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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科学不是赌博

    利用电火花腐蚀金属的原理,一点点地“啄”那个孔。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
    一下,两下,三下……
    为了打这几个孔,林枫和几个技术员守了三天三夜。
    当那个气浮陀螺终於组装好,通上气,转子开始旋转时。
    没有声音。
    真的没有声音。
    它转得太稳了,稳得像凝固在空气中一样。
    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股高速旋转带来的微风。
    “成了……”老刘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这玩意儿,神了!”
    三个月后。
    总装车间。
    一枚银白色的“海鹰”静静地躺在架子上。
    它不漂亮。
    焊缝虽然打磨过,但还是能看出手工的痕跡。
    蒙皮有的地方不太平整,那是锤子敲出来的。
    甚至尾翼上还补了一块漆,顏色有点色差。
    但它身上散发著一股子杀气。
    那是无数个日夜,无数人的心血凝聚出来的杀气。
    李老围著飞弹转了三圈,手颤抖著摸过冰冷的弹体。
    “这就是咱们的爭气弹啊。”李老眼眶湿润。
    林枫站在旁边,手里拿著最后一块盖板。
    那是导引头的盖板。
    盖上它,这枚飞弹就有了灵魂。
    “林工,检查过了,所有参数正常。”助手小王递过来一份表格。
    林枫接过来看了一眼,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很稳。
    “封盖。”
    隨著螺丝刀的拧动,最后的一丝缝隙合上了。
    这枚飞弹,不再是一堆零件。
    它是一个整体。一个即將去挑战大海、挑战强权的战士。
    就在准备装车运往试验场的时候,出事了。
    测试仪上的红灯突然亮了。
    “嘀——!”
    刺耳的警报声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回事?!”李老急得差点摔倒。
    “电压不稳!舵机在抖!”
    林枫衝过去,盯著仪錶盘。
    指针在疯狂摆动。
    舵机是控制飞弹翅膀的肌肉。它要是抖,飞弹飞出去就是个醉汉。
    “拆!”林枫当机立断,“把舵机舱打开!”
    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拆开盖板。
    林枫把头探进去,拿著手电筒照。
    线路没断,零件没坏。
    那为什么抖?
    林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周围的嘈杂声远去。
    他仿佛钻进了飞弹的肚子里,顺著电流在走。
    电源……滤波……放大器……反馈电位器……
    等等。
    反馈电位器!
    那是舵机的“知觉”。它告诉舵机现在翅膀转到哪儿了。
    如果它的触点接触不良,就会產生杂波,舵机就会抽风。
    林枫伸手把那个电位器拆了下来。
    放在放大镜下一看。
    果然。
    触点上有一层极其微小的氧化膜。
    这是国產材料的通病。镀银层纯度不够,容易氧化。
    “换新的!”有人喊。
    “没用的。”林枫摇头,“换了新的,过几天还会氧化。这是材料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明天就要运走了。现在改材料配方根本来不及。
    怎么办?
    全车间的人都看著林枫。
    空气凝固了。
    林枫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
    那是他平时画图用的,2b铅笔。
    他在那个触点上,用力地涂了几下。
    黑黑的石墨粉覆盖了触点。
    “装回去。”林枫说。
    “啊?用铅笔涂?”大家愣了。
    “石墨导电,而且润滑。”林枫解释道,“它能填补氧化膜的微孔,还能防止进一步氧化。这是土办法,但管用。”
    电位器装了回去。
    通电。
    指针纹丝不动。
    舵机听话得像只猫。
    “好了!”
    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李老看著林枫,长出了一口气:“你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铅笔都能治病?”
    林枫笑了笑,把那支只剩下半截的铅笔揣回兜里:“咱们穷,穷则思变嘛。
    深夜。
    车间里的人都散了。
    林枫一个人坐在飞弹旁边的地板上,靠著那个冰冷的铁傢伙。
    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就夹在手里看著烟雾繚绕。
    这枚“海鹰”,其实是个“缝合怪”。
    它的雷达是单脉衝的(先进),但用的是电子管(落后)。
    它的陀螺是气浮的(先进),但加工是手搓的(原始)。
    它的电路设计是天才的,但材料是香菸盒锡纸(土鱉)。
    它就像这个国家现在的样子。
    一穷二白,满身补丁。
    但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有一股要衝上云霄、把那些不可一世的对手拉下马的狠劲儿。
    李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给林枫披了一件大衣。
    “想啥呢?”
    “在想明天。”林枫看著飞弹尖锐的头部,“李老,你说,它能打中吗?”
