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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绸缎庄掌痕·暖阁惊鸿瞥

    苏云朝在迎宾苑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却隱隱有种止步不前的滯涩感。
    萧珩待她客气而疏离。
    晨昏定省,用膳奉茶,她將丫鬟的本分做得无可挑剔,可萧珩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表示,更未让她踏入书房半步,或触碰任何与漕运案相关的文书。
    这“赠美人”的戏码,仿佛只演到了“赠”这一步,便再无下文。
    眼看明日便是十五。
    按舅舅陈敬之的交代,每月初一、十五需往锦绣绸缎庄递消息。
    她才来不久,若第一次传信便毫无內容,难免惹舅舅疑心。
    可这几日萧珩除日常起居、外出查访外,並无特殊举动。
    思忖再三,她提笔写下一纸简讯:“大人起居如常,辰起戌歇,多阅卷宗,偶见外客。膳饮清淡,尤爱菌菇汤。苑中僕役精简,常顺主事,沈青近身。书房重地,未得入。”言辞平实,只陈述事实,却隱晦点出自己尚未得信任,未窥核心。
    墨跡干透,她將纸条折成指甲盖大小,藏入荷包夹层。
    次日午后,苏云朝寻了个由头,说想买些绣线,稟过常顺便出了迎宾苑。
    她並未直奔南门大街,而是先在附近几家脂粉铺、杂货店转了转,买了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又佯作赏看街景,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身后。
    確定无人尾隨后,她才拐入南门大街。
    锦绣绸缎庄的招牌並不显眼,店面也不大,里头掛著各色料子。
    她走进去时,掌柜正低头拨著算盘。
    “掌柜的,”苏云朝声音轻柔,“我想挑一匹月白杭罗,给家中妹妹做件衣裳。”
    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抬眼看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了悟,隨即堆起笑容:“姑娘来得巧,正好新到了一批杭罗,里头请,给您瞧瞧花色。”
    他引著她穿过前厅,掀开一道布帘,进了后头一间窄小的內室。
    室內只一桌一椅,窗扉紧闭。
    苏云朝从荷包中取出那枚小纸条,放在桌上,一言不发。掌柜点点头,也不多问,只伸手將纸条纳入袖中。
    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
    苏云朝整理了一下衣襟,便掀帘走了出去。
    前厅里,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陈芷兰身著一袭 絳紫色缠枝纹织锦缎斗篷 ,领口与袖缘镶著一圈 深灰色风毛 。
    她发间梳著时兴的 惊鵠髻 ,簪著 一支点翠蝴蝶簪並两枚珍珠小簪 ,耳上垂著 小巧的赤金丁香坠子 。
    一身装扮虽仍华贵,却因顏色深沉、饰物精简,较之往日少了几分张扬鲜亮,反透出几分沉鬱来。
    此刻她正望著满架流光溢彩的綾罗绸缎,那些灼目的杏黄、葱绿、海棠红落在她眼中,却只觉刺眼又扎心,仿佛都在嘲弄她的失意。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陈芷兰原本失魂落魄地望著满架鲜艷料子,眼中毫无神采,此刻骤然看见苏云朝,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腾地燃起两簇火,那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喷薄而出。
    “是你?”她声音尖利,几步上前,横在苏云朝面前,“你不是该在迎宾苑伺候萧大人么?跑来这里做什么?”
    目光在苏云朝身上一扫——一身半旧的浅蓝色棉裙,外头罩著陈府当初给的藕荷色比甲;发间只簪著那支素银簪子,连朵像样的绢花都没有。
    浑身上下,朴素得近乎寒酸。
    陈芷兰心中猛地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难不成是萧大人不喜她,冷落了她?
    是了,定是如此!
    否则怎会连件新衣裳、像样首饰都没有?
    她唇角勾起讥誚的弧度,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瞧瞧你这身打扮,连在陈府时都不如。怎么,在萧大人那儿……过得不如意?”
    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若真是如此,不若你求求我。说不定我今日心情好,便去求父亲將你接回来。家里那些小廝管事,总有还没成亲的,虽说是下人,配你……倒也合適。”
    苏云朝静静看著她。
    若在从前,在陈府,她或许会垂眸忍下,温言软语地將这挑衅带过。
    可如今,她已不在陈府檐下,此处又无旁人——
    她忽然弯起眉眼,笑了。那笑容甜得像浸了蜜,朝陈芷兰轻轻招手:“妹妹,你靠近些,我告诉你。”
    陈芷兰一怔,疑心她耍什么花样,可到底按捺不住想看对方落魄模样的心思,又不信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她能如何,便皱著眉上前一步。
    苏云朝微微倾身,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声音轻柔如呢喃,却字字如针:
    “妹妹是不是以为,若是我不得萧大人喜爱,你便有机会进迎宾苑……替代我?”
