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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血菩提

    凡人修仙,开局仙妻归家 作者:佚名
    第320章 血菩提
    陈阳立在崖边,山风捲起他衣袂猎猎作响。
    目光死死锁在眼前女子脸上那层轻纱。
    月光下。
    薄如蝉翼的纱后,隱约能见挺秀的鼻樑,饱满的唇形,还有那双永远含著笑意的桃花眼。
    可此刻,那笑意里分明掺了別的东西。
    有挑衅,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沉默著,喉结滚动,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
    “说话呀!”
    未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恼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陈阳依旧不答。
    “姓陈的!”
    未央上前一步,几乎撞进他怀里,仰起脸,那层轻纱几乎要贴到他下頜:
    “你还想跟我装傻充愣?我忍你好几天了!”
    陈阳心头一跳。
    目光终於从轻纱上移开,对上那双桃花眼。
    月光落进她眼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亮得惊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师兄。
    或者说,他从未以这样的距离,看过这双眼睛。
    半晌,他开口,声音乾涩得厉害,带著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
    “林师兄,你这到底是什么术法神通?还是你道基有什么特殊……在这人间道都还能维持?”
    未央听完,先是怔住,隨即那双桃花眼里瞬间燃起两簇火苗。
    不是怒火,是某种被气笑的恼火。
    “你看呀!”
    未央几乎是把脸凑到陈阳眼前,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
    “哪里是术法神通啊?!”
    她抬手,指尖轻轻落在陈阳脸颊上,沿著下頜线缓缓滑过。
    那触感温热真实。
    “这人间道的规则你不知晓吗?所有一切的法力,血气,道基……统统不能用!”
    她的指尖停在陈阳眼角,带著一种近乎挑衅的力道,轻轻按了按:
    “你不也是吗?你这浮花千面术,不也溃散了吗?”
    陈阳呼吸一滯。
    他的浮花千面术在人间道规则降临的瞬间就消散了。
    可眼前这人……
    “我现在又动用不了法力……”
    未央收回手,摊开在他面前。
    五指纤细,掌心纹路清晰,在月光下泛著淡粉色:
    “你还觉得……是什么术法神通吗?!”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质问,还有一丝委屈。
    陈阳被这声音震得心头一颤。
    目光再一次死死锁住那层面纱。
    山风还在吹,轻纱微微飘动,勾勒出下方若隱若现的轮廓。
    一个荒唐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他缓缓抬手。
    指尖悬在轻纱边缘,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腔。
    也能感觉到未央的视线,灼热而期待。
    “怎么?你不信吗?”
    未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丝轻颤:
    “你又在怀疑……我脸上又是什么法宝吗?”
    陈阳的手指,终於落下。
    触碰到她耳畔,微凉的金属耳鉤,还有耳廓温热的肌肤。
    那温度真实得烫手。
    他沉默著,指尖轻轻勾住系扣。
    “啪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
    系扣鬆开的瞬间,恰有一阵更强的山风卷过崖顶……
    轻纱如同挣脱束缚的蝶,从他指尖滑走,被风卷著,飘飘荡荡,向漆黑的山崖下坠去。
    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
    照亮了一张脸。
    陈阳的呼吸,在那一剎那彻底停滯。
    时间仿佛被拉长。
    所有风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褪去。
    只剩下眼前这张脸。
    乾净得不染尘埃,仿佛九天月华凝就。
    眉如远山含黛,鼻樑挺秀如峰,唇色是淡淡的樱粉,下頜线条优美得如同最精妙的工笔勾勒。
    可那双桃花眼,眼角带著淡淡的緋红,为这张不染尘埃的面容,染上了一抹明媚的色彩。
    仿佛九天仙子坠入凡尘,偏又生了一双勾魂摄魄的眼。
    未央甚至故意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看清楚了吗?”
    她问,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跳如狂奔的野马,在胸腔里横衝直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目光慌乱地从那张脸上移开,仓皇地扫过四周漆黑的荒山,又投向远方城池零星如豆的灯火。
    “这荒山野岭的……”
    他开口,声音乾涩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们两人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的好,寻一处城池落脚。”
    说罢,他便是仓皇地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不敢再看。
    未央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阳那一瞬间的失神。
    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觉得不对。
    “不对呀,姓陈的……”
    她快步追上,伸手想去拽他衣袖,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什么感慨吗?”
