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玄幻小说 >锦笼囚 > 锦笼囚
错误举报

第七十七章 风雪刃·冰溪始动

    青芜在粗麻绳的勒痛中彻底清醒过来。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凝神听著身边的爭吵——绑错人了、银子没捞著、三弟折了、抓个小廝没用……这些零碎信息迅速在她脑中拼凑起来。
    她適时地发出一声呻吟,缓缓睁开眼,脸上恰到好处地布满了迷茫与恐惧。
    “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这里是哪里?”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神在三个围上来的绑匪脸上惊恐地游移。
    “闭嘴!”那尖嘴猴腮的瘦子不耐烦地呵斥。
    青芜瑟缩了一下,却继续用带著哭腔的声音问:“几位好汉……是不是抓错人了?我只是个跑腿打杂的下人,身上就几十文钱……都给你们,求你们放了我吧……”
    “抓错人?”
    那面相凶悍的老大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主子!”
    “主子?”
    青芜顺势露出更深的困惑,“我……我只是在迎宾苑厨房帮工的小廝,平日连大人的面都见不上几回……”
    她刻意贬低自己的身份和价值。
    果然,那瘦子闻言更急:“大哥!你听见没!就是个厨房打杂的!抓来有什么用!还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青芜心臟一紧,但面上越发悽惶:“別、別杀我!我虽然只是个下人,可……可几位好汉绑我,无非是求財,或是为了那位被抓的兄弟?”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老大眯起眼睛:“你知道老三的事?”
    “我晕过去前……隱约听到了一些。”
    青芜连忙道,眼中挤出泪水,“那位好汉若是被官府拿了,几位好汉一定很著急。我……我或许能帮上点忙?”
    “你?”粗壮汉子嗤笑,“你能帮什么忙?放了你让你去报官?”
    “不不不!”青芜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我还有个大哥,叫常顺,也在迎宾苑当管事,最得大人重用,那位好汉的情况我大哥或许知晓。”
    她顿了顿,观察著三人的神色,继续道:“我们兄弟自小相依为命,他若知道我出事,也是必定倾尽所有来赎我!总比……总比各位手上沾了血,被官府追捕要强吧?”
    “常顺?管事?”老大眼神微动,似乎在权衡。
    “是,常顺常管事。”
    青芜肯定道,“几位好汉若愿意谈,我可以写信给我大哥,让他悄悄凑钱,绝不惊动官府。一来,各位能拿到银子;二来,那位被抓的兄弟,也能打听到消息;三来……”
    她声音放得更低,“萧大人正在扬州查案,这时候若是他手下的人出了事,岂不是打了他的脸,也打了扬州地方官的脸?他们为了顏面,定会严查到底。可如果只是私下赎人,银货两讫,官府面子上好看,萧大人也未必愿意为了个小廝大动干戈,各位拿了钱远走高飞,岂不是两全?”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点出了杀她的风险,又给出了“更优”的选择,还暗示了官府可能的態度。
    老大明显有些意动。
    但那瘦子却急躁起来:“大哥,別听这小子花言巧语!他就是在拖延时间!什么写信赎人,到时候把他大哥引来,说不定就是埋伏!再说了,留著他,就是留个人证!老三已经折了,咱们赶紧把这小子处理了,各自散伙逃命才是正经!”
    青芜心中冷笑,等的就是有人唱反调。
    她立刻看向老大,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挑拨:“这位好汉……为何如此著急要杀我?难不成……”她故意欲言又止。
    “难不成什么?”粗壮汉子追问。
    青芜怯怯地看了一眼瘦子,又看回老大,小声道:“难不成……这位好汉已经私下里,从那位雇你们办事的『僱主』手里,提前拿到了酬劳?现在急著杀我灭口,然后趁著官府追捕您二位的时候,自己好拿著钱偷偷溜走?”
    “你放屁!”瘦子暴跳如雷,脸色瞬间涨红,“老子要是拿了钱,早就跑了,还跟著大哥把这你这累赘掳来?!”
