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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药香暗渡·心壑难平

    接下来两日,沈青芜过上了穿越以来最为“愜意”的养伤生活。
    每日里,除了必要的起身走动活动筋骨,大部分时间她都歪在榻上或床上,看话本,发发呆,连茶水点心都是赤鳶送到手边。
    起初她还有些不自在,觉得太过麻烦人,但很快,那点子微弱的愧疚就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適感冲淡了,甚至还生出几分“难怪贵人们都喜欢被人伺候”的感慨。
    赤鳶这“丫鬟”当得倒也尽职尽责,甚至颇有“乐趣”。
    比如用膳时,青芜只需眼神一瞥,或下巴微微一扬,赤鳶的筷子便能精准地夹来她想吃的菜,服务周到得让青芜忍不住想逗她。
    “那个,藕片。” 青芜故意板著小脸,抬了抬下巴。
    赤鳶依言夹来,放入她面前的碟中。
    “嗯……那个清炒虾仁,看著不错。” 青芜又指。
    赤鳶再次照办。
    如此几次,赤鳶索性停下了筷子,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著青芜,眉梢微挑,那眼神分明在说:有本事你继续指,看我理不理你。
    青芜见好就收,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用那双尚缠著布条、显得有些笨拙的手轻轻拉住赤鳶的袖角,声音放得又软又糯:“赤鳶姐姐,我错了,你別生我的气嘛……我是手疼,不是故意使唤你的。”
    赤鳶瞅著她这副难得娇软示弱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非但没顺著台阶下,反而伸手,用指尖轻轻挑起青芜的下巴,模仿著那些紈絝子弟调戏小姑娘的腔调,压低了声音回应:“知道错了就好。下次再敢这样……”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姐姐就饿著你,看你还敢不敢。”
    青芜立刻“恼”了,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肩膀却微微耸动。
    赤鳶看著她这副彆扭样子,再想想自己刚才那番做派,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十分好笑,忍俊不禁,乾脆放声大笑起来,一时间,小小的西厢房里充满了轻鬆快活的气息。
    与西厢房的“欢声笑语”相比,东厢书房这两日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滯。
    萧珩只觉心烦意乱。
    想看书,卷册上的字却仿佛游鱼,抓不住重点;想提笔写字,稍一动作便牵动后背伤口,不利於癒合;即便是用膳时,对著满桌精致的扬州菜,也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脑海里时不时就冒出那日白白胖胖的包子来。
    说到包子……萧珩脸色沉了沉。
    那日事发当晚,他心中烦闷,曾吩咐常顺去將剩下的包子拿来,权当点心。
    谁知常顺去了半晌,回来时却支支吾吾,最后扑通跪下,硬著头皮回稟:“回公子,青芜姑娘……她將剩下的包子分给院中侍卫、僕从们用了,说是……不能浪费。眼下……已经没了。” 说完便伏地请罪。
    没了?分给下人了?
    萧珩当时心中便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鬱气。
    那包子,不是做给他这个“大人”的吗?
    怎的未经他允许,就分给了旁人?
    仿佛他能看在眼中的东西,在她眼中,与寻常可以隨意分赠的物件並无不同。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极其不悦,却又无处发作。
    他感觉自己像是中了邪,不过是个包子,不过是个……脾气倔强、不知好歹的小丫头,何以让他如此掛怀,甚至影响到心绪?
    他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
    正如那日她在气头上嘟囔的,这世间,有多少女子是他唾手可得的?
    温柔解语的,才华横溢的,家世显赫的……他何必执著於一个出身微贱、脾气倔强、屡屡顶撞他、还明確表示“志不在此”的沈青芜?
    她在萧府时温顺怯懦,是装的;赎身后变得疏离倔强,是真的;聪明有余,却不懂服软;有几分小才,心思却不用在“正途”上;偶尔流露的坚韧与鲜活,却又莫名吸引人……萧珩在心中罗列了一串他认为是“缺点”的特质,试图以此浇灭那点莫名的在意。
    然而他並未深想,或许正是这些他所认为的“缺点”——那份不甘依附的独立,那份敢於直视他的勇气,那份与周遭女子截然不同的鲜活与“不驯”,像一种无形却致命的引力,正一点点將他拉离熟悉的轨道,吸引著他去探究,去征服,甚至……去在意。
    更让他心头添堵的是,这两日,那丫头竟一次也未主动来探望过他!
    他最后那句“滚出去”固然是气话,但她何时变得如此“听话”?
    难不成真打算就此与他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越想,心中越是烦乱,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
    最终,他烦躁地放下手中半天未翻一页的书,起身信步走了出去。
    冬日的庭院萧索,他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西厢房的院门外。
    既然来了……便进去瞧瞧罢。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毕竟是他的“僱工”,关心一下伤势恢復情况,也是主子应尽的……职责?