    她绕到陈阳身前,仰著脸,非要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陈阳脚步不停,侧身从她身边绕过,声音压得低低的,竭力维持著平静:
    “没什么。林师兄,走吧。”
    这话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未央听在耳中,却莫名听出了一股失落。
    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失落。
    她眨了眨眼,快走几步,再一次拦在他身前,这次乾脆张开双臂,挡住了去路。
    月光下。
    未央仰起的脸上带著狡黠的笑容,眼中闪著促狭的光:
    “姓陈的……”
    她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
    “你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陈阳脚步一顿,皱眉看向她,眼中是真切的茫然:
    “什么特殊癖好?”
    未央盯著他看了两息,忽然学著男子模样,挺直腰背,清了清嗓子,用更低沉些的嗓音道:
    “陈兄……”
    她嘴角那抹戏謔的笑越来越明显:
    “比起林师姐……你是不是更喜欢林师兄啊?”
    说著,她还故意歪了歪头,做出平日里那副慵懒洒脱的姿態。
    陈阳怔怔地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绝美出尘的脸上,故意做出的男子神情。
    一瞬间,陈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股混杂著羞恼的尷尬,轰然衝上头顶!
    “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脚步又急又重,仿佛要踩碎什么恼人的东西。
    “嘿!等等我!等等我,陈兄!”
    未央见状,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笑意更深,连忙小跑著跟了上去。
    山风吹起她白色的衣裙,在身后飘飘荡荡,像一只追逐月光的蝶。
    “等等我呀!等等我呀!”
    她的声音里带著笑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
    下山的路,陡峭难行。
    碎石遍布,杂草丛生。
    月光虽亮,却將崎嶇的山道照得明暗交错,更显险峻。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摸索著往下走。
    未央走了没几步,就忍不住抱怨,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路太陡了呀……怎么这么陡啊?”
    前面陈阳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闻言,闷闷的声音传来,依旧带著未散的不快:
    “还不是怪你?非要传送到一个山崖上。”
    未央闻言,吐了吐舌头。
    她小声辩解,语气里带著点討好:
    “我还不是隨便找到一个传送点构筑的法阵……你可得庆幸吧,万一传送到一个大湖里,你假如不会泅水,到时候可就直接淹死了。”
    陈阳小心地踩过一块鬆动的石头,闻言轻哼一声,那哼声里余怒未消:
    “淹死还不是你害的。”
    未央撇了撇嘴,没再接话,默默跟在后面。
    只是陈阳脚程快,步子也稳。
    她却不然,深一脚浅一脚,走得颇为吃力。
    不一会儿,陈阳的身影就转过前面一个突出的山岩,眼看就要消失在视线里。
    未央心里一急,连忙喊道:
    “陈兄!陈兄!等等我啊!”
    声音在山谷间迴荡,惊起几只夜鸟扑稜稜飞走。
    陈阳却像是没听见,脚步不停,身影很快隱入山岩后的阴影里。
    未央咬了咬唇,加快脚步想追……
    “哎呀!”
    脚下猛地一崴!
    钻心的疼痛瞬间从脚腕传来,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跌坐在碎石地上。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没有修为护体,这寻常的扭伤,竟疼得如此撕心裂肺。
    她抬头看去。
    前方山岩后,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嶙峋的石壁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陈兄!陈兄!”
    她又喊了两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回答她的,只有山谷空洞的回音,一遍遍重复著她的呼唤,越传越远,越传越轻,最终消散在夜风里。
    他真的……走了?
    未央怔怔地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脚腕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却比不上心里那股骤然涌上的委屈和恐慌。
    夜风呜咽著吹过,捲起地面的枯叶沙沙作响。
    远处山林深处,不知什么野兽发出一声悠长的嚎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瘮人。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单薄的衣裙根本挡不住山夜的寒气,冷意一丝丝渗入骨髓。
    “他真的……把我丟在这里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股难受劲儿没铺天盖地,却闷在胸口散不开,委屈一上来,鼻子发酸,眼前也跟著发花。
    “这个姓陈的……就把我丟在这里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咬著唇,努力想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可越是压抑,越是难受。
    然而……
    就在她垂下头,將脸埋进膝盖的瞬间。
    一个轻悠悠,带著几分无奈的声音,几乎贴著她头顶响起:
    “你怎么了?”