    “那也未必,”青芜垂下眼,声音却清晰,“或许是为了骗取这两位好汉的信任,好在最混乱的时候脱身呢?到时候官府全力追捕,谁还顾得上查你是否单独行动?时机岂不更好?”
    “你——!”瘦子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来抓青芜。
    “够了!”老大猛地一声暴喝,震住了瘦子。
    他目光锐利地在青芜和瘦子脸上来回扫视,眼中怀疑之色渐浓。
    粗壮汉子也眼神不善地盯住了瘦子。
    柴房內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瘦子又急又怒:“大哥!你別听这小子挑拨离间!我跟了你这么久……”
    “好了!”老大打断他,最终下了决定,“就按这小子说的办。”他看向青芜,“写信给你大哥。记住,只能他一个人,带著三百两银子,到我们指定的地方换人。若是敢报官,或者带人埋伏……”
    他抽出匕首,在青芜脸旁比划了一下,“你就等著让你大哥收尸吧!”
    青芜连忙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照写!”
    老大吩咐粗壮汉子去找纸笔,又对瘦子冷冷道:“老二,你去外面守著,机灵点。”语气里的防备显而易见。
    瘦子愤愤地瞪了青芜一眼,甩手出去了。
    粗壮汉子找来半张脏污的帐本纸和一块烧黑的木炭。
    老大口述,青芜执“笔”,颤抖著写下:
    “常顺大哥:弟遭匪人掳去,性命堪忧。匪人索要赎金三百两旧钞,须你一人於明日午时,携钱至西郊十里坡废弃砖窑交换。切记独往,勿报官府,勿带他人。若见埋伏,弟命休矣。弟 青 泣书。”
    地点是这老大选的,西郊十里坡,视野开阔的荒地,只有一个半塌的废弃砖窑,確实难以埋伏。
    青芜写完,在老大逼迫下,用木炭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算是“手印”。
    她心中冰冷,知道这封信送出去,常顺或许会来,但萧珩……她不敢奢望。
    钦差大人亲自冒险救一个小廝?
    传出去有损官声,也可能暴露他的布局。
    他能默许常顺带钱来赎,或许已是最大的“恩典”了。
    信被粗壮汉子拿出去,不知他们会通过什么渠道送达迎宾苑。
    柴房里只剩下老大和青芜。
    老大冷冷地看著她:“小子,最好別耍花样。安稳待到明天,你还有活路。”
    青芜蜷缩在柴草堆里,低声应道:“不敢。”
    夜深了,柴房更冷。
    青芜手脚被缚,又冷又饿,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听著外面的风声,心中纷乱。
    眼下,她得活下去,撑到明天交易。
    她闭上眼,保存体力,也压下心中那丝不该有的、微弱期盼。
    迎宾苑,东厢房,气氛凝重如铁。
    萧珩面沉如水,负手立於房中,空气中瀰漫著未散的血腥气。
    地上,那个被侍卫提回来的货郎已然奄奄一息,身上多了不少刑讯留下的伤痕,显然在萧珩的亲自讯问下,没能撑住多久。
    “大、大人……饶命……小的……小的都说……”货郎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交代,“大、大概五天前,有个……穿丫鬟衣服的小娘子,在、在城东赌坊后巷找到小的……她、她给了小的五两银子定金,还有……还有一张小娘子的画像……让小的在迎宾苑外盯著,看画像上这小娘子……何时独自出门,尤其是去……僻静地方……”
    “她让你做什么?”萧珩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她……她说,等时机到了,就让小的……把、把那小娘子给……给糟蹋了……事成之后,再给二十两……”
    货郎喘息著,“小的一时鬼迷心窍……又、又想到那等好事……就、就答应了……后来想著一个人……不、不保险,就找了平日里一起……一起混的三个兄弟……答应事成后分他们钱……一起……快活……”
    “你那两个兄弟,现在何处?”萧珩追问,这是找到青芜的关键。
    货郎脸上露出痛苦和迷茫:“他、他们……居无定所……有时宿在破庙,有时在……在码头窝棚……小的……小的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我们平时……也就是偷鸡摸狗时凑一起……干完就散……”
    萧珩眼神一厉。侍卫会意,上前一步,手中刑具寒光一闪。
    “啊——!大人!小的说的都是实话!不敢隱瞒啊!”
