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风雷激盪
腊月二十六，山水文园，张一谋別墅。
自从青年论坛闭幕后，便一直待在家里的张一谋戴著一副老花镜，目不转睛地看著《文匯报》上戴锦华的文章。
这篇文章他已经全神贯注地看了整整一上午，连午饭也没有下楼去吃，还是陈婷给他送到楼上，才吃了两三口。
“张导，我说什么来著，枉她戴锦华也是堂堂泰斗，前些天还说什么不会让任夏为她衝锋陷阵，这下好了吧，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付鹿鹿风风火火赶来，拿著那份文匯报直接来到张家，进门就开始叫嚷。
“付导，张导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在楼上看了一上午报纸。”
庞丽微起身迎上，陈婷却微微皱了眉头，依旧坐著没动。
“这时候还看什么报啊！”
付鹿鹿直接抬脚，几步上了二楼，见张一谋果然在阳台上独自看报，直接走了过去。
“张导，別再忍了，这肯定是戴锦华搞的鬼，还假模假样的推出个任夏和你辩论，我们得抓紧联繫媒体！”
“联繫媒体干什么？”
张艺谋淡淡瞥了她一眼，“跟戴锦华打擂台？”
“要不然呢？”
付鹿鹿反问，“难道看著別人踩著您的面子耀武扬威？中国电影最难的时候是您撑过来的，现在好了没几天，就要卸磨杀驴了？地主家开除长工，还让吃两顿饱饭呢！”
“行了，別嚷嚷了，这事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张艺谋嘆了口气。
戴锦华的文章，他已经读了大半天。
让他感到惊奇的是，戴锦华的文章之中，虽然通篇都是支持任夏，炮轰国內影视行业的內容，但张艺谋却没有在文章中看到任何一句话是单独攻击自己的，反而在列举功绩的时候提到过自己的名字。
她这么做，显然是在刻意为之，目的之一就是將风暴的中心从任夏和张一谋两人身上转移出来，由她来承担。
这样做，不仅同时保护了任夏和张一谋两人，还能避免让任夏和张一谋继续处在对立的位置上。
对方如此苦心，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他也打算领了这个情。
事实上，早在付鹿鹿过来之前，乐视方面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贾悦亭亲自给张一谋保证，如果他愿意，乐视方面可以为他举办一个影展，並邀请一大批知名影评人，帮他把前几天丟掉的面子重新捡起来，而且还会比以前更加荣光。
但对於贾悦亭的保证，他也只是心领。
作为国內影视评论以及社科文化领域绝对的权威，戴锦华的这篇文章份量之重，远不是任夏可以比擬的。
如果说任夏引发的討论是一阵狂风，那么戴锦华的这篇文章，则足以引起真正的风雷激盪。
他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逃离暴风眼，否则难保不会被人裹挟著重回风口浪尖。
“小庞，给工作室所有人下封口令，不接受任何採访，不回答任何问题，严格管控个人的社交平台帐號！”
见一旁的付鹿鹿依旧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张一谋怕她衝动，当著她的面把庞丽微叫了上来，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张导！”
“就这么定了，你们都回去吧，马上年底了，大家都歇一歇。”
付鹿鹿还想爭执，但张一谋却直接挥手送客。
..................
与此同时，海淀、新外大街25號。
顶层的会议室內，一场由文艺主管部门临时召开的闭门会议正在进行。
参会者除了几个相关部门的领导，还有不少电影理论界、评论界和高校影视学科的权威人物。
“锦华同志。”
青大教授、电影家协会副主席尹弘放下手中的《文艺报》，声音沉痛却字字清晰。他是冲奥影片评审专家组副组长，同时身兼金鸡奖、华表奖评审委员会副主任。
“当前，中国电影產业面临好莱坞大举进入的严峻挑战，正是需要上下齐心、共渡难关的时候。你在这个时候，发表这样一篇彻底否定我们过去三十年探索方向的文章，把学术討论上升到学阀化、文化买办这样的定性批判，是不是太衝动了？”
尹弘的声音非常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子：“我们这些老同志，从八十年代开始，一点一点把中国电影推到国际舞台上，让世界听到中国故事。这个过程有多艰难，你是亲歷者。现在，因为一些网络上的爭论，因为一个年轻人的几句批评，就要把我们几十年的工作全盘否定吗？”
北师大教授、高校影视学会副会长周邢立即跟上。他比尹弘年轻几岁，学术履歷光鲜，门生遍布各大院校和媒体评论部。
“尹主席说得对，锦华。”周邢的语气更直接些，“什么叫封闭圈子？什么叫把持解读权？我们辛辛苦苦建设一套能与国际对话的电影理论和评价体系，培养了一代又一代能走向国际电影节的专业人才，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罪过？”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位主管领导沉默地抽著烟，其他学者有的低头看著笔记本，有的盯著茶杯，没人接话。
这场会议之所以匆忙召开，就是尹弘和周邢两人在推动，其目的也很简单，想要迫使戴锦华撤回在文匯报上面的文章。
因此，会议刚刚开始，两人便迫不及待的率先发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长桌另一端。
“尹副主席，周副会长。”戴锦华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不慌不忙的开口，“你们二位，一个谈大局，一个谈学术。好，那我们就谈谈大局，谈谈学术。”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直接推到了长桌中央。
“先说大局。”她看向尹弘，“尹副主席，在你主持的金鸡奖评审中，过去三年获奖的十二部故事片中，有七部是所谓的国际敘事或电影节题材，但其中五部国內票房不足投资成本的一半，剩下的两部也只是勉强回本。”
“这些电影上映后观眾的评价如何呢？没有人去统计观眾的声音，但好在观眾已经用票房给了我们答案。”
“用国家最高专业奖项，奖励这些在商业上失败、只为了衝击国外电影节的电影，这是顾全的什么大局？”
“是鼓励导演继续拍这种冲奖片，把电影观眾都从影院中赶走的大局吗？”
“金鸡奖的评审標准是综合的，我们不能唯票房论......”