    他正待推门,屋內却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清脆悦耳的笑声,夹杂著女子间亲昵的嬉闹话语。
    他脚步一顿,透过未关严的门缝,隱约看到青芜正拉著赤鳶的袖子软语求饶,而赤鳶竟笑著挑起了她的下巴……
    萧珩的眸色瞬间暗沉下来。
    他见过她许多面:在萧府时强忍畏惧的温顺,被逼急时倔强含泪的不屈,谈判时冷静疏离的理智,乃至那夜被他扼住脖颈时惊怒交加的挣扎……却唯独,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带著毫不设防的亲昵与娇憨,生动得仿佛会发光。
    这份鲜活与快乐,如此真实,却从来不是因他而生,也从不曾在他面前展露。
    一种混合著不悦、酸涩与更深探究欲的情绪,悄然滋生。
    屋內的赤鳶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暗卫,几乎在萧珩气息出现的瞬间便有所察觉。
    她食指比在唇边,对青芜做了个“嘘”的手势,两人立刻停止了玩闹,侧耳倾听。
    赤鳶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见是萧珩,心中微凛,立刻躬身行礼:“主子。” 然后乖觉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屋內的青芜等了片刻不见赤鳶进来,又听外面没了动静,不由扬声问道:“赤鳶,是谁呀?你怎么还不进来?”
    门被完全推开,萧珩高大的身影踏入室內,带来了外面的一丝寒气,也瞬间驱散了屋內残留的轻鬆暖意。
    青芜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明媚笑意,在看清来人的剎那,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烛火,倏然收敛。
    她几乎是本能地,慢慢从榻上站起身,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微微垂首,恢復了在萧珩面前惯有的、带著距离感的恭谨模样,屈膝行礼:“大人。”
    萧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瞬间的转变。
    方才那鲜活灵动的模样,在见到他之后,迅速被一层疏离的壳子包裹起来。
    连个笑脸都不愿给他?
    当真是……欠了她的。
    一股无名火夹杂著说不清的失落,让他心头更堵。
    青芜见他面色不善,只盯著自己不说话,心中嘀咕,面上却还得维持礼节。
    想著他好歹是“伤患”,又是顶头上司,屈尊过来,自己总得表示一下基本的关怀,便轻声问道:“大人……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萧珩听她这乾巴巴、毫无诚意的问候,心中冷哼,语气也便带上了惯常的冷峭:“你如今倒是有心!”
    青芜:“……” 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会说话真的可以不开口!问候你还问候出错来了?
    她懒得再找话,索性闭了嘴,微微耷拉下脑袋,盯著自己缠著布条的手指,做出一副“我知错了但我不知道错哪儿了”的温顺假象。
    萧珩看著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那股火气无处发泄,反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他移开目光,落在她那双明显还裹著厚布的手上,语气终於缓和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你的手,怎么样了?”
    “回大人,这两日赤鳶將我照顾得很好,按时上药换药,现下已能动弹,感觉好了许多,只是大动作或用力时,还有些疼痛。”
    青芜一板一眼地回答,如同匯报工作。
    “既好的差不多,”
    萧珩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声音听不出情绪,“也该儘儘你的『职责』了。不然,如何对得起那每月十两的例银?”
    他特意加重了“职责”和“例银”二字。
    青芜心中哀嘆,果然资本家都是周扒皮,伤员都不让休息!
    面上却只能恭顺应道:“但凭大人吩咐。”
    萧珩这才转过身,对著门外下令,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赤鳶,去我房中,將榻边矮几上那瓶白玉生肌膏拿来。”
    “是!” 屋外的赤鳶应声,身影迅速消失。
    不多时,赤鳶捧著一个精致的羊脂白玉小圆盒返回,双手奉上。
    萧珩示意她放在一旁的桌上。
    然后,在青芜略带疑惑的目光中,萧珩极其自然地走到她榻边的圆凳前坐下,背对著她,开始解自己外袍的系带。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青芜愣住了,眼睁睁看著他褪去外袍,又解开中衣的侧襟,一层层衣物褪至腰际,露出线条流畅却肌理分明的宽阔后背。
    然而,那本该光滑的皮肤上,此刻却横亘著数道已经结痂或仍泛著红肿的伤痕,深浅不一,最长的一道斜斜划过肩胛骨下方,虽然已经过处理,但依旧显得有些狰狞。
    有些细碎伤口周围,还残留著淡淡的药渍。
    他竟伤得……不轻。
    青芜心中微微一颤,那日他推开她时沉闷的痛哼声,仿佛又响在耳边。
    “还愣著做什么?” 萧珩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既领了例银,这便是你现下该尽『职责』。”
    青芜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她给他上药。
    她看看自己还缠著布条、並不十分灵活的手,又看看他背上那些伤口,心中五味杂陈。深吸一口气,她走到桌边,拿起那触手温润的玉盒。
    打开盖子,里面是淡青色、质地细腻莹润的药膏,散发出清冽微苦的草木香气。
    她先用一旁备好的乾净软巾,小心翼翼地將他背上残留的旧药渍轻轻拭去。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触痛他的伤口,指尖隔著棉布,依然能感受到他肌肤的温度和底下紧实肌肉的纹理。
    这个距离,这个姿势,过於亲密,也过於……危险。
    摒除杂念,青芜用指尖剜取適量药膏,开始一点点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药膏清凉,她的指尖却带著温热的体温。