    货郎杀猪般惨叫起来,“我们这种人……哪有固定落脚地……都是……都是当天约地方……这次约在棲灵寺后山破庙碰头……可、可他们没等到那小娘子,可能……可能看见您来了,就……就跑了……?”
    “拖下去,仔细关押,別让他死了。”萧珩冷声吩咐。
    侍卫领命將人拖走。
    萧珩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青芜被抓走了,被三个亡命徒,目的不明,下落不明。
    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同伙落网,青芜的处境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他们可能用她来交换同伙,也可能觉得无用而直接灭口……
    必须儘快找到她!
    室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萧珩转身,目光落在铺开的雪白宣纸上,沉默片刻,忽而执起案头那支惯用的紫毫笔。
    他没有唤画师,也没有凭藉模糊的记忆口述。
    笔尖蘸满浓墨,悬於纸上,略一凝神,隨即落笔。
    笔走龙蛇,勾勒,点染,仿佛那人的形貌早已鐫刻於心,无需思量,便自然而然地流淌於笔端。
    先是清瘦的脸型轮廓,下頜线条流畅而略显倔强。
    继而是一双眼睛——萧珩的笔锋在这里顿了顿,墨色略淡,细细描绘。
    那眼睛大而清亮,却大部分时间低垂著,掩盖著內里的机敏。
    此刻在纸上,他画的是她抬眼时的模样,瞳孔里带著点惯常的谨慎,眼尾的弧度却很柔和。
    鼻子小巧挺直,嘴唇薄而色淡,总是微微抿著,像是习惯了少言寡语。
    再往下,是纤秀的脖颈,属於少年的单薄肩膀,裹在略显宽大的深青色短褐里……他甚至细致地画出了她右边耳垂上一颗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小痣,那是某次她低头奉茶时,他无意间瞥见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栩栩如生的“沈青”便跃然纸上。
    墨跡未乾,画像上的人仿佛下一刻就能从纸中走出,带著那份独有的、混合著恭顺与倔强的气息。
    萧珩放下笔,凝视著自己的画作。
    这是他第一次画她,却分毫不差。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的模样、她的神態,甚至那些细微的特徵,早已如此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常顺。”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常顺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幅画像,心中亦是惊嘆大人画工了得,更惊异於大人对一个小廝相貌竟记得如此精准。他垂首:“大人。”
    “照此画像,加急临摹,不必苛求神韵,形似即可。调动我们在扬州城內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尤其是市井底层、三教九流、消息灵通之辈。悬赏重金,搜寻沈青芜。”
    萧珩的手指在那幅画像上轻轻一点,“重点排查城东赌坊周边、各码头窝棚、城中及城郊所有废弃房屋、破庙、荒祠,乃至妓馆暗门子等藏污纳垢、易於藏身之处。”
    常顺心中一震。
    如此声势浩大地搜寻一个小廝,几乎要动用他们在扬州布下的部分暗网和市井关係,动静绝不会小。
    他忍不住抬头,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大人,如此大张旗鼓……是否会让某些人警觉,甚至……暴露了我们的一些布置?毕竟眼下漕运案……”
    萧珩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是属於棋手俯瞰全局的自信,“扬州的这盘棋,局势早已在我掌控之中。杜文谦、刘豫、陈敬之……他们知道了我们在找一个小廝,又能如何?”
