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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稚子慧心

    十月中旬,又到了旬日进宫授课的日子。
    陆清晏寅正起身,云舒微也跟著醒了,非要亲自替他整理官袍。晨光微熹里,她踮脚为他系领口盘扣,指尖不经意划过他下頜,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不过去半日,午后便回。”陆清晏握住她的手,“你再睡会儿。”
    云舒微摇摇头:“醒了就睡不著了。”她退后半步端详他,忽然抿嘴一笑,“今日气色好,三殿下见了定不敢再调皮。”
    想起那个鬼灵精的三皇子,陆清晏也不禁莞尔。自琉璃镜一事在宫中传开,那孩子看他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探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马车碾过晨霜,抵达宫门时天刚蒙蒙亮。验过腰牌,內侍引著他往上书房去。秋深了,宫道两侧银杏金黄,风过时落叶簌簌,倒比春夏时多了几分肃穆气象。
    上书房里暖意融融。三皇子赵景烁已端坐在书案后,今日倒没在门上设机关,只案头多了个精巧的锦匣。见陆清晏进来,他眼睛一亮,却仍规规矩矩起身行礼:“先生安。”
    “殿下安。”陆清晏回礼,目光扫过那锦匣,心中微动。
    今日讲的是《史记·循吏列传》。讲到石奢纵父自刎一节,陆清晏特意停了停:“殿下以为,石奢此举是孝否?是忠否?”
    赵景烁托著腮想了想:“放父亲是孝,自刎是忠。可若按律法,他这是徇私枉法。”他顿了顿,眼睛忽闪忽闪看向陆清晏,“先生,若换作您,会如何?”
    这问题问得刁钻。陆清晏沉吟片刻:“律法之外,尚有情理。石奢两难全,方有此举。然为官者,当先尽忠职守,再论私情。”他看向小皇子,“殿下记住,有些抉择,选了便不能回头。所以抉择前,须想明白什么最不可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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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景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那先生可有过『最不可负』的抉择?”
    话问得突然。陆清晏一怔,对上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微微一笑:“有。”
    “是什么?”小皇子往前倾了倾身子。
    “不负初心,不负所爱。”陆清晏说得坦然。
    赵景烁眼睛更亮了。他忽然从书案下掏出那个锦匣,推过来:“先生打开看看。”
    陆清晏依言打开。匣中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而是几块顏色各异的琉璃碎片,拼成个歪歪扭扭的图形,细看竟是两只並头的鸟儿。
    “这是……”陆清晏讶然。
    “我让琉璃匠人试的。”赵景烁有点不好意思,“本想烧一对鸳鸯,可火候总掌握不好,碎了三次。”他指了指碎片,“不过先生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觉得这意思挺好的。”
    陆清晏心头一震。他抬头看向小皇子,孩子脸上没了平日的顽皮,倒有几分罕见的认真。
    “殿下如何得知此言?”他温声问。
    “宫里都传遍了呀。”赵景烁眨眨眼,“说陆探花为了夫人,连国公府安排的侍妾都拒了,还在岳母面前立誓呢。”他托著腮,像个小大人般嘆口气,“我母妃说,这世道难得有这般痴情的男子。”
    痴情二字从个九岁孩童口中说出,带著天真的郑重。陆清晏失笑,轻轻拨弄匣中碎片:“殿下觉得这是痴情?”
    “难道不是?”赵景烁歪头,“皇祖母宫里那些娘娘们都说,男子三妻四妾才是常理。可我觉得……”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些,“我觉得若真心喜欢一个人,眼里就容不下別人了。就像父皇对母妃那样。”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又通透得让人心惊。陆清晏静默片刻,將锦匣轻轻合上:“殿下还小,有些事將来会明白。”
    “我不小了。”赵景烁不服气,隨即又好奇道,“先生,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秋阳透过琉璃窗洒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斑斕光影。陆清晏望著那光,想起云舒微晨起为他系扣子时专注的眉眼,想起她夜里握著他的手安睡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泛起笑意。
    “大约是……看见她欢喜,你便欢喜。她若难过,你心里比她还难受。”他缓缓道,“想护著她,让她一世安稳,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赵景烁听得入神,忽然问:“那先生如今欢喜么?”
    “欢喜。”陆清晏答得毫不犹豫。
    小皇子点点头,从袖中又摸出个小荷包,递过来:“这个给先生。”
    荷包绣工稚嫩,针脚歪斜,隱约能看出是朵莲花。陆清晏接过:“这是?”
    “我央母妃教我绣的。”赵景烁耳根微红,“母妃说,既钦佩先生为人,便该有所表示。”他顿了顿,声音更小,“先生莫嫌弃……我练了好久的。”
    陆清晏握著那荷包,心中涌起暖意。他郑重收进袖中:“谢殿下厚赠。臣必珍藏。”
    课继续上下去,后半程却轻鬆许多。赵景烁不再如往常那般变著法儿调皮,反倒认真听讲,偶尔问的问题也颇有见地。末了临下课,他忽然又问:“先生,若將来有人逼您纳妾,您会如何?”
    这话问得直白。陆清晏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臣既立誓,便不会改。外力如何,与臣本心无关。”
    赵景烁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下课时近午,陆清晏收拾书稿告退。走到门口时,忽听身后传来孩子清亮的声音:
    “先生,愿您与夫人永如今日。”
    陆清晏回头,见小皇子站在书案后,晨光为他镀了层金边。他深深一揖:“承殿下吉言。”
    出宫路上,秋风拂面微凉。陆清晏袖中的荷包贴著腕骨,粗糙的绣线硌著皮肤,却让人觉得踏实。
    马车驶出宫门时,他撩帘回望。重重宫闕在秋阳下肃穆巍峨,而其中有一角书房里,有个孩子或许正因今日一席话,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关於专一,关於承诺,关於“不负”二字的重量。
    车夫扬鞭,马车碾过满地金黄落叶。陆清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云舒微的笑靨。
    痴情么?他倒不觉得。不过是遵从本心,择一人,终一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