑恣姐,肖阳那边手续走完了,赵海生被刑拘了。慧敏说谢谢。
    李凤仪:侯千搬进来了,甜里发財树又冒了新芽。你慢慢想,不急。
    陈佳宾:老板,刘伯说水质在恢復,你要是还想养参,隨时叫我。
    曹慧敏发来一张照片,是阿明叔的尸检报告。附了一句话:郑恣姐,我爸自己选的。我不怪你,谢谢你。
    还有一条是林烈的。
    不对,是你两条。
    第一条:海参的事我听说了,木材的事,你再考虑一下?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帮我。
    第二条:不过我知道,你肯定觉得都一样,如果你一时想不到做什么,忠门有火龙果养殖,你知道陈天海就是忠门的,我现在也常跑忠门,你要不要试试,可以承包现成的果园,不用从苗开始,水產和水果都是食物,说不定可以延续你之前的模式,你要不要看看?
    郑恣盯著那条火龙果的信息,看了很久。
    李凤仪说“新芽冒出来了”。
    於壹鸣说“我跟著你”。
    侯千说“可不可以算我一个”。
    阿嬤说“心正不怕海涌”。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窗外传来巷子里的声音,卖豆浆的吆喝,孩子的笑,摩托车的突突声。这座城市从来没变过。变的是她自己。
    她给林烈回了一条。
    ——忠门那个火龙果,我想去看看。
    郑恣下楼时,郑素梅已经摆好了早饭。豆浆热气腾腾,红团摆在白瓷盘里,糯米皮裹著绿豆馅,上头点著一抹红。
    “我要出去,去忠门一趟。”郑恣坐下,咬了一口红团,“看个果园。”
    郑志远放下筷子,“忠门?火龙果?”
    “嗯。”
    郑志远沉默了几秒,“林烈介绍的?”
    郑恣把头埋得很低,“其实……”
    “其实忠门的火龙果种植很有名,是靠谱的。”郑志远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对。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缓缓说,“那边土质好,日照足,种出来的果甜。都是传统行业了,有前人的经验,就像南日岛的海参……”
    郑志远没说完,嘆了口气。郑恣也没接话。
    “阿爸老了。”他说,“以前总觉得你是小孩不懂事,要替你们拿主意。现在看,我拿的那些主意,也不一定对。”
    郑恣愣了一下,郑志远好像在夸她。
    “你这两次创业,其实做得都不错。”郑志远看著她,“那个什么应用程式,用户那么多,后来被人抄了,那不是你的问题。海参这次,你选的方向没错,是遇人不淑。我当年做生意,也被人骗过,也看错过人。”
    郑志远顿了顿继续道,“成功本来就是要试很多次的。没有人能一帆风顺。”
    郑素梅在旁边点头接话,“你比你阿弟强多了。你阿弟要是碰到这种事,早哭鼻子了。你还能站起来,很让人骄傲了。”
    她给郑恣添了半碗豆浆,“別太大压力。实在不行,咱们家开个早点摊,卖滷麵或者卖熗肉,我手艺也不差,有你阿嬤真传的。”
    郑恣看著他们,眼眶有些热。郑志远真的在夸她,还带著郑素梅。
    “阿爸,”她轻声说,“林烈……你不反对了吗?”
    郑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阿妈死了……”他停了下继续道,“我相信他和那些人不会是一伙的,而且陈天海就是忠门人,忠门是他的地盘,你去也算是有人罩著,但你还是要小心。”
    郑恣点点头,这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点头。
    出门时,郑素梅往她包里塞了两个红团,“路上吃。”
    郑恣背著包,走出巷口,拦了辆计程车。
    “去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