    他回过身,目光锐利如剑,直刺常顺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便是他们因此窥见了一丝半缕,那又何妨?主动权,从来都在我们手里。我要找的人,就必须找到。”
    常顺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霸气与决心所慑。
    他不再多言,郑重地双手接过那张画像:“小人明白了。这就去办!必定竭尽全力,儘快找到沈青!”
    “记住,”萧珩在他转身前,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活要见人……”
    那个字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但眼中骤然凝聚的寒意,让室內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不可有任何闪失!”
    常顺背脊一凛,肃然应道:“是!小人定不辱命!”
    他不敢再耽搁,捧著那幅画像,快步退了出去,立刻召集可靠人手安排搜查。
    夜色浓稠如墨,北风发出悽厉的呼啸,卷著枯枝败叶拍打著窗欞。
    东厢房內烛火通明,萧珩独自立於案前,身影细长而孤峭。
    自常顺领命而去,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他素来沉静如渊的心湖,此刻却罕见地泛起难以抑制的惶急,仿佛一件隱匿於深处的至宝,猝然丟失,空落落地悬著,无著无落。
    派出去的人手一批批回报,皆是“未见踪跡”“暂无消息”。
    城东赌坊、码头棚户、荒祠破庙……那些阴暗角落被反覆筛过,却依然寻不到那抹身影。
    每一刻流逝,都像是在他紧绷的心弦上又加重一分力道。
    直至亥时末,廊外终於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夹杂著一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呼。
    常顺几乎是踉蹌著衝进房门,衣袍下摆沾著尘土,额角也擦红了一片,显是跑得太急摔了跤。
    他顾不得整理仪容,双手捧著一角摺叠粗糙的灰布,气息未定便急急稟道:“大人!方才有个总角孩童跑到苑外,说是一个陌生壮汉给了他两枚铜钱,让他务必將此物送到迎宾苑管事手中!”
    萧珩眸光一凝,劈手接过那灰布。
    迅速展开,里面包著一张同样廉价的黄麻纸,纸上用炭笔画著歪歪扭扭的字跡和图形。
    他一眼扫过內容,紧绷的下頜线条鬆动了半分——至少,有了消息。
    人还活著,对方意在求財,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情形。
    然而,目光落在那“西郊十里坡废弃砖窑”和“明日午时独往”的字句上时,刚鬆缓些许的心弦復又狠狠揪紧。
    西郊开阔,砖窑残破,確是易守难攻、难以设伏之地。
    对方很谨慎。
    而这一夜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她一个女子,落在那些凶徒手中,手脚被缚,该如何熬过?
    幸而……他脑中闪过青芜自抵扬州便一直未改的小廝装扮,那身过於宽大的深青色短褐,粗糙的幞头,刻意压低的声音和姿態。
    若非亲近或细致观察之人,確难识破女儿身份。
    这或许是此刻唯一能稍感安慰之处。
    这一夜,萧珩未曾合眼。
    烛芯剪了又长,更漏滴答,声声催人。
    他反覆推演著明日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计算著距离、时间、对方人数与心態的细微变化。
    窗外风声如泣,他眼前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画像上的眉眼,以及更久远的、属於沈青芜的种种情態。
    次日午时前,一切依计准备停当。
    常顺已点齐三百两银子,用不起眼的青布包袱裹好,自己亦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神情凝重,准备出发。
    “大人,属下这就前去。西郊开阔,砖窑附近难以藏兵,但属下已安排可靠人手在三里外的林中等候信號,一旦有变……”
    “不必。”
    萧珩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已换下一身显眼的官袍,只著玄色窄袖胡服,外罩同色大氅,腰束革带,除了一柄藏在靴筒內的短匕,周身再无多余饰物,乾净利落得如同江湖客,唯有眉宇间那股清贵,无法全然掩去。
    常顺大惊:“大人!万万不可!贼人要求独往,且地点开阔,无法预伏。此去凶险异常,您岂可亲身涉险?若有个闪失,属下万死难赎!”