    未央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月光下,陈阳不知何时去而復返,正微微俯身看著她。
    那张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月光映照下,却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我心跳怎么又快了……”
    未央心中暗道,脸上却迅速换上一副恼怒委屈的神情,撇过头去不看他:
    “你不会看吗?”
    说著,她故意动了动那只崴了的脚,立刻疼得齜牙咧嘴,声音也低了下去,带著浓重的鼻音:
    “陈阳……你太过无情了。好歹我们也是同门一场……”
    她话还没说完。
    陈阳已经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月光將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陈阳垂著眼,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脚腕上,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里,有无奈的瞭然。
    “算了算了。”
    他伸出手,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认命般的妥协:
    “你这下山不知道要走多久……上来吧。”
    未央一愣,隨即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
    她几乎是一骨碌就爬了起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脚受伤的人,一溜烟就蹭到了陈阳背上。
    双手麻利地环住他的脖颈,双腿也紧紧勾住了他的腰。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陈阳被她这毫不客气的举动弄得身体一僵,隨即无奈地摇了摇头,托著她的腿弯,稳稳站了起来。
    刚走了两步。
    背上的未央就哎呀一声,整个人晃了晃。
    “陈阳!你托著我一点呀!”
    她急切地喊道,手臂抱得更紧,温热的身躯紧紧贴在他后背。
    陈阳沉默著,手臂往回收了收,將她稳稳托住。
    掌心传来她腿弯温热的肌肤触感,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柔韧的线条。
    他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
    未央则舒服地嘆了口气,整个人放鬆下来,脸颊贴在他肩头,甚至满足地蹭了蹭。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碎石路上,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隨著步伐缓缓移动。
    走著走著,未央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你笑什么?”陈阳忍不住问,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
    未央没回答,只是继续笑,笑声里透著一种计谋得逞般的欢快。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快得像林间雀鸟:
    “那陈兄……你给我说说你第二张惑神面的身份唄?”
    陈阳脚步不停,沉默。
    山风拂过林梢,沙沙作响。
    等了一会儿,未央自觉没趣,轻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却没有多少恼怒,反而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好嘛好嘛,不想说就不说嘛……我依你,都依你。”
    她把脸贴在陈阳肩头,感受著他行走时肩背规律的起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將脑袋凑过去,凑到了他耳边。
    髮丝与髮丝相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风中最隱秘的私语,带著蛊惑般的意味:
    “好陈兄……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知道什么?”
    未央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轻撞,落在他耳中,带著撩人的痒:
    “你是不是……很想要收拾我?”
    陈阳浑身一僵,脚步都顿了顿:
    “什么意思?”
    未央却自顾自地继续,声音里带著回忆,也带著某种说不清的试探:
    “我可记得呢……你当年把李师弟打废了之后,可是恶狠狠地看著我,恨不得把我拍死呢……是不是?”
    陈阳默不作声。
    可未央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背一瞬间的紧绷。
    她眼中笑意更深,继续道,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敲在陈阳心上:
    “后面……別人杨师兄都要去南天修行了,你又把別人杨师兄打成重伤。”
    “虽然我帮了你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却又藏著狡黠:
    “但我看你那一阵的眼神,怎么感觉还是有点恨恨的呢?”
    她忽然朝陈阳耳边,极轻极轻地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著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气。
    陈阳整个人颤了一下。
    “就好像……”
    未央的声音更轻了,带著一种近乎诱哄的语调:
    “只差我一个了。”
    “说啊……”
    “是不是啊?”
    ……
    陈阳心乱如鼓,方寸尽失。
    当年那些,心底深埋的情绪骤然翻涌。
    夜色寂然,唯有风声,脚步声交错。
    许久,陈阳才哑声开口,带著几分坦然:
    “是又如何?”