    从最上方那道长长的伤痕开始,指腹沿著伤口的边缘,极其轻柔地將药膏推开、抹匀。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全神贯注於手上的动作,確保每一处伤痕都被药膏覆盖,又不会因力道不当而加重伤势。
    整个过程中,他始终背对著她,沉默不语,只有略微变得深长了一些的呼吸,泄露了他並非全无感觉。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指尖涂抹药膏时细微的窸窣声,以及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窗外偶尔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声响,更衬得室內这片寂静格外微妙。
    青芜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上药”这件事本身,仿佛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工作任务”。然而,指尖下充满生命力的温热触感,眼前这具属於强势男性的、此刻却因伤而显得有几分脆弱的躯体,以及这过於亲近的距离,都让她无法完全心如止水。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些许。
    终於,最后一处细小的伤口也被妥善涂上药膏。
    青芜轻轻吁出一口气,收回手,低声道:“大人,好了。”
    然而,萧珩却依旧维持著背对她的姿势,一动不动。
    屋內寂静了片刻,他才冷不丁开口,声音里仍带著一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挑剔:
    “果然是不做丫鬟了,连这点侍奉人的小事,都做得如此生疏潦草。”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青芜心中那暂时平静的泡沫。
    饶是她一再告诫自己要忍耐,此刻也忍不住气血上涌,恨不得將手里还沾著药膏的玉盒直接砸到他那张总是吐出刻薄话的脸上!
    民不与官斗,民不与官斗…… 她在心中反覆默念这五字真言,强行压下那股衝动,但嘴上终究没能忍住,带著明显的不服气,声音也硬了几分:“我手伤还未痊癒,大人若是嫌我做的不好,可以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毕竟……”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向他不知何时转过来的视线,“我现在已经不是您的丫鬟了。”
    萧珩的太阳穴又是突突一跳。
    这丫头,当真是冥顽不灵到了极点!
    明明人在他掌中,明明拿著他给的例银,偏生这张嘴,半分不肯吃亏,句句都要顶回来,时刻不忘强调她已“脱籍”、已非“丫鬟”!
    一股邪火又隱隱窜起……只是他忽然觉得,与她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爭,实在掉价。
    她再能说,再会划清界限,现下不还是在他的屋檐下,领著他的银钱?
    罢了,看她能翻出天去?
    於是,他竟破天荒地没有接著她的话头髮作,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接著,在青芜略带错愕的目光中,萧珩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面对著她。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展开双臂,微微抬起下頜,一副理所当然、等待人上前服侍他穿衣的姿態。
    动作流畅,姿態矜贵,仿佛方才那点小小的言语交锋从未发生,而他依然是那个需要她小心伺候的主子。
    青芜:“……”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瞪著他,又看看自己还疼著的手,再看看他那副“等你来伺候”的模样,简直想骂人。
    为了那十两银子……为了那十两银子…… 她再次开始疯狂默念,试图用“巨额”月薪说服自己。
    一番心理建设后,她认命地、带著几分憋屈地走上前。
    先拿起那件质地上乘的素色中衣,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背上的药膏,替他披上。
    接著是外袍。
    这件锦缎袍子更为厚重,系带也更复杂。
    青芜用不太灵活的手指,笨拙地试图將系带穿过精巧的玉扣。
    一次,没成功;两次,带子滑脱。
    她能感觉到萧珩的视线落在她头顶,带著无声的压迫感。
    额角微微渗出细汗,不知是急的,还是別的缘故。
    “嘖。” 萧珩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却又没出声催促。
    青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指和那根不听话的系带上。
    终於,在她第三次尝试时,系带顺利地穿过了玉扣。
    她暗暗鬆了口气,继续將其他几处系带一一整理好,抚平衣襟上的细微褶皱。
    整个过程中,萧珩异常配合,任由她摆布。
    终於,衣衫穿戴整齐。
    青芜退后一步,垂首道:“大人,穿好了。” 声音有些闷。
    萧珩“嗯”了一声,理了理袖口,再没看她,也没再说任何话,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青芜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这就……完了?按照萧珩以往的脾气,折腾她一番之后,不是总该再说几句敲打、警告、或是彰显他权威的话吗?
    可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就像暴风雨前反常的寧静,反而让她心里更加没底,甚至隱隱生出一丝不安。
    她走到门边,望著空无一人的庭院廊下,只有寒风卷著几片枯叶打著旋儿。
    赤鳶也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了。
    她回到屋內,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萧珩这个人,心思深沉难测,她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