    陈芷兰瞳孔骤缩,猛地瞪大眼。
    苏云朝不退反进,声音更轻,却更清晰:“你从小便不如我好看,长大了……依旧不如。”
    她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萧大人那样的人物,怎会將鱼目错当珍珠呢?”
    “你!”陈芷兰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要打。
    苏云朝却已直起身,后退半步,依旧笑盈盈地望著她,声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温婉得体:“妹妹还是收收心思,好好让舅母为你择一门妥当亲事才是正理。待你成亲那日——”
    她眼中掠过一丝锋芒,唇角笑意更深:
    “姐姐与你姐夫,定当亲自登门,喝你这杯喜酒。”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直刺陈芷兰心口最痛处。
    她脑中“嗡”的一声,连日来积压的嫉恨、屈辱、不甘如火山般轰然爆发,理智瞬间被灼烧殆尽。
    她猛地扬起手,照著苏云朝那张带著浅笑的脸狠狠摑去!
    就在此时,绸缎庄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一道娇俏身影伴著清脆的铃鐺声走了进来。
    来人是位十四五岁的少女,穿著绣折枝梅的锦缎袄裙,披著银狐裘的短斗篷,梳著双丫髻,髻边各簪一朵小小的珠花,正是扬州长史家的千金,柳如茵。
    寿宴那日,她与苏云朝在女眷席间有过交谈,对这位言谈得体、笑容温婉的陈家表小姐印象颇佳。
    柳如茵抬眼便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惊得脚步一顿。
    电光石火间,苏云朝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陈芷兰,这可是你自找的。
    她非但不躲,反而微微侧过脸,仿佛惊愕得忘了反应。
    那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她左颊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刺耳。
    白皙的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痕,瞬间红肿起来。
    苏云朝被打得踉蹌半步,抬手捂住脸颊,眼眶霎时红了。
    泪水毫无徵兆地涌出,如断线珍珠般滚落,顺著指缝滑下。
    她咬著唇,身子微微发颤,那双总是含著温婉笑意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惧、委屈与难以置信,望向陈芷兰时,泪光瀲灩,楚楚可怜。
    “妹妹……”她声音带著哽咽,轻颤如风中落叶,“你、你为何要这样?我不过是……不过是念著姐妹情分,劝你几句……你若不喜,我不说便是了……”
    她垂下眼帘,泪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我知道,我如今……身份不比从前,寄人篱下,又蒙舅舅舅母恩典去伺候贵人,处处都该谨小慎微。可你终究是我妹妹,我……我真心盼你好……”
    她语无伦次,字字泣血,將一个受尽委屈却仍念著亲情、卑微隱忍的孤女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其那句“身份不比从前”、“伺候贵人”,更是刻意点出了两人此刻处境的云泥之別——一个仍是陈家娇贵的嫡小姐,一个却已是“伺候人”的奴婢。
    柳如茵看得分明,听得真切。
    她本就对苏云朝有好感,此刻见陈芷兰竟当眾掌摑已然“伺候萧大人”的表姐,又听得苏云朝这番卑微哀切的言语,一股侠义心肠顿时被激起。
    她快步上前,挡在苏云朝身前,柳眉倒竖,对著陈芷兰斥道:
    “陈芷兰!你怎能如此跋扈!苏姐姐再怎么说也是你表姐,如今更是贵人身边的人,岂是你能隨意动手欺凌的?”
    她声音清脆,带著官家小姐特有的矜贵与正气,“我听说寿宴那日你便举止失当,苏姐姐好心拦你,怕你闯祸,保全你陈府顏面!你不思感激,反而怀恨在心,今日竟当街行凶!这便是你们陈家的家教吗?”
    她转向苏云朝,语气瞬间软和下来,掏出自己的绢帕递过去:“苏姐姐快別哭了,脸都肿了……这等蛮横之人,不值当你伤心。”
    说著又瞪向陈芷兰,“还不快向苏姐姐道歉!若让贵人知道你这般对待他身边的人,看你如何交代!”