    “能。”李老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啥这么肯定?”
    “因为它是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李老拍了拍冰冷的弹体,“这里面,有魂。”
    林枫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李老。明天,带它去看海。”
    大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夜空中,星光璀璨。
    一辆盖著帆布的卡车停在门口。
    几个战士正小心翼翼地把这枚承载著无数希望的“海鹰”吊装上车。
    林枫看著那帆布下的轮廓。
    他知道,当这块帆布再次揭开的时候。
    这个世界,將会为之颤抖。
    这一路顛簸,差点把林枫的苦胆都给吐出来。
    卡车是缴获来的“万国牌”,减震钢板硬得像铁块。路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车轮子一碾,石子儿乱飞,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响,跟炒豆子似的。
    林枫缩在帆布蓬里,怀里抱著那个装著核心数据的黑皮包,旁边就是被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海鹰”。
    李老也没好哪去,脸色蜡黄,手里攥著个行军水壶,时不时抿一口凉水压惊。
    “林工,这大傢伙没事吧?”开车的战士小赵隔著驾驶室的玻璃窗喊,嗓门大得像吵架,“刚才那个坑太深,我听见后面『哐当』一声!”
    林枫赶紧伸手去摸固定飞弹的钢索。
    “没事!绷著呢!”
    这一路走了三天三夜。
    到了渤海湾边的那个荒滩,林枫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走两步就想画圈。
    这就是所谓的“试验场”。
    几间红砖房,顶上铺著石棉瓦。风一吹,呜呜渣渣地响。
    海边搭了个简易的观测台,其实就是个木头架子,上面铺了几块木板。
    最显眼的是那几个北极熊顾问。
    伊万诺夫穿著厚呢子大衣,戴著皮帽子,正站在海边,拿著望远镜看那个临时搭建的发射架。
    发射架也是林枫设计的。
    没用液压,没用电动。就是几根工字钢焊的一个斜坡,下面垫了几个千斤顶用来调角度。
    寒酸。
    真寒酸。
    伊万诺夫放下望远镜,转头看见刚下车的林枫和李老,嘴角扯了一下。
    “李,这就是你们的发射阵地?”伊万诺夫指著那个工字钢架子,“在莫斯科,这种架子是用来修拖拉机的。”
    李老拍了拍身上的土,没接茬,只是笑了笑:“能拔脓就是好膏药。”
    伊万诺夫耸耸肩,对著身边的翻译说:“告诉他们,注意安全距离。这种简易装置,炸膛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我不想我的骨灰被送回老家。”
    这时候,几辆吉普车卷著黄土开了过来。
    车门一开,下来几位首长。
    打头的那位,披著军大衣,一脸风霜,那是专门负责军工的统领。后面跟著几个穿著中山装的,手里都拿著笔记本。
    “来了?”统领大步流星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被帆布盖著的飞弹,“这就是那个『爭气弹』?”
    “报告统领,代號『海鹰』。”李老敬了个礼。
    统领围著飞弹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好!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什么时候能打?”
    林枫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若隱若现的靶船。
    “明天上午十点,潮水合適。”
    当晚,红砖房里灯火通明。
    没有空调,屋里生著个煤炉子,上面坐著个大铁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林枫带著几个技术员,正在给“海鹰”做最后的体检。
    那时候没有自动检测设备。
    全靠万用表。
    “陀螺电机电压?”林枫问。
    “24伏,稳定。”小王报数。
    “导引头灯丝电压?”
    “6.3伏,稳定。”
    “舵机零位?”
    “偏左0.5度。”
    林枫眉头一皱:“调回来。这玩意儿飞出去要是偏了,咱们就得去海里捞。”
    小王拿著螺丝刀,钻进弹体下面,小心翼翼地拧那个电位器。
    旁边,伊万诺夫端著一杯伏特加,靠在门框上看著。
    “林,你真的相信那个香菸锡纸做的屏蔽层能管用?”伊万诺夫摇晃著酒杯,“海上的盐雾很大,一旦短路,这东西就是个大號的烟花。”
    林枫头也没抬,手里拿著算盘,正在核算弹道数据。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脆。
    “伊万诺夫同志,我们的锡纸外面裹了三层黄蜡绸,又刷了两遍绝缘漆。”林枫拨下最后一个珠子,“除非把它泡在海水里,否则短不了。”
    伊万诺夫哼了一声:“你们这是在赌博。科学不是赌博。”
    “我们没钱买保险。”林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只能赌命。”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