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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民主生活大会

    院子里安静了约莫一刻钟,终於有人窸窸窣窣地从屋里摸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摊在石桌上。
    是几十枚生了绿锈的铜钱,用麻绳串著,看形制该是前清留下的。
    “这、这是我爹留下的......说是留著压箱底。”那人声音发虚,眼睛直瞟苏远,“其实早该处理了。”
    苏远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接过锤子,掂了掂,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將那串铜钱摆在青石台阶上。
    “今天,咱们就从这串铜钱开始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破旧,是为了立新。旧的东西碎了,新的规矩才能立起来。”
    锤子落下,“鐺”的一声脆响。
    铜钱应声崩开,有几枚滚到了墙角。
    院子里的人屏著呼吸,看著苏远一锤接一锤地砸,直到那串铜钱变成一堆扁平的铜片。
    苏远直起身,將锤子搁在一旁,目光扫过院里每一张脸:
    “旧破了,新就得立。”
    “从今天起,咱们四合院要定期开『民主生活大会』。”
    “大院的事,大家商量著办。”
    “咱们还要推选几个负责人,不叫『大爷』,就叫『院务协调员』。”
    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次推选,必须自愿自主、民主公平。人人有权提名,人人有权表决。”
    这一串新鲜词儿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刘光福带来的那两个年轻人听得直发愣,互相交换著困惑的眼神。
    他们本以为“破四旧”就是砸东西、喊口號,哪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苏远却不急,就著“民主”“自愿”“公平”这些词,翻来覆去讲了十几分钟。
    话都是正理,可被他用那种不紧不慢、近乎刻板的语调说出来,就像在念一份冗长的生產报告,听得人昏昏欲睡。
    终於,他话锋一转,看向那两个外来的青年:
    “两位同志要不要留下来参加?”
    “咱们第一次民主生活大会,可能要开一下午。”
    “从思想匯报到自我批评,再到选举章程的討论,每个环节都不能少。”
    “当然,无论院內院外,只要愿意参与,我们都欢迎。”
    那两个年轻人本就听得眼皮打架,一听要开一下午的会,还要搞什么“自我批评”“討论章程”,顿时头都大了。
    他们互看一眼,连连摆手:“不、不用了......我们还有別的事。”
    “对对,院里工作既然已经开展,我们就不打扰了。”
    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跑,连跟刘光福打个招呼都忘了。
    直到跑出胡同口,其中一个才喘著气说:“这院子......搞的什么名堂?”
    另一个挠挠头:
    “谁知道呢。不过听起来,他们挺正规的......”
    “正规是正规,可也太磨嘰了。一下午开会?谁受得了。”
    两人摇著头走远了。
    但在他们心里,却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这个四合院的“破旧立新”,搞得“很扎实”“很认真”。
    看著两人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苏远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场可能燎原的火星,总算被暂时按灭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海中父子身上,脸色沉了下来:“以为跟著起鬨就能捞好处?没听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浪头打过来,有人能捞一网鱼,也有人船翻人亡。”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砸人:“咱们院里,有谁真穷得揭不开锅?有谁真受了旧社会的压迫?好好日子不过,非要学外头那套——真要闹起来,第一个遭殃的是谁,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顿了顿,他提高声音,让全院都听见:“往后谁再想把外头的乱子引进来,咱们就真开民主生活大会,从早开到晚,把每家的思想根源都挖一挖、查一查!”
    说完,他一甩手,头也不回地朝自家屋子走去。
    易中海这时才缓过劲儿来,背著手踱到刘海中面前,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老刘啊,这『破旧立新』......还真有点意思。”
    他凑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嘛,光棍一条,无儿无女,真到了要『破』的时候,鞋脱得肯定比谁都快。你呢?”
    刘海中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易中海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也回了屋。
    苏远坐在屋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刘光福的事暂时压下去了,可这根刺却扎醒了他:风已经刮起来了,四合院不能只被动挨打。
    別人做,不如自己做;別人来“破”,不如自己先“立”。
    正思忖间,门被轻轻叩响了。
    易中海佝著身子站在门口,脸上堆著小心討好的笑:“苏副厂长,今天......多亏您了。要不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散架。”
    苏远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正想著要找谁牵头,人就送上门来了。
    易中海,还有谁比他更合適?