    他急得额上冒汗,“还是让属下前去交涉,您在外围策应……”
    “我意已决。”
    萧珩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掠过常顺手中包袱,“银子给我。你带人按原计划,在五里外等候。若见信號,即刻来援。”
    常顺还欲再劝,却见萧珩眼神沉静如寒潭,深处却有著磐石般的意志,知再劝无用,只得咬牙將包袱递上,又再三检查了信號烟火,才忧心忡忡地退下安排。
    西郊十里坡,冬日草木凋零,视野极为开阔。
    残雪未融的荒地上,孤零零地矗立著半座坍塌的砖窑,像个巨大的、沉默的伤疤。
    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捲起地上砂砾尘土,呜呜作响。
    三个绑匪带著青芜早已等在此处。
    青芜双手反剪,嘴上勒著一道布条,髮髻散乱,脸上沾著灰土,形容狼狈。
    最要命的是右腿膝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方才下驴车时,那暴躁的瘦子毫无预兆地狠狠一脚踹在她腿弯,她猝不及防,惨叫被布条堵在喉咙里,整个人踉蹌著几乎跪倒。
    “你做什么?!”老大皱眉喝问。
    瘦子“老二”啐了一口,阴惻惻道:“大哥,踹瘸了才好。等会儿交钱换人,这小廝跑不快,万一那姓常的耍花样,咱们也有时间撤。要是他腿脚利索,拿了钱撒丫子跑了,咱们追是不追?”
    他瞥了一眼疼得额头冒冷汗、眼神愤恨的青芜,“再说了,这小子鬼主意多,腿脚不便,也少些麻烦。”
    青芜疼得眼前发黑,心中將这瘦子咒骂了千百遍,只能祈祷骨头没断,暗自调整重心,减轻右腿负担,同时极力维持清醒,观察著四周地形和绑匪的站位。
    远远地,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独自一人,缓步而来。
    手中提著一个青布包袱。
    绑匪们立刻紧张起来,推搡著青芜站到砖窑残壁前较为显眼的位置。
    青芜眯著眼望去,待看清来人的身形轮廓,瞳孔骤然收缩,心臟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漏跳了一拍,隨即又失控般狂跳起来。
    萧珩?!他……他竟然亲自来了?!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悸动,瞬间衝垮了强撑的镇定。
    他不是应该坐镇后方,派常顺前来吗?
    为何要亲身犯险?
    这里开阔无凭,对方是三个可能狗急跳墙的亡命徒……难道他……
    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因为萧珩已走近,在距离他们约三十步处停下。
    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青芜身上,在她明显不自然的右腿上停留一瞬,眸色沉了又沉,却未发一言。
    “银子带来了吗?”老大扬声问道,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萧珩將手中包袱略提了提,並未直接回答,反而看向青芜,语气平淡地问绑匪:“我兄弟,可还安好?”
    青芜口不能言,只能用力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暂且无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机会或许就在此刻。
    她看向老大,用眼神示意。
    老大会意,想起昨日青芜的话,沉声问道:“我那兄弟……就是被你们抓去的货郎,现今如何了?”
    萧珩的目光冷冷掠过他们,声音不带丝毫温度:“衝撞贵人,意图不轨,已动重刑。筋骨俱损,药石罔效,怕是活不过几日了。”
    三个绑匪脸色齐变。
    他们虽知老三落入官府手中凶多吉少,但亲耳听到“活不过几日”,仍是心头一凉,最后一点救回同伙的指望也破灭了。
    瘦子眼中凶光更盛,粗壮汉子则露出惶然之色。
    老大咬牙,既知救人无望,那便只剩银子了。
    “把银子放下!退后二十步!”
    萧珩依言,將包袱放在脚前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然后缓步向后退去,目光始终不曾离开绑匪和青芜。
    “老二,你去拿钱!”老大吩咐瘦子,自己则抽刀半出鞘,警惕地盯著萧珩。
    粗壮汉子推了青芜一把:“小子,慢慢走过去!”