    话音落下的剎那。
    背上的未央,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我就知晓!”
    她的声音拔高,带著恼怒。
    “你肯定是觉得……我也欺辱了赵师妹!”
    她说著,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用额头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陈阳的后脑:
    “姓陈的!那你现在好好看看吶!我怎么欺辱了?!”
    她的手臂环得更紧,温热的身躯紧紧贴著他,声音里带著委屈,也带著理直气壮的质问:
    “我是女子!赵师妹也是女子!”
    “两个女子……怎么彼此欺辱呢?你说呀!”
    “你要给我说清楚啊!”
    陈阳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
    “你问我……我又怎么知晓?”他有些狼狈地反驳,声音都弱了几分。
    说完他才惊觉……
    又被她绕进去了。
    如同过往无数次交锋,只要和这位林师兄多说几句,总会在不知不觉间牵著鼻子走,陷入他的节奏。
    当年炼气时便是如此,对方三言两语就能引动自己的情绪。
    如今筑基,心性虽沉稳许多。
    可一旦涉及旧事,涉及那些理不清的情感纠葛,他还是会方寸大乱。
    即便此刻未央在背后,看不见那张能扰乱人心的脸……
    但陈阳的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方才月光下的惊鸿一瞥。
    那张绝美出尘,张扬明媚的脸。
    那双盛著月光,带著挑衅的桃花眼。
    “心绪怎么这么烦躁……”
    他心中暗恼,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语气又急又乱,口不择言:
    “这种事你怎么好意思问我!你前些时日在望月楼,与那些乐坊女子周旋,当我没看见吗?”
    这话衝口而出,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说完,他便紧紧闭上嘴,不再言语,只是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更重。
    未央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抹慌乱。
    “陈兄!你別误会!”
    她连忙解释,声音急切:
    “那只是我用来消遣的而已……没有其他意思啊!真真的呀!”
    陈阳沉默,背影僵硬。
    未央咬了咬唇,放软了声音,带著討好:
    “好了好了……我不找你要交代了,行了吧?行了吧?”
    陈阳依旧不答,但脚步似乎微微放缓了一丝。
    未央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稍定。
    她把脸重新贴回他肩头,声音变得轻软,带著一点撒娇的意味:
    “那陈兄……我就先睡一会儿了。这前面的城池还远,你就走得慢些,稳些啊。”
    说著,她真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渐渐均匀。
    过了许久。
    久到未央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
    一声极轻极轻,几乎淹没在风声里的:
    “嗯。”
    从前方传来。
    未央的嘴角,在陈阳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向上弯起。
    “陈兄还是心软的……”
    她心中暗嘆,一股暖意夹杂著说不清的悸动,缓缓蔓延开来。
    在人间道业力的笼罩下,她是真的化作了肉体凡胎。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紧绷的心神一旦放鬆,困意便席捲而来。
    她靠著那温暖坚实的后背,沉沉睡去。
    陈阳听著耳边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感受著肩头渐渐沉下的重量,和那拂过颈侧的温热鼻息。
    “这下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了。”
    他心中暗道,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鬆了些许。
    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稳,更慢。
    他缓缓走在蜿蜒的山路上,月光將他独行的身影拉得很长。
    寂静中,他忽然低声嘀咕起来,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这西洲妖人……”
    说著,他轻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著明显的不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深究的彆扭。
    但托著她腿弯的手臂,却下意识地將人往上託了托,搂得更稳了些。
    然后,他加快脚步,向著远方那座城池走去。
    ……
    第二日,正午时分。
    烈日当空,炙烤著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陈阳背著未央,终於踏入了这座人间道的城池。
    城门口人来人往。
    未央在陈阳肩头不安地动了动,被刺眼的阳光和喧囂的人声扰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睫颤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才慵懒地开口,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软糯:
    “陈兄……早啊。什么时辰了?”
    陈阳侧头避开她拂过耳畔的髮丝,声音平静无波:
    “午时。”
    “哎呀!”
