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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秋深意浓

    从宫中回来那日午后,天色忽然转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屋檐,不多时便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密,打在院中残存的桂花瓣上,將那最后一点甜香也氳开了,混著泥土与落叶的气息,透出深秋的凉意。
    云舒微近日愈发嗜睡。陆清晏轻手轻脚进房时,她正靠在临窗的榻上小憩,身上盖著条杏子红锦被,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微隆的小腹上。琉璃窗关著,外头雨景朦朦朧朧,像隔了层纱。
    陆清晏在榻边坐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怀孕两个多月,她脸颊丰润了些,睡顏恬静,呼吸轻缓。他伸手替她將被角掖好,动作极轻,她却还是醒了。
    “回来了?”她声音带著初醒的软糯,眼睛半睁半闭,“什么时辰了?”
    “申时初。”陆清晏温声道,“还早,再睡会儿。”
    云舒微摇摇头,撑著要坐起来。陆清晏忙扶她,在她腰后垫了软枕。她这才看清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的常服,袖口微湿,想来是下车时沾的雨。
    “殿下今日可乖?”她问起三皇子,眼里带笑。自那次陆清晏说了宫中授课的趣事,她便常惦记那孩子。
    “乖。”陆清晏想起那荷包,从袖中取出,“还送了这个。”
    云舒微接过荷包,借著窗光细看。针脚歪斜,莲花绣得像个胖葫芦,她却看得认真,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稚嫩的线跡:“难为殿下了……金尊玉贵的人,竟肯学这些。”
    “他说钦佩我为人。”陆清晏简单带过,不想细说那些“痴情”的议论。
    云舒微却像是懂了,抬眼看他,眸中水光瀲灩。她將荷包收在掌心,轻声道:“夫君可知,这几日外头有些传言?”
    陆清晏眉梢微动:“什么传言?”
    “说陆探花惧內。”云舒微说著,自己先笑了,“还有说得更难听的,说你是借云家的势,不敢得罪岳家,才做出这般痴情模样。”
    雨声渐密,敲在琉璃窗上,叮叮咚咚。陆清晏听完,神色未变,只伸手將她颊边一缕碎发別到耳后:“那夫人觉得呢?”
    “我觉得……”云舒微靠在他肩上,声音低低的,“我觉得他们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真心喜欢一个人时,眼里心里就只容得下那一个人。”她说著,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不懂有了家,有了血脉相连的人,便再不愿让旁人插进来的那份心意。”
    掌心下微微的隆起,隔著衣料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陆清晏心中柔软,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既如此,何必在意那些传言?”
    “我是不在意。”云舒微抬起头,眼中有些忧色,“可我怕对你仕途有碍。御史台那些人,最喜拿这些做文章。”
    原来是为这个。陆清晏笑了:“夫人多虑了。你夫君我如今是圣上亲点的琉璃监主事,澄光阁日进斗金,户部那些老大人见我都要客客气气。只要差事办得好,私德上……”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痴情总比风流好些。再者,三殿下今日还赞我『难得』呢。”
    云舒微这才鬆了口气,復又靠回他肩上。两人静静听著雨声,窗外交错的雨线將天地织成一张灰濛濛的网。
    良久,她忽然轻声说:“其实母亲前日又来了信。”
    陆清晏“嗯”了一声,等她下文。
    “她说……”云舒微声音更轻,“说父亲在朝中听到些议论,本有些担忧。可前日大朝会,圣上当著百官的面夸你琉璃监办得好,还特地问了句『陆卿家眷可安』,父亲便放心了。”
    陆清晏心下瞭然。天子这一问,看似隨意,实则是表態——朕赏识的臣子,私事轮不到旁人置喙。难怪这两日去户部,连周延年那派的人都收敛了许多。
    “岳父岳母费心了。”他诚心道。
    云舒微摇头:“他们是为我。”她停顿片刻,“母亲信里还说……说我嫁对了人。”
    这话她说得轻,陆清晏却听得分明。他揽紧她的肩,低声道:“是我娶对了人。”
    窗外雨势渐小,天色却愈发沉了。丫鬟轻叩门扉,问是否要点灯。陆清晏应了声,不多时春杏便端了盏琉璃灯进来。灯罩是澄光阁新制的,雕著缠枝莲纹,光透出来格外柔和,將一室映得暖融融的。
    晚膳备了清燉鸡汤、虾仁豆腐並几样时蔬,都是按太医嘱咐,少油少盐,却鲜美可口。云舒微近来胃口渐开,竟用了小半碗饭,还喝了碗汤。陆清晏看在眼里,心下欣慰。
    用罢饭,雨彻底停了。云舒微说想走走,陆清晏便扶她在廊下慢行。雨后空气清冽,庭院里那几株晚菊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上还掛著水珠,在檐灯下闪闪发亮。
    “夫君你看。”云舒微忽然指著墙角。
    陆清晏顺她所指望去,见青砖缝里钻出一丛不知名的草,细长的叶子被雨洗得碧绿,叶心竟顶著两朵极小的白花,在这深秋时节倔强地开著。
    “这么冷的天,还开花。”云舒微轻声说,像是嘆息,又像是敬佩。
    陆清晏看著她被灯光柔化的侧脸,忽然道:“舒微。”
    “嗯?”
    “等孩子生了,我带你去江南看看。”他说得认真,“听说那边冬天也暖和,花开得也好。你定会喜欢。”
    云舒微怔了怔,隨即笑起来,眼弯如月:“好呀。”她靠在他臂弯里,“带著孩子一起去。”
    夜风拂过,带著潮湿的凉意。陆清晏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袍子还带著他的体温。云舒微拢紧衣襟,忽然说:“其实现在这样,我就很欢喜了。”
    有家,有他,有即將出世的孩子。雨夜里有一盏灯等著,晨起时有人为她系扣子,这就够了。
    陆清晏没说话,只將她揽得更紧些。
    檐灯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拉得很长,最后融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夜深了,云舒微睡下后,陆清晏独自在书房坐了会儿。案头摊著琉璃监的帐册,他却没看进去,只望著窗外那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的月亮。
    月光清清冷冷的,照著庭院里那丛小白花。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却在这深秋寒夜里,自顾自地开著。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句子:“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是了,本心而已。
    守一人,护一家,尽一职,安一心。如此便是他陆清晏的本心。
    至於旁人如何说,如何看——隨他们去罢。
    他吹熄灯,起身回房。床榻上云舒微睡得正熟,他轻轻躺下,將她搂入怀中。她无意识地蹭了蹭他胸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