    八级钳工,院里公认的“一大爷”,无儿无女无牵掛......这样的人,放在哪儿都难挑出大毛病。
    他招招手,易中海立刻躬身上前。
    “易师傅。”苏远正了神色,“往后院里『破旧立新』的工作,就交给你负责了。这不是小事。是响应號召,更是保卫咱们院子。”
    易中海一愣:“这......具体要怎么做?”
    “破除旧思想、旧物件、旧规矩,这是明面上的任务。”苏远缓缓道,“但更重要的是。要把工作做在前头。谁家还有老黄历、旧做派,谁还在讲究尊卑上下、老爷奴才,你得盯著,得管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你不做,別人就会替你做;你不查,別人就会来查。到那时候,可就不是砸个菸袋、交串铜钱能打发的了。”
    易中海听懂了。
    这是要他当个“挡箭牌”,也是当个“防火墙”。
    做样子也好,真干活也罢,这面旗得有人举著,才能堵住外头的嘴。
    “我明白了。”易中海点头,“可这事儿......光我一个人怕是不够。”
    “找几个人一起。”苏远接口道,“组成个『院务革新小组』,名字你定。人选要可靠,最好是院里有些威信、家里负担轻的。”
    易中海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拍大腿:“何大清!阎埠贵!这俩人合適,一个厨子,一个老师,都是正经职业,家里也不复杂。”
    苏远点点头,算是默许了。
    易中海心里踏实了些,正要告辞,忽然想起自己来时的目的,訕訕一笑:“其实我本来是想问问,往后院里该怎么应对这风头......没想到您已经都想好了。”
    苏远摆摆手:“去吧。抓紧把人找齐,章程擬出来。记住,形式要做足,动静不要大。”
    易中海连声应著,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苏远望向窗外,四合院暂时稳住了,可这安稳能持续多久?
    羊管胡同那边听说已经乱了套,有人衝进那些“成分复杂”的人家里,又砸又抢,美其名曰“清算旧帐”......
    他揉了揉眉心。
    风暴正在蔓延,四合院这片小小的避风港,又能庇护多少人呢?
    ......
    同一时间,破烂侯家里。
    破烂侯缩在自家门后,透过门缝死死盯著外头的动静。
    一伙人刚刚砸开了斜对面那家的门,哭喊声、打砸声、呵斥声混成一片,听得人心里发毛。
    “作孽啊......”破烂侯咬著牙低骂,“真是一群活阎王。”
    昨天,也有人闯进他家里。领头的指著他满屋的瓶瓶罐罐、旧书残画,厉声喝问:“这些都是『四旧』!你是想保留封建余毒?”
    破烂侯当时就扛起了墙角那个磨得发亮的破麻袋,咧著嘴赔笑:“同志,我就是个捡破烂的。走街串巷,见啥捡啥——哪分得清什么是新什么是旧?您看我这身衣裳,像玩古董的人吗?”
    他扯了扯打满补丁的褂子,又踢了踢露脚趾的布鞋。
    那伙人將信將疑地在屋里翻检半天,最后只砸了几个看起来太“精致”的瓷碗,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人走远,破烂侯才瘫坐在门槛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回头看了眼屋里那些被胡乱扔在地上的物件。
    一个缺角的端砚,几本虫蛀的线装书,还有半幅被撕烂的山水画......
    都是他这些年从垃圾堆、废品站里一点点淘换来的。不值钱,可他当宝贝。
    “得藏起来......”他喃喃著,手脚並用地爬起来,“都得藏起来。”
    可藏哪儿呢?这间破屋子,哪有什么隱秘的地方?
    破烂侯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盯上了墙角那个醃菜缸。
    他吃力地把缸挪开,露出下面一块鬆动的青砖......
    窗外,羊管胡同的哭喊声还在继续。
    风从破窗欞里灌进来,带著初夏的燥热,也带著一股说不清的、令人心悸的气味。
    风暴已经登陆。
    而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