    青芜口中的布条被粗壮汉子扯下。
    她忍著右腿的剧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一瘸一拐地朝著萧珩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膝窝都传来尖锐的刺痛,但她咬紧牙关,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那道玄色身影。
    风更急了,捲动她散乱的鬢髮和宽大的衣袍。
    就在她蹣跚走出十几步,离萧珩越来越近时,头上那顶本就鬆脱的旧幞头,终於被一阵猛烈的旋风捲起,翻滚著落向远处。
    如墨般的长髮失去束缚,瞬间披散下来,在凛冽的寒风中狂乱飞舞,划过她苍白沾灰的脸颊,掠过她因疼痛和紧张而睁大的眼眸。
    那一剎那,性別界限轰然打破,少女的清丽与脆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萧珩的瞳孔猛然收缩。
    三个绑匪亦是目瞪口呆,隨即,那瘦子眼中爆发出被愚弄的狂怒:“妈的!竟然是个娘们儿!骗得老子好苦!”
    此时,青芜已奋力扑向萧珩的方向,萧珩也同时疾步上前接应。
    就在两人相距不过数步之遥,青芜眼中几乎要溢出劫后余生的微光时——
    “去死吧!”瘦子狂吼一声,竟是將手中那把厚背砍刀,用尽全力朝著青芜的后心掷出!
    刀锋破空,带著悽厉的尖啸,直取那道奔跑中略显蹣跚的纤细背影!
    “小心!”萧珩厉喝一声,眼中剎那掠过从未有过的惊怒与恐慌。
    他原本前冲的身形骤然加速到极致,如同离弦之箭,在砍刀即將及体的瞬间,猛地张开手臂,將惊愕回头的青芜狠狠扑抱入怀,同时腰身发力,就地向侧方翻滚!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在呼啸的风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滚烫的液体,瞬间浸湿了青芜肩颈处的衣料。
    两人相拥著滚倒在荒草地上。
    预期的剧痛並未从后背传来,青芜在眩晕中抬头,只看到萧珩近在咫尺的侧脸,和他骤然苍白的脸色,以及他左臂大氅上迅速洇开的一片暗红。
    “你……”她声音发颤。
    萧珩却已无暇多言,右手迅速探入怀中,一枚赤红色的烟花信號冲天而起,在天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大哥!走!”
    瘦子见一击未中,又见信號发出,心知不妙,还想衝上来补刀,却被老大和粗壮汉子死死拉住。
    “银子到手了!快走!官兵马上就到!”
    老大一把抓起石头上沉重的包袱,粗壮汉子也拽住不甘的瘦子,三人再顾不得其他,朝著与萧珩相反的方向,仓惶逃入荒野深处。
    几息之后,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常顺一马当先,率著十余名精锐侍卫疾驰而至,瞬间將倒在地上的两人护在中心。
    “大人!”常顺翻身下马,看到萧珩臂上血跡,脸色煞白。
    萧珩在青芜和常顺的搀扶下,撑著坐起身,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先低头看向怀中犹自惊魂未定的青芜,哑声问:“你的腿……可还好?”
    几乎同时,青芜抬起泪光模糊的眼,声音哽咽:“你的胳膊……可还好?”
    四目相对,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担忧,后怕,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呼啸的北风中无声交织。
    青芜半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仍维持著搀扶萧珩的姿势,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轻颤。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萧珩臂上那片仍在缓慢洇开的暗红,那顏色刺得她眼睛发痛。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唇上几乎没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沉地看著她,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
    紧绷的神经在確认暂时安全后骤然鬆弛,隨之涌上的却是更汹涌的后怕与一种沉甸甸的的负疚感。
    若不是为了救她,他何至於此?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钦差,是兰陵萧氏金尊玉贵的嫡子,是这扬州棋局执子的人。
    而她,不过是个签了放良书、一心只想逃离的前奴婢,一个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搅乱他计划的小廝。
    “你……”声音出口,竟带著连自己都未料到的哽咽,“你明知道有危险,为何还要亲自来?你是钦差大人,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廝……你如今伤成这样,让我……让我怎么承受得起?”
