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后记（22）
景和十七年的这场冬雪，下的极大。
京城白雪皑皑，仿佛被覆盖在巨大的棉被上。
临行前皇帝就有些受寒，但他浑未在意，仍旧踏入了数千里的南行中。
一路上，顛簸困顿，日夜顛倒。
本以为越往南越好些，可没想到，南边竟然也下了雪。各处都被白雪覆盖，手伸在外面一下就被冻得通红。
皇帝坐在马上，他本就身形高大，遥遥的，甚至能看到远方的村郭。按理说，这么冷的时节，皇帝应该要坐在马车上，可他不耐烦，嫌弃马车太过温吞，寧愿冒著冷风快速疾驰。
皇帝口里吐出一串热气，这里实在太冷了，他问：“到哪里了？”
裹成球一般的刘喜从厚厚的衣裳中掏出来地舆图，他看了半晌，扬声道：“圣上！还有五百里！”
隨著他张口，一串的热气冒出来。而刘喜只觉得吞了阵冷风，兀自颤了一下。
五百里，最起码要走三天。
皇帝心里盘算著。
想到在家乖乖等候的陈郁真，皇帝心里不由发起热来，手中的皮鞭狠狠甩在马身上：“驾——”
刘喜认命地呼出一口气，半死不活地跟著皇帝的步伐跑。
別朝的大太监作威作福、高床软枕。而他这个大太监一把年纪了天天跟著皇帝风里来雨里去，风餐露宿。
真是要命啊。
本以为在这么冷的时节在外面跑就已经够倒霉了，谁知还有更倒霉的事。
刘喜看错堪舆图了，导致他们今晚只能宿在外边。
虽然他们已经不在北方了，但冬季在外夜宿也很危险。刘喜惴惴不安，皇帝表情却很平静：“朕记得带了许多厚实的衣裳？都拿出来穿吧。再找个背风处，再找找乾柴、枯树枝，今晚烧火，轮流值夜。”
皇帝的命令卓有成效。宿卫在皇帝身侧的有二十来个侍卫，五六个太监。基本个个年富力强。这么多大小伙子，裹得里三层外三层，靠在一块。最中央是烧的熊熊的火焰，可以说一点都不冷了。
皇帝也穿的很厚，他熬了好几天，哪怕这里环境很简陋，还是一沾地面就立马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著厚厚的衣裳。他头有点发晕，从冰凉的地面直起身时，恰好一阵风吹来，皇帝闷闷的咳嗽了一声。
刘喜惊骇。
皇帝闷笑：“没事。刚刚嗓子有点痒。”
刘喜连忙从行囊里找出准备好的药丸，服侍皇帝吃下。
皇帝蛮不在意：“至於么？不就是咳嗽了一下。”
话虽如此，皇帝还是服下了那丸药。
他从刘喜手里拿过堪舆，好吧，皇帝已经不信任刘喜了，就让他看了一次地图，就让皇帝体会到生平第一次夜宿荒郊野外。
“还有四百里。”皇帝认真盯著地图。
他唇边绽放出浅浅笑意，冷峻的脸仿佛冰雪消融：“一会儿就可以见咱们小陈大人了。”
刘喜欲言又止。
皇帝骑上马，极快的往前跑，北风狠狠地刮过，像是有刀刮在脸上。刘喜想劝皇帝，想让他休整一天，可因为他，已经耽搁了行程，他不敢贸然再提。
然而，这也是刘喜这一生中，最后悔的一次。
丑时三刻，早已陷入沉沉睡梦中的陈郁真被人重重拍醒，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发出朦朧的光辉，地上光影惨白，白色亮块隨著风声飘动，最后飘到眾人苍白的面上。
洞门大开，风颳起雪沫子，陈郁真闭上眼睛，差点跪了下去。
——皇帝，是躺著过来的。
怎么会这样……
陈郁真心跳如麻。
太监们驮著皇帝衝进了院落，大夫提著医箱忙不迭跟上去。门帘唰一下被落下，陈郁真却呆愣在原地，他还记得刚刚皇帝经过时，那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和额上细密的汗珠。