    陈芷兰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羞是气。
    她看著躲在柳如茵身后、捂著脸低声啜泣的苏云朝,再看义正辞严的柳如茵,只觉百口莫辩。
    方才苏云朝凑近她耳边说的那些戳心刺骨的话,除了她无人听见,此刻在旁人眼里,便是她无理取闹、跋扈凌弱。
    她想说“是她先挑衅”,可苏云朝那番“劝诫”言辞表面毫无破绽;她想说“她勾引萧大人”,可这话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说得出口?
    更何况,苏云朝如今確实是萧珩身边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
    “我……她……”陈芷兰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在柳如茵鄙夷的目光和苏云朝低低的啜泣声中,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羞愤欲死。
    最终,她狠狠一跺脚,怨毒地瞪了苏云朝一眼,转身衝出绸缎庄,连新买的料子也顾不上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柳如茵小心地扶著苏云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让掌柜倒了杯热茶来,柔声安慰。
    苏云朝接过绢帕,轻轻拭泪,低声道谢,嗓音依旧沙哑带著哽咽,睫毛上还沾著细碎的泪珠,愈发显得柔弱堪怜。
    直到柳如茵被家中寻来的丫鬟催著离开,绸缎庄內重新恢復安静,苏云朝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肿的左颊。
    刺痛传来,她眉头蹙了蹙,眼底却满是冰冷的笑意。
    陈芷兰,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你会为这一巴掌付出代价的。
    她起身,对一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不存在的掌柜微微頷首,这才转身走出铺子。
    午后的阳光刺目,她抬手微微遮挡,余光却瞥见街角那抹匆匆逃离的絳紫色身影——陈芷兰走得急,连斗篷的下摆都捲起一角,狼狈不堪。
    蠢货。
    苏云朝心中冷嗤。
    打了人,留下话柄,就这么跑了?
    连柳如茵那句“我听说寿宴那日你便举止失当”的话都没反应过来?
    她恐怕根本没意识到,今日这一出,会给她自己带来怎样的麻烦。
    扬州城的官眷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柳如茵是长史千金,性子活泼爽直,最爱打抱不平,今日亲眼所见之事,不出半日便能传入相熟的几位小姐耳中。
    再加上……苏云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寿宴那日,陈芷兰私闯暖阁欲见萧珩的荒唐事,她早已“不经意”地散播了出去。
    那些深宅內院的妇人,最爱的便是这等带著香艷影子的谈资。
    想必这几日,陈家嫡女“不知廉耻”“举止轻浮”的名声,已在某些小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今日当街掌摑表姐,不过是火上浇油。
    不出三日,扬州城的官眷圈里便会都知道:陈家那位嫡小姐,不仅举止失当,还娇蛮跋扈,当街欺辱孤苦无依的表姐,毫无教养,粗鄙不堪。
    苏云朝缓步走在回迎宾苑的路上,冬日的风吹在红肿的脸颊上,带来丝丝凉意,却让她思绪愈发清晰。
    陈芷兰越是名声扫地,舅舅陈敬之便越不可能將她送入萧珩身边——即便他原本有过此念,如今为了陈家的脸面,也绝不会让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儿再去“丟人现眼”。
    而自己呢?
    今日这一巴掌,受得值。
    柳如茵亲眼见证,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一个温婉识礼、忍辱负重的孤女形象,想必已深植那位小姐心中。
    日后若有机会,这便是一份人情,一点善缘。
    至於萧珩那边……苏云朝眸色深了深。
    他若听闻此事,会如何想?
    是觉得陈家內宅不寧,还是觉得她这个“赠来”的女子,处境堪怜,更容易掌控?