    未央揉了揉眼睛,看向周围车水马龙的景象,脸上露出恍惚的神色:
    “这人间道还真是玄妙啊……整个人真的化作了凡人一般,彻底地睡了过去。”
    她说著,拍了拍陈阳的肩膀,语气里带著真诚的感谢,还有一丝亲昵:
    “还真是……陈兄,多谢你一夜背著我过来呀。”
    陈阳没有接这话茬,而是直接问道,语气如常:
    “林洋……有没有银两?这人间道需要俗世的银两。”
    未央闻言,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钱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出叮噹脆响:
    “我来之前当然是准备好了的呀。反正还有几天时间……慢慢过唄。”
    她说著,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凑近陈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陈兄啊陈兄……现在天亮了,你还能往哪里跑呢?”
    陈阳眉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一种憋闷感涌上心头,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他只能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未央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转了转眼珠,忽然换上一副关切的口吻:
    “对了,陈兄,你累不累呀?这么走了一夜。”
    陈阳脸色不变,目视前方,轻轻摇头:
    “还好。”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这人间道对修士而言,是彻底的牢笼。
    但他在此地完成天道筑基,道基永固上丹田,即便再次进入,道基仍能源源不断產生灵力,滋养己身,不至完全沦为凡人。
    只是这个秘密,他无意显露。
    未央听了他的回答,却轻轻皱起了秀眉,语气里带著担忧:
    “陈兄,放我下来吧……你也別累著了。你现在毕竟也是肉体凡胎。”
    陈阳摇头,语气平淡:
    “没关係。”
    未央连忙反驳,语气急切:
    “怎么没关係呢?陈兄你现在累坏了……到时候谁来继续背我呀?”
    陈阳眼角又是一跳,乾脆闭口不言。
    未央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飢饿感袭来,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她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捂住肚子,声音里带上了撒娇般的哀求:
    “陈兄你也別累了……我们快去找个酒楼,隨便吃点什么吧。我快饿坏了。”
    陈阳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体內有微薄灵力流转,並无飢饿之感。
    但未央这话,还有那真实的肚子叫声,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眼前这人,此刻是真的没有半分修为在身。
    那此时所见的面容……
    绝非什么术法神通。
    那就是林洋……
    或者说,是眼前这位女子,真实的模样。
    林师兄……从来就不存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眉头忍不住轻轻蹙起,唇线也抿得紧了。
    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他背著未央,迈步走进了一家酒楼。
    酒楼里人声鼎沸,饭菜香气混杂著酒气扑面而来。
    陈阳径直上了二楼,选了一处临街的雅座。
    他甚至特意吩咐店小二,將桌边普通的长凳,换成了一把铺著软垫的带靠背椅子。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將未央从背上放下,搀扶著她,让她在那张更舒適的椅子上坐好。
    动作细致,甚至带著点谨慎。
    “谢谢了,陈兄。”
    未央仰起脸看他,桃花眼里漾著笑意,声音甜甜的。
    然而,陈兄这个称谓此刻听在陈阳耳中,却格外刺耳。
    他眉头又不自觉地皱紧了几分,默不作声地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道。
    未央则迫不及待地点了一桌饭菜。
    菜刚上齐,她便拿起筷子,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风度,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唇油光发亮,与平日那个慵懒优雅,处处透著贵气的林师兄简直判若两人。
    察觉到陈阳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未央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费力咽下口中的食物,訕訕一笑,脸颊微红:
    “没办法嘛,陈兄……这是真的饿坏了。都快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这人间道嘛,你知道的。”
    陈阳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的脸,看了许久。
    那张脸,即便在这样不雅的吃相下,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林洋!”
    未央正夹起一块鱼肉,闻言抬头,腮帮子还鼓著:
    “嗯?什么事吗?”
    陈阳看著她,目光深邃:
    “你这面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问道:
    “既然你这面容如此……那你这姓名,莫非也是假的吗?”
