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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雨季快到了...

    忠伯知道,火候到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置於榻榻米上,缓缓推向丁瑶。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老爷说,丁小姐主持泰国事务,平日应酬往来,或许用得上这些雅物。”
    丁瑶接过,打开锦盒。
    是一只茶盏。
    建窑烧制,兔毫纹,盏沿镶一道银边。
    器型周正,釉色沉静,在茶室幽暗的光线下泛著幽蓝的银光。
    她將茶盏托在掌心,仔细端详片刻,
    没有说“太贵重了”或“不敢当”之类的客套话。
    只是將它轻轻放在身侧,抬眼看向忠伯。
    “陈老先生有心了。
    这份礼,丁瑶收下。”
    她没说谢。
    因为她知道,这份礼不是白收的。
    忠伯也不急著提条件。
    他又说了几句閒话,问曼谷天气湿热,丁小姐可习惯;
    问池谷先生故去之后,泰国这边的事务可还顺遂;
    问听闻前阵子林家出了乱子,山口组可受波及。
    丁瑶一一作答,语调平稳,神色从容。
    池谷先生走后,確实艰难了一阵子。
    好在总部长辈们信任,同仁们肯帮衬,总算稳住了局面。
    林家的事,是山口组与林家的恩怨,泰国分部只是依令行事。
    幸不辱命。
    尾形先生一直很关照,泰国分部能有今日,全赖总部支持。
    每一句都是实话。
    每一句都没有任何实质信息。
    忠伯听了一盏茶的工夫,终於將话头转向此行的真正目的。
    “丁小姐,”
    他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几分,
    “其实这次冒昧来访,还有一事相求。”
    丁瑶抬眸,神色平静,
    “关先生请说。”
    “不知丁小姐对…李湛此人,可有了解?”
    茶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丁瑶的睫毛轻轻垂下,像一片落入静水的落叶。
    “李湛……”
    她缓缓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听过这个名字。
    池谷先生还在时,他与陈家在曼谷有些过节。
    那时候他刚来,派人给曼谷各堂口送过帖子,说是私人恩怨,无意搅动曼谷局面。”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忠伯。
    “关先生问他,是因为陈家与他…还有未了的恩怨?”
    忠伯没有迴避她的目光。
    “实不相瞒。
    此人与陈家,確有血仇。”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
    “之前他人在东莞,陈家鞭长莫及。
    如今听闻他的人在曼谷重现,陈家在泰国的產业……也曾因他受损。
    老爷的意思是,
    如果丁小姐这边对此人也有顾忌,陈家愿与贵方互通有无。”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家要报仇,想借山口组的地盘、情报和人脉。
    丁瑶没有立即回应。
    她垂眸看著面前那只已空的茶碗,指尖在碗沿轻轻划过,像是在认真思考忠伯的提议。
    片刻,
    她抬起头,神色诚恳。
    “关先生,
    陈家与山口组是多年盟友,尾形先生与池田先生更是故交。
    於情於理,丁瑶都不该推託。”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
    “只是……
    泰国分部毕竟只是总部下辖的一支,
    大事小情,总要向总部稟报,不能擅自做主。
    李湛此人,我確实所知不多,若贸然与贵方合作,传出去恐怕不妥。”
    她看著忠伯,语气转为温和的为难:
    “况且,
    林家新丧,曼谷局面尚未完全平復。
    这个时候,山口组不宜再起波澜。
    关先生远道而来,又携陈老先生厚意,丁瑶实在惭愧。”
    这番话,说得很软。
    软得像棉花,让人一拳打进去,连个著力点都找不到。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她说的是:
    我知道你和陈家是盟友,我知道你背后是尾形先生,我很感谢陈老先生的厚意。
    但我做不了主,我怕惹麻烦,现在局势不稳,我得谨慎。
    这些都是“忠伯可以接受的理由”。
    他不是第一天出来走江湖,
    知道女人做到丁瑶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衝动,是分寸。
    她没有当场拍板合作,反而让忠伯觉得她更可信:
    一个一见面就答应联手对付外敌的女人,那才可疑。
    忠伯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丁小姐的难处,我明白。
    陈家不是要贵方衝锋陷阵,只是想与贵方……信息互通。”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的名片,置於榻榻米上,