    无论哪种,於她而言,都非坏事。
    她抬手,用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將最后一点残存的湿意拭去。
    陈芷兰,这份“大礼”,你就好好收著吧。
    看你日后,还能不能寻到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
    仓惶逃回陈府的陈芷兰,一头扎进自己房中,扑在床上放声大哭。
    她只觉得满心屈辱愤恨,脸颊耳根烧得滚烫,却全然不知,自己离开时那狼狈的模样,早已被街上几个眼熟的商铺伙计看在眼里。
    更不知道,关於她“当街殴打表姐”的种种细节,正隨著柳如茵气鼓鼓的讲述,以及某些有心人“无意”的探问,在扬州城某些茶会、花宴的角落里,悄悄流传开来。
    苏云朝回到迎宾苑那间窄小的耳房,轻轻合上门。
    脸上的灼痛感依旧鲜明,她走到妆檯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梨花带雨却又隱隱透出几分奇异光彩的面容。
    左颊上,五指红痕清晰浮肿,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竟有种触目惊心的、近乎妖异的艷丽。
    她打开带来的樟木箱子,从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
    这是舅母赵氏在她临行前塞给她的上等伤药,说是宫中所出的方子,消肿祛瘀有奇效。
    冰凉的瓷瓶握在手中,她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目光再次落向镜中。
    她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红肿的指痕,像在欣赏一件精心绘製的作品。
    渐渐的,一抹极淡、极媚的笑意从她唇角漾开,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伤,来得正是时候。
    申时末,天色將暗。
    苏云朝对镜细细装扮。
    她换上了一身顏色极素净的月白襦裙,料子是柔软的细棉,並无绣纹,只在领口袖缘镶了窄窄一道浅青牙边。
    长发鬆松綰了个最简单的垂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鬢边不留一丝碎发,越发显得那张脸毫无遮掩。
    她並未敷粉——脂粉反倒会弱化了伤痕的衝击。
    只极淡地描了眉,点了口脂,选的是最接近自然唇色的浅樱粉。
    一切装扮都在极力淡化“刻意”的痕跡,只突出那份洗净铅华后的楚楚之姿,以及……脸上那道不容忽视的伤痕。
    待到酉初,她端著晚膳,轻轻叩响了东厢房的门。
    “进。”
    萧珩正坐在临窗的榻上看一份邸报,闻声抬眼。
    烛火明亮,將踏入房中的女子照得纤毫毕现。
    月白的衣裙,素净的打扮,却愈发衬得左颊上那片红肿指痕触目惊心。
    她低眉垂目,將食盒中的饭菜一样样取出,摆放在桌上,动作依旧轻缓规矩,可那微微侧身的角度,却恰好让受伤的半边脸完全暴露在烛光下。
    萧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她身上那身刻意素净过头的衣裙,以及鬢边那支孤零零的素银簪。
    心中不免掠过一丝轻蔑的玩味——果然来了。
    早在午后,赤鳶便已回稟了绸缎庄中发生的一切。
    这苏姑娘,当真是好算计。
    挨打是真,可这伤此刻出现在他面前,意义便全然不同了。
    苦肉计?博同情?还是更深层的试探与筹码?
    他放下邸报,神色如常地走到桌边坐下。
    待苏云朝布好菜,侍立一旁时,他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平淡关切:“你的脸怎么了?”
    苏云朝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话未说完,尾音已带上了细微的哽咽。
    她慌忙背过身去,用袖子快速在脸上擦了一下,肩头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制翻涌的情绪。
    再转回身时,眼圈已微微泛红,却强撑著平静道:“奴婢这副样子实在不雅,恐污了大人的眼……不若,奴婢去唤沈小哥过来伺候?”
    萧珩静静看著她这一连串的“表演”——那强忍的泪意,那故作坚强的姿態,那欲言又止的委屈。
    他心中清明如镜,面上却顺著她的戏路,声音放沉了些:“既进了这迎宾苑,便是我名下的人。何人如此大胆?你但说无妨。”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云朝眼泪的闸门。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扑簌簌滚落,却仍死死咬著唇不肯哭出声,只断断续续、抽抽噎噎地诉说起来。
    话语零碎,却句句指向自己的孤苦身世——父母早亡,寄人篱下,看尽脸色;又暗指表妹陈芷兰因嫉妒而生恨,今日无故当街羞辱掌摑;再衬以自己如今“伺候贵人”却反累家人蒙羞的惶恐不安……
    她哭得哀切,將自己塑造成一个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却又努力维持尊严的薄命红顏。
    萧珩听在耳中,心中却冷静地计算著时日。
    苏云朝入苑已有数日,若再毫无“进展”,杜文谦那头怕是要起疑心,或另寻他法。
    既如此……不妨將这戏,做得更逼真些。
    待苏云朝泣不成声,肩膀颤抖得如风中落叶时,萧珩適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缓,带著一种刻意的“怜惜”,將她拉近了些。