    未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本想像往常一样戏謔几句,打趣过去。
    可当她抬头,对上陈阳那双眼睛时……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果然在意这些……”
    她心中恍然。
    过去的相交,她始终以林师兄的面目示人,从未透露半分根脚。
    这般长久的欺瞒,终究不妥。
    戏謔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而柔和:
    “没事的呀,陈兄……”
    她声音轻轻的,带著安抚的意味:
    “只是面容而已。咱们……到时候一样可以做好朋友啊,不要在意这些了嘛。”
    她看著陈阳,那双桃花眼里盛著真诚:
    “至於名字嘛……陈兄你唤著好听,唤著习惯,就继续这么叫。我也没事啊。”
    陈阳静静地听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时。
    未央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青瓷酒壶,就要往杯子里倒酒。
    陈阳的手伸过来,按住了壶身。
    “別喝了。”陈阳看著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
    “嗯?你做什么呀,陈兄?”未央不解。
    陈阳的目光扫过来,语气平淡,却藏著关心:
    “你別喝了……我可不想你喝多了,我再来照顾你。”
    未央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轻轻哼了一声,撇了撇嘴,表达不满。
    但终究,她还是鬆开了酒壶,只是拿起酒杯,小酌了两口。
    酒意很快上涌,她白皙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緋红,眼神也渐渐迷濛,少了平日的锐利精明,多了几分慵懒娇憨。
    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阳閒聊,话题天南海北。
    聊著聊著,陈阳不知怎么,又將话题绕回了她的来歷上:
    “林洋,你既然是妖神教十杰,你也说西洲有些家底……你莫非家中是某个妖王之后?”
    这是他根据已知信息的合理推测。
    如同十杰中的荼姚,便是西洲毒蝎一脉的后裔。
    “妖王?”
    未央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傲然。
    她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眼眸因酒意而水光瀲灩:
    “我家里的妖王……可多的去了。”
    语气轻鬆自然。
    陈阳闻言,心中微动,有些摸不准她这话是玩笑,还是实话。
    妖王,在西洲是堪比东土元婴真君的存在,是真正站在妖族顶端的强者。
    家中妖王可多的去了?
    这话若是真的,那她的来歷……
    未央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眼睛一亮,放下酒杯,兴致勃勃地提议:
    “对了对了,陈兄!到时候用银两去买一张古琴……我们在这人间道日日抚琴!反正你这几天也逃不掉了,就陪我好好玩,好不好?”
    她说著,身体前倾。
    那双因酒意而格外水润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陈阳,里面满是期待。
    陈阳看著她眼中澄澈的光,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对玩乐的嚮往。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子,剥去林师兄的偽装,剥去妖神教十杰的光环,在某些方面,真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任性,爱玩,喜欢一切有趣的事物。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点芥蒂,又消散了些许。
    陈阳看著那亮晶晶的眼眸,终究无奈地摇了摇头:
    “下次不可把我拖进这人间道了。”
    未央闻言,立刻重重点头,顺手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道:
    “好嘛好嘛,陈兄……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陈阳看著她鼓著腮帮子认真保证的模样,脸上紧绷的线条,终於柔和了几分。
    之后,陈阳便不再多话,只是默默看著未央吃饭。
    未央风捲残云般將大半菜餚扫入腹中,这才满足地摸了摸肚子,一抬眼,却发现陈阳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她不禁疑惑:
    “哎,陈兄你怎么不吃呢?我这边菜都要吃完了……我还给你剩了一些。”
    说著,她很是自然地抬起筷子,將自己觉得好吃的几样菜,夹了不少到陈阳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吃啊吃啊……现在可没有修为,你不吃饱可没力气抚琴了。”
    陈阳看著碗里突然多出的菜餚,怔了怔。
    隨即,他缓缓端起碗筷,动作斯文,细嚼慢咽。。
    未央托著腮,一边小口啜饮著茶水,一边默默看著陈阳吃饭。
    看了片刻,她眼中渐渐浮起一丝狐疑,忍不住开口:
    “陈兄……我怎么感觉你不是特別的饿呀?你为什么不饿呢?”
    陈阳拿著筷子的手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抬头对未央挤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一点饿。”
    说著,他像是为了证明,开始大口吃起碗里的饭菜,动作加快了许多。
    但他的目光,却状似无意地飘向窗外,神识悄然向外蔓延,扫过整座城池……
    “果然没有其他修士了……”
    他心中暗道。
    人间道开启数年,因无任何实质奖励,早已被绝大多数修士遗忘。
    他神识铺开,覆盖范围內竟无半个歷练修士。
    来来往往,皆是人间道规则演化出的凡人。
    他的神识继续向更远方延伸。
    越过城墙,掠过郊野的农田村庄,拂过远处绵延的青山……
    这本是一次习惯性的探查。
    然而……
    就在他的神识漫过远处某座看似寻常的山峦时!