尹弘没想到戴锦华准备的这么充分，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连忙打断戴锦华的话。
“既然尹副主席觉得我说的不对，那我们就谈谈学术。”
戴锦华得理不饶人，直接截住话头，又拿出一个新的档案袋：“这两天，我的团队把过去十年全国电影领域的博士和硕士毕业论文做了一个统计。”
“所有论文的选题中，超过75%集中在国际电影节研究、跨文化传播、海外获奖影片分析三个方向。”
“研究传统文化题材电影拍摄的，不足8%。研究观眾观影喜好变化趋势的，不足5%。研究电影拍摄技术革新和工业化的，不足7%。”
“一个国家培养的电影专业人才，不研究自己国家的传统文化，不研究电影技术的革新，不研究本土观眾的喜好变化。”
戴锦华將档案袋轻轻摔在桌面上，却仿佛摔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之上。
她轻声开口，发出的质问却震耳欲聋：
“这是培养的什么人才？给谁培养的人才？”
自从青年论坛闭幕后，便一直待在家里的张一谋戴著一副老花镜，目不转睛地看著《文匯报》上戴锦华的文章。
这篇文章他已经全神贯注地看了整整一上午，连午饭也没有下楼去吃，还是陈婷给他送到楼上，才吃了两三口。
“张导，我说什么来著，枉她戴锦华也是堂堂泰斗，前些天还说什么不会让任夏为她衝锋陷阵，这下好了吧，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付鹿鹿风风火火赶来，拿著那份文匯报直接来到张家，进门就开始叫嚷。
“付导，张导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在楼上看了一上午报纸。”
庞丽微起身迎上，陈婷却微微皱了眉头，依旧坐著没动。
“这时候还看什么报啊！”
付鹿鹿直接抬脚，几步上了二楼，见张一谋果然在阳台上独自看报，直接走了过去。
“张导，別再忍了，这肯定是戴锦华搞的鬼，还假模假样的推出个任夏和你辩论，我们得抓紧联繫媒体！”
“联繫媒体干什么？”
张艺谋淡淡瞥了她一眼，“跟戴锦华打擂台？”
“要不然呢？”
付鹿鹿反问，“难道看著別人踩著您的面子耀武扬威？中国电影最难的时候是您撑过来的，现在好了没几天，就要卸磨杀驴了？地主家开除长工，还让吃两顿饱饭呢！”
“行了，別嚷嚷了，这事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张艺谋嘆了口气。
戴锦华的文章，他已经读了大半天。
让他感到惊奇的是，戴锦华的文章之中，虽然通篇都是支持任夏，炮轰国內影视行业的內容，但张艺谋却没有在文章中看到任何一句话是单独攻击自己的，反而在列举功绩的时候提到过自己的名字。
她这么做，显然是在刻意为之，目的之一就是將风暴的中心从任夏和张一谋两人身上转移出来，由她来承担。
这样做，不仅同时保护了任夏和张一谋两人，还能避免让任夏和张一谋继续处在对立的位置上。
对方如此苦心，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他也打算领了这个情。
事实上，早在付鹿鹿过来之前，乐视方面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贾悦亭亲自给张一谋保证，如果他愿意，乐视方面可以为他举办一个影展，並邀请一大批知名影评人，帮他把前几天丟掉的面子重新捡起来，而且还会比以前更加荣光。
但对於贾悦亭的保证，他也只是心领。
作为国內影视评论以及社科文化领域绝对的权威，戴锦华的这篇文章份量之重，远不是任夏可以比擬的。
如果说任夏引发的討论是一阵狂风，那么戴锦华的这篇文章，则足以引起真正的风雷激盪。
他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刻逃离暴风眼，否则难保不会被人裹挟著重回风口浪尖。
“小庞，给工作室所有人下封口令，不接受任何採访，不回答任何问题，严格管控个人的社交平台帐號！”
见一旁的付鹿鹿依旧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张一谋怕她衝动，当著她的面把庞丽微叫了上来，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张导！”
“就这么定了，你们都回去吧，马上年底了，大家都歇一歇。”
付鹿鹿还想爭执，但张一谋却直接挥手送客。
..................