    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虚虚拂过她红肿的脸颊,並未真正触碰,却营造出一种珍视又心疼的错觉。
    “罢了,”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度,“往后你不必再担惊受怕。既在我这里,便无人能再欺你。”
    苏云朝抬起泪眼朦朧的脸,望进他深邃的眸中。
    那里面似乎盛满了她此刻最需要的疼惜与承诺。
    她心下一横,瞅准时机,身子一软,带著满腔“委屈”与“感动”,轻轻扑进了萧珩怀中,將脸埋在他衣襟前,终於放声痛哭起来。
    萧珩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他並未推开,亦未拥抱,只任由她靠著,手在她肩上虚虚搭著,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一片毫无波澜的淡漠。
    而此刻,东厢房外的迴廊下,青芜正端著一盅刚做好的汤羹走来。
    她这几日並未放弃“软磨硬泡”的策略。
    既然萧珩对她的手艺尚有几分认可,她便变著花样在吃食上下功夫。
    今夜她琢磨的是一道“番茄鸡蛋汤”。
    番茄自然是寻不到的,她便用西域商队带来的、被称作“金红果”的酸味果子捣碎取汁,模擬那抹独特的酸甜,再配上搅得细碎的蛋花,撒上一点点葱花和细盐。
    汤色金黄中透著一抹暖红,蛋花浮沉,香气虽不浓烈,却別有一股清爽开胃的滋味。
    她小心端著托盘,走到东厢房门口。
    正欲叩门,却隱约听见里面传来女子低低的抽泣声,间或夹杂著男子低沉的话语。
    她脚步一顿,侧耳细听——是萧珩的声音,虽然听不真切,但那份不同於往日的、刻意放柔的语调,却让她有些讶异。
    紧接著,便是苏云朝骤然放大的、仿佛宣泄般的一声痛哭。
    青芜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了里面的情形。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里嘀咕:来得真不是时候。
    她可不想这时候进去煞风景,更不想搅和进萧珩和这位苏姑娘的“好事”里。
    端著尚且温热的汤盅,她转身便想悄悄离开。
    谁知刚迈出两步,迴廊那头,常顺正快步走来。
    他远远看见青芜端著东西站在门口,却又转身要走,不由提高嗓门喊了一句:“沈青!大人在里头呢,你愣著作甚?直接端进去便是!”
    常顺本是好意提醒,怕她白跑一趟。
    可他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傍晚迴廊里显得格外洪亮,字字清晰,別说门口的青芜,便是东厢房內,也足以听得一清二楚。
    屋內,苏云朝的哭声戛然而止。
    萧珩几乎在听到常顺声音的同时,那原本虚搭在苏云朝肩上的手,便不著痕跡地、迅速而果断地收了回来。
    动作之快,甚至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苏云朝正沉浸在“成功”的悸动与算计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惊得一怔,感受到肩上温暖的撤离,心中虽闪过一丝失落,却也只当是萧珩顾及外面有人,在意官声体面,並未深想。
    她连忙从萧珩身前退开半步,慌乱地低头整理微乱的衣襟,擦拭脸上的泪痕,心中却因今晚的“突破”而暗暗雀跃。
    说来,还真要“感谢”陈芷兰那一巴掌。
    门外,青芜被常顺那一嗓子喊得头皮发麻。
    她眼睁睁看著常顺走近,又听见屋內哭声骤停,只得硬著头皮,转身重新走到门前,清了清嗓子,儘量用平稳的声音道:“大人,奴才送了夜宵过来。”
    屋內静默了一瞬,才传来萧珩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
    青芜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只將汤盅轻轻放在桌上,便垂首立到一旁:“大人请用。”
    眼角的余光里,她瞥见苏云朝立在萧珩身侧不远,眼圈红肿,脸颊上的指痕在灯光下依旧明显,髮髻微乱,一副刚哭过的娇弱模样。
    而萧珩……神色已恢復了一贯的平淡冷清,仿佛方才室內那隱隱的啜泣与低语,只是她的错觉。
    苏云朝见青芜进来,勉强对青芜挤出一个带著泪意的、虚弱的微笑,轻轻福了福身,低声道:“有劳沈小哥。大人既已用了晚膳,奴婢……奴婢先退下了。”
    她声音依旧带著哽咽后的沙哑,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萧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与试探。
    萧珩並未看她,只淡淡“嗯”了一声。
    苏云朝再次福身,这才低著头,快步退了出去。
    经过青芜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混合著泪意与女子脂粉的香气。
    房门重新合上。
    屋內只剩下萧珩与青芜两人,以及那盅尚且冒著丝丝热气的“金红果蛋花汤”。
    青芜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只盼著这位爷赶紧喝了汤,她好收拾东西走人。
    终究是她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大人,您尝尝这汤。是用西域来的金红果取的酸汁,配上蛋花,开胃消食。”
    萧珩却没看那汤。他的目光落在青芜脸上,带著一种审视的锐利,试图从那低垂的眉眼、平静的神色里,挖出一
    点不一样的东西——难过?委屈?强装的镇定?或者哪怕是一丝想要他解释的期待?