    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端厌恶感,如同最阴冷毒辣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识海。
    “呃!”
    陈阳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撑住桌面,才勉强没有栽倒。
    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强烈的呕吐感,疯狂上涌。
    “陈兄!你怎么了?!”
    未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不轻,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连忙起身想要扶他。
    陈阳却仿佛听不见她的惊呼。
    他双目圆睁,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收缩!
    这感觉……
    这冰冷恶毒,令人作呕的极端厌恶感……
    “这个感觉好像是……”
    陈阳喃喃自语。
    他猛地抬头,推开未央试图搀扶的手,踉蹌著衝到窗边,目光死死盯向远方那座山峦的方向!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霍然转身,一把抓住未央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林洋!”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紧张而嘶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凌厉:
    “你家里到底是什么来歷?!”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未央完全懵了。
    她茫然地看著陈阳惨白的脸,心臟也跟著狂跳起来:
    “来歷?什么意思啊?陈兄……我听不明白呀……”
    陈阳的呼吸粗重,他死死盯著未央的眼睛:
    “……方才你说过,你这面容不能显露,这根脚不能显露!”
    他声音颤抖,带著最后的求证:
    “你家中长辈告诫过你,是不是?!”
    未央被他眼中的恐惧震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也带上了慌乱:
    “对……对呀对呀,的確说过……我家中,我娘还有一个老头子说过,我不能显露根脚,否则会引来祸端麻烦……怎么了吗,陈兄?!”
    她话音未落……
    异变再起!
    只见陈阳眉心之上,一点璀璨到极致的光芒骤然爆发。
    道韵天光。
    原本內敛沉寂的天道筑基之力,此刻如同感受到致命威胁,自行疯狂运转起来!
    灿烂的天光如同实质的光柱,从他眉心喷薄而出,瞬间將整个雅座照得亮如白昼,甚至盖过了窗外的正午阳光。
    “不!陈兄!你你你……你这个好像是……”
    未央惊骇欲绝,捂住嘴巴,连连后退,撞翻了椅子!
    人间道规则之下,所有灵力,道基都应被彻底压制。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引动道韵天光?!
    这完全顛覆了她的认知。
    然而陈阳根本无暇解释。
    他眼中的恐惧已经化为实质!
    远方那股令人作呕,冰冷恶毒的气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靠近!
    靠近!
    “来不及了……”
    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下一刻。
    灵气狂涌而出,形成一道旋风,將目瞪口呆的未央,瞬间卷到身前。
    未央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腰间一紧。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已紧紧搂住了她的腰肢。
    “轰!”
    木窗炸裂!
    陈阳搂著未央,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向著远空疯狂疾驰。
    劲风颳在脸上,未央的惊呼被噎在喉咙里,长发和衣裙在狂风中烈烈飞舞。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向搂著自己的陈阳。
    他紧抿著唇,脸色依旧苍白,那双总是沉静或含笑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即便是面对陈怀锋的道韵真剑,陈阳也未曾露出过这般神色。
    “陈兄……”
    她声音颤抖,在呼啸的风中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有修为?”
    陈阳並未作答,只眉头紧锁,声音沙哑:
    “这人间道……藏了东西。”
    “什么东西?!”未央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依旧一片湛蓝,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將到来的末日。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带著无尽寒意和厌恶的字:
    “厄虫。”
    话音落下的剎那。
    未央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一股腥臊的血腥气!
    仿佛成千上万生灵的血液腐败发酵后混合在一起,又经过某种污秽之物的侵染,形成的恶臭。
    那气味,正从他们身后的方向,隨风而来,越来越浓。
    她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心臟几乎停跳。
    只见遥远的天边。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的暗红色海洋,正以恐怖的速度翻涌而来。
    那不是水,那是血!
    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