    “这是我在曼谷的联繫方式。
    日后丁小姐若发现与李湛相关的动向,或有需要陈家出力的地方,隨时可以联繫我。”
    丁瑶接过名片,郑重收下。
    “关先生的诚意,丁瑶记在心里了。”
    ——
    忠伯告辞时,暮色已沉。
    丁瑶送至檐廊下,看著他略显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竹篱外的巷口。
    暮色四合,曼谷的夜来得总是很快,
    方才还是漫天橙红,转眼已只剩天际一线微光。
    她转身回到茶室,跪坐下来。
    障子门拉上,隔绝了庭院最后一丝天光。
    茶室里只余一盏孤灯,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纸障上。
    她面前摆著那只建盏。
    她没有碰它,只是静静地看著。
    兔毫纹在灯下泛著幽蓝的银光,像某种沉默的、被驯服了的火焰。
    她伸手,按亮了藏在袖中的电话。
    电话接通。
    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传来隱约的背景音——
    像是在闹市,有小摊小贩的叫声,有孩子的笑声。
    她等了几秒。
    “……阿湛。”
    那头的背景音轻了下去,脚步声由杂乱转为空旷。
    他应该是在往安静的地方走。
    “说。”
    “陈家的忠伯,今天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持续了几秒,
    她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抽菸时吐出的第一缕烟雾。
    “……怎么说?”
    “他们想借我的手,除掉你。”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轻笑——很轻,像夜色里擦过的一根火柴。
    “那你打算怎么回他们?”
    丁瑶的指尖划过建盏温润的边缘,在灯下拖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弧。
    “……慢慢来。”
    她低声回应,“鱼太大了,得先遛一遛。”
    电话那头,那声笑淡下去,
    但他的呼吸还在,隔著七千公里的夜色,像一张无形的网。
    “忠伯是老江湖。
    你遛得太明显,他会醒。”
    “我知道。”
    她顿了顿,將那只建盏翻转过来,仔细看著盏底的款识。
    “他送了我一只盏,让我帮忙盯著你。”
    “……嗯。”
    “还有,”
    她將建盏放回锦盒,语气平静,
    “他临走时暗示,
    如果这边『不便配合』,他们可以通过总部那边,请尾形先生出面。”
    这一次,李湛没有沉默太久。
    “尾形不会轻易下场。”
    李湛的声音里有种篤定的淡漠,
    “他派松尾来泰国,是盯著你,不是帮你。
    陈家想借他的手压你,他只会顺势提些条件...”
    他顿了顿。
    “如果陈家给的筹码够重,他也不介意推你一把。”
    丁瑶没有接话。
    她知道李湛说的都是实话。
    尾形不是她的靠山,只是一个需要不断餵食的猎手。
    她在尾形眼中的价值,
    是她能餵给他多少利益,不是她这个人本身。
    忠伯今天递来的,是一把双刃剑。
    接得好,她可以借陈家之力反制尾形;
    接不好,尾形就会借陈家之手收紧套在她脖子上的韁绳。
    “所以,”
    电话那头,李湛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淡,
    “你先吊著忠伯。
    情报可以给,
    但给慢一点,给少一点,给那些过了期、追不到源头的边角料。
    让他觉得你有诚意,但能力有限。”
    “等他等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自然会去求尾形。
    那时我们再看看,尾形会开什么价。”
    丁瑶垂下眼睫。
    “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曼谷热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丁瑶怔了一下。
    “热。”
    她轻声说,“傍晚还是三十多度。”
    “这边凉快。
    晚上不用开空调。”
    她没有问“这边”是哪里。
    她知道李湛已经回到东莞。
    她没有问的事还有很多:
    他什么时候回来,他那边的事什么时候能处理完,他什么时候……
    “掛了。”
    手机里又隱约出现闹市的喧囂,“那盏盏底,拍了发给我。”
    “好。”
    通讯切断。
    茶室里重归寂静,
    只有铁釜中冷却的水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
    丁瑶坐在灯下,看著面前那只建盏。
    她没有立刻拍照,
    只是静静坐著,將锦盒轻轻合上,推到榻榻米一角。
    窗外,曼谷的夜沉得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潭水。
    远处有隱隱的雷鸣。
    雨季,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