    可没有。
    那双眼睛抬起来望向他时,坦荡得近乎澄澈,仿佛刚才撞见的那一幕,不过是稀鬆平常的日常插曲,与她毫无干係。
    是真不在意,还是……在假装坚强?
    萧珩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躁意。
    他薄唇微动,终究是开口,语气硬邦邦地扔出一句解释:“苏云朝她……方才,我是在將计就计。”
    青芜闻言,心下明了。
    她早就知道杜文谦送美人的意图,萧珩將计就计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他为何要特意向她解释?
    既然他开了口,她自然得顺著梯子下,还得下得漂亮。
    於是她立刻换上恰到好处的敬佩神色,语气诚挚地夸讚:“大人为查清漕运大案,揪出蠹虫,不惜如此……周旋牺牲,实乃高风亮节,心怀大义。奴才心中,万分佩服。”
    她边说,边手脚麻利地盛出一碗金黄透红的汤,稳稳放到萧珩面前,“大人放心,奴才方才在门外,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瞧见。”
    这番话滴水不漏,態度恭敬,理解到位,还顺便表了忠心、划清了界限。
    可萧珩听著,心头那股莫名的恼意非但没消,反而“噌”地往上窜了一截。
    她这反应……不对。太规矩,太懂事,太置身事外。
    他赌气般冷哼了一声,目光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移开,落到那碗热气裊裊的汤上,又嫌碍眼似的挪开,硬邦邦丟出一句:“你倒是心平气和。既如此,便替我做件事——去取一瓶上好的消肿祛瘀药膏,送去给苏姑娘。”
    青芜一听,如同得了特赦令,立刻应道:“是,大人放心,奴才这就去送。”
    说罢,端起放汤盅的托盘,转身就走,步履轻快,仿佛一刻也不愿多待。
    眼看她就要迈出门槛,萧珩胸中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偏偏这时,走到门口的青芜脚步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又回过头来,脸上带著纯粹询问差事的认真表情,问:“大人,药膏……在哪儿?”
    她问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件存放处。
    “滚出去!”
    萧珩终於没忍住,低吼出声。
    那声音里压著的怒意,让案头的烛火都似乎跟著晃了晃。
    青芜被他这一声吼得脖子一缩,哪敢再问半个字,立刻端著托盘,一溜烟小跑出去,还反手极轻极快地带上了房门,动作行云流水,透著一种训练有素的……逃离。
    “砰。”
    房门轻轻合拢的声音传来。
    萧珩独自坐在满室烛光里,盯著面前那碗渐渐不再冒热气的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胸腔里那股躁鬱无处发泄,他猛地抬手,似乎想將汤碗扫落,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又硬生生顿住。
    半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復一片冰封的冷寂。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依旧泄露著一丝未能平復的波澜。
    门外,青芜端著托盘,脚步飞快地穿过迴廊,直到离东厢房远了,才慢下步子,轻轻吁了口气。
    嚇死了。萧珩刚才那脸色,简直像要杀人。
    不过……她眨眨眼,回想他最后那句怒吼,又有点莫名其妙。
    不是他自己让送药膏的吗?
    问一句在哪儿,怎么就炸了?
    果然主子心,海底针。尤其是这位萧大人的心,怕是比海底的针还难捞。
    她摇摇头,决定不去深想。
    眼下还是先办差事要紧。
    药膏……萧珩没说在哪儿,但她记得他隨身带来的行李中,有个专门放各类药品的小匣子,平日是常顺收著的。
    她便转身往常顺平日里处理事务的前院小厢房走去。
    夜风凉颼颼的,吹在脸上,倒是让她因方才那场无声交锋而有些发紧的心绪,渐渐平復下来。
    至於萧珩为什么要解释,又为什么生气……青芜甩甩头,將这些杂念拋开。
    与她无关。
    她只想好好当完这阵子差,然后,谈妥条件,回长安,开她的包子铺。
    其他的,都不重要。
    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路上,將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端著早已凉透的汤盅,一步步走向前院,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