四周都是慌乱声，刘喜崩溃的声音从內室传来，陈郁真从来没见他这样，他慢慢的挪动脚步，慢慢地走进去，望刘喜跪在床榻前，头髮散乱，身上沾著泥灰。
“圣上！都是奴才害了你呀！圣上！”
“圣上！求您醒一醒。”
旁边正量脉搏的大夫一惊，鬍子差点被揪下来。这大夫是松江本地的，他睡得好好的临时被抓出来，本以为是寻常一个贵人，哪知道，竟然是……竟然是……
治寻常的百姓他不怕，可治圣上……他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呀。
“刘喜……”
上首传来细微的声音，非常低哑，若是不仔细听甚至都要忽视掉。刘喜颤抖著抬起头，扑到了皇帝面前。
“圣上吶。”刘喜崩溃痛哭。
他伺候了皇帝几十年，怎么忍心看皇帝这样。更不敢想，是因为他没有劝阻的缘故，才让皇帝重病难起。若是他早些时候大胆一些，劝劝圣上，是不是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皇帝身上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竭尽全力想抬起手臂，然而在旁人看来，却只是指头动了动。
“刘伴伴。”皇帝闭著眼睛，说起了这个儿时的称呼，刘喜听了，更觉崩溃。
“不关、不关你的事，不要把、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皇帝虚弱地说出了这句话，刘喜心中明亮，无论皇帝后续是生是死，有皇帝这一句话，都不会有人牵连在他身上。
他的齐哥儿呦。
他的圣上。
“真……阿珍。”
陈郁真泪眼朦朧，他上前一步，握住了皇帝的手，这就是这一入手，他才发现皇帝手心上全都是细密的汗珠，温度比平时更为滚烫。
皇帝努力睁开眼睛，谁也想不到，短短两天，一个平日如此强健的人居然能形销骨立到如此地步。
皇帝面庞烫红，额头縈绕著一股死气。虽然看起来只是一场普通的高热，但不知为何，所有人都觉得皇帝会死。
陈郁真恍惚地看著他，他记得，姨娘去世之前，也差不多是这样的。
“朕终於见到了你。”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笑，只不过那笑带著惨痛。
他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一团团的黑血从他喉咙中溢出，到那繁美华贵的衣袍上，银丝勾连著血跡，一团糟污。
陈郁真直勾勾地盯著那团黑血，刘喜的大叫声、大夫的惊呼声停在耳畔，仿佛轻飘飘的在脑海中划过。他被人挤到了角落边，鼻腔都是难闻的气味。
陈郁真呆愣愣地抬起手，才发现细白的手指间，有几缕皇帝吐出来的黑血。
京城白雪皑皑，仿佛被覆盖在巨大的棉被上。
临行前皇帝就有些受寒，但他浑未在意，仍旧踏入了数千里的南行中。
一路上，顛簸困顿，日夜顛倒。
本以为越往南越好些，可没想到，南边竟然也下了雪。各处都被白雪覆盖，手伸在外面一下就被冻得通红。
皇帝坐在马上，他本就身形高大，遥遥的，甚至能看到远方的村郭。按理说，这么冷的时节，皇帝应该要坐在马车上，可他不耐烦，嫌弃马车太过温吞，寧愿冒著冷风快速疾驰。
皇帝口里吐出一串热气，这里实在太冷了，他问：“到哪里了？”
裹成球一般的刘喜从厚厚的衣裳中掏出来地舆图，他看了半晌，扬声道：“圣上！还有五百里！”
隨著他张口，一串的热气冒出来。而刘喜只觉得吞了阵冷风，兀自颤了一下。