    她说到最后,语带哽咽,迅速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臂上的伤,也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
    只觉心头堵得厉害,那沉甸甸的分量,比刚才亡命奔逃时更甚。
    预想中的斥责或冷淡並未到来。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嘆息,隨即,竟是一声低低的、带著一丝气音的笑。
    青芜愕然抬眼。
    只见萧珩背靠著常顺及时垫过来的披风卷,微微仰著头,苍白的面容上,唇角竟真的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清冷疏离,也没有算计深沉,反而透著一种近乎……轻鬆的释然?他甚至微微偏头,看向她,那双眸子,此刻却像落进了微光,带著一种奇异的专注,低声反问:
    “你……这是在担心我?”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语气平淡,甚至因为气力不济而显得轻飘,却像一块石子,不偏不倚地砸进了青芜刚刚平復些许的心湖,漾开一圈让她措手不及的涟漪。
    担心?她当然是担心的。
    看到他受伤流血,她心跳都快停了。
    可这“担心”二字从他口中这般问出,裹挟著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探寻,忽然就变得复杂而烫口起来。
    青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承认?似乎逾越了身份,也暴露了某些她不愿深究的东西。
    否认?方才那脱口而出的埋怨与眼中的焦灼,早已出卖了她。
    她怔在那里,脸颊不知是被风吹得,还是因著別的什么,微微泛起一丝薄红,眼神游移,竟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萧珩將她的怔忪与无措尽收眼底。
    他並未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像是確认了某种珍贵之物失而復得,彻底地放鬆了紧绷的脊背,靠进身后柔软的支撑里。
    他闭上眼,復又睁开,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轻轻喟嘆一声,那嘆息声融在风里,带著伤后的虚弱,却又奇异地蕴含著一种满足。
    “值了。”
    短短两个字,轻如鸿羽,却重重地落在青芜心上。
    值了?什么值了?
    冒著生命危险亲自前来值了?
    为她这个“小廝”受伤流血值了?
    还是……看到了她此刻的担忧与失措,便值了?
    她不敢深想,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大人,您伤得不轻,必须立刻处理!”常顺焦急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凝滯。
    他已迅速查看过萧珩的伤口,刀口颇深,虽未伤及筋骨,但血流不止,需儘快止血包扎,远离这寒冷荒野。
    侍卫们训练有素,早已准备好简易担架和金疮药等物。
    萧珩点了点头,任由常顺和另一名侍卫小心地將他扶起。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青芜身上,见她仍呆呆地跪坐在地,长发凌乱披散,脸上泪痕与污渍交错,右腿姿势僵硬,显是伤痛未消,模样著实可怜。
    “你的腿,”他皱眉,语气不容置疑,“让常顺看看。能走吗?”
    青芜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连忙试著动了动右腿,钻心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额上瞬间冒出冷汗,但似乎骨头未断,应是筋腱严重挫伤。
    “应……应是骨头无碍,”她忍著痛,在另一名侍卫的搀扶下勉强站起,却无法著力,“只是行走不便……”
    “扶她上马。”
    萧珩对常顺吩咐道,隨即看向青芜,声音放缓了些,“回去再说。”
    他隨即又將视线移向常顺,唇微动,尚未出声询问,常顺便已领会,躬身低声道:“大人放心,方才信號发出时,已暗中分派了两队好手,沿贼人逃窜方向追索而去。他们负银奔逃,痕跡明显,逃不了多远。”
    萧珩点了点头,悬著的心彻底放下。
    眼下虽自身负伤,青芜受惊,但后患必须剷除。
    他不再多言,闭目凝神,將身体的重量交给身下稳妥的担架,任由侍卫们抬著,朝著扬州城方向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