与此同时，海淀、新外大街25號。
顶层的会议室內，一场由文艺主管部门临时召开的闭门会议正在进行。
参会者除了几个相关部门的领导，还有不少电影理论界、评论界和高校影视学科的权威人物。
“锦华同志。”
青大教授、电影家协会副主席尹弘放下手中的《文艺报》，声音沉痛却字字清晰。他是冲奥影片评审专家组副组长，同时身兼金鸡奖、华表奖评审委员会副主任。
“当前，中国电影產业面临好莱坞大举进入的严峻挑战，正是需要上下齐心、共渡难关的时候。你在这个时候，发表这样一篇彻底否定我们过去三十年探索方向的文章，把学术討论上升到学阀化、文化买办这样的定性批判，是不是太衝动了？”
尹弘的声音非常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子：“我们这些老同志，从八十年代开始，一点一点把中国电影推到国际舞台上，让世界听到中国故事。这个过程有多艰难，你是亲歷者。现在，因为一些网络上的爭论，因为一个年轻人的几句批评，就要把我们几十年的工作全盘否定吗？”
北师大教授、高校影视学会副会长周邢立即跟上。他比尹弘年轻几岁，学术履歷光鲜，门生遍布各大院校和媒体评论部。
“尹主席说得对，锦华。”周邢的语气更直接些，“什么叫封闭圈子？什么叫把持解读权？我们辛辛苦苦建设一套能与国际对话的电影理论和评价体系，培养了一代又一代能走向国际电影节的专业人才，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罪过？”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位主管领导沉默地抽著烟，其他学者有的低头看著笔记本，有的盯著茶杯，没人接话。
这场会议之所以匆忙召开，就是尹弘和周邢两人在推动，其目的也很简单，想要迫使戴锦华撤回在文匯报上面的文章。
因此，会议刚刚开始，两人便迫不及待的率先发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长桌另一端。
“尹副主席，周副会长。”戴锦华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不慌不忙的开口，“你们二位，一个谈大局，一个谈学术。好，那我们就谈谈大局，谈谈学术。”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直接推到了长桌中央。
“先说大局。”她看向尹弘，“尹副主席，在你主持的金鸡奖评审中，过去三年获奖的十二部故事片中，有七部是所谓的国际敘事或电影节题材，但其中五部国內票房不足投资成本的一半，剩下的两部也只是勉强回本。”
“这些电影上映后观眾的评价如何呢？没有人去统计观眾的声音，但好在观眾已经用票房给了我们答案。”
“用国家最高专业奖项，奖励这些在商业上失败、只为了衝击国外电影节的电影，这是顾全的什么大局？”
“是鼓励导演继续拍这种冲奖片，把电影观眾都从影院中赶走的大局吗？”
“金鸡奖的评审標准是综合的，我们不能唯票房论......”
尹弘没想到戴锦华准备的这么充分，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连忙打断戴锦华的话。
“既然尹副主席觉得我说的不对，那我们就谈谈学术。”
戴锦华得理不饶人，直接截住话头，又拿出一个新的档案袋：“这两天，我的团队把过去十年全国电影领域的博士和硕士毕业论文做了一个统计。”
“所有论文的选题中，超过75%集中在国际电影节研究、跨文化传播、海外获奖影片分析三个方向。”
“研究传统文化题材电影拍摄的，不足8%。研究观眾观影喜好变化趋势的，不足5%。研究电影拍摄技术革新和工业化的，不足7%。”
“一个国家培养的电影专业人才，不研究自己国家的传统文化，不研究电影技术的革新，不研究本土观眾的喜好变化。”
戴锦华將档案袋轻轻摔在桌面上，却仿佛摔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之上。
她轻声开口，发出的质问却震耳欲聋：
“这是培养的什么人才？给谁培养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