五百里，最起码要走三天。
皇帝心里盘算著。
想到在家乖乖等候的陈郁真，皇帝心里不由发起热来，手中的皮鞭狠狠甩在马身上：“驾——”
刘喜认命地呼出一口气，半死不活地跟著皇帝的步伐跑。
別朝的大太监作威作福、高床软枕。而他这个大太监一把年纪了天天跟著皇帝风里来雨里去，风餐露宿。
真是要命啊。
本以为在这么冷的时节在外面跑就已经够倒霉了，谁知还有更倒霉的事。
刘喜看错堪舆图了，导致他们今晚只能宿在外边。
虽然他们已经不在北方了，但冬季在外夜宿也很危险。刘喜惴惴不安，皇帝表情却很平静：“朕记得带了许多厚实的衣裳？都拿出来穿吧。再找个背风处，再找找乾柴、枯树枝，今晚烧火，轮流值夜。”
皇帝的命令卓有成效。宿卫在皇帝身侧的有二十来个侍卫，五六个太监。基本个个年富力强。这么多大小伙子，裹得里三层外三层，靠在一块。最中央是烧的熊熊的火焰，可以说一点都不冷了。
皇帝也穿的很厚，他熬了好几天，哪怕这里环境很简陋，还是一沾地面就立马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著厚厚的衣裳。他头有点发晕，从冰凉的地面直起身时，恰好一阵风吹来，皇帝闷闷的咳嗽了一声。
刘喜惊骇。
皇帝闷笑：“没事。刚刚嗓子有点痒。”
刘喜连忙从行囊里找出准备好的药丸，服侍皇帝吃下。
皇帝蛮不在意：“至於么？不就是咳嗽了一下。”
话虽如此，皇帝还是服下了那丸药。
他从刘喜手里拿过堪舆，好吧，皇帝已经不信任刘喜了，就让他看了一次地图，就让皇帝体会到生平第一次夜宿荒郊野外。
“还有四百里。”皇帝认真盯著地图。
他唇边绽放出浅浅笑意，冷峻的脸仿佛冰雪消融：“一会儿就可以见咱们小陈大人了。”
刘喜欲言又止。
皇帝骑上马，极快的往前跑，北风狠狠地刮过，像是有刀刮在脸上。刘喜想劝皇帝，想让他休整一天，可因为他，已经耽搁了行程，他不敢贸然再提。
然而，这也是刘喜这一生中，最后悔的一次。
丑时三刻，早已陷入沉沉睡梦中的陈郁真被人重重拍醒，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发出朦朧的光辉，地上光影惨白，白色亮块隨著风声飘动，最后飘到眾人苍白的面上。
洞门大开，风颳起雪沫子，陈郁真闭上眼睛，差点跪了下去。
——皇帝，是躺著过来的。
怎么会这样……
陈郁真心跳如麻。
太监们驮著皇帝衝进了院落，大夫提著医箱忙不迭跟上去。门帘唰一下被落下，陈郁真却呆愣在原地，他还记得刚刚皇帝经过时，那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和额上细密的汗珠。
四周都是慌乱声，刘喜崩溃的声音从內室传来，陈郁真从来没见他这样，他慢慢的挪动脚步，慢慢地走进去，望刘喜跪在床榻前，头髮散乱，身上沾著泥灰。
“圣上！都是奴才害了你呀！圣上！”
“圣上！求您醒一醒。”
旁边正量脉搏的大夫一惊，鬍子差点被揪下来。这大夫是松江本地的，他睡得好好的临时被抓出来，本以为是寻常一个贵人，哪知道，竟然是……竟然是……
治寻常的百姓他不怕，可治圣上……他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呀。
“刘喜……”
上首传来细微的声音，非常低哑，若是不仔细听甚至都要忽视掉。刘喜颤抖著抬起头，扑到了皇帝面前。
“圣上吶。”刘喜崩溃痛哭。
他伺候了皇帝几十年，怎么忍心看皇帝这样。更不敢想，是因为他没有劝阻的缘故，才让皇帝重病难起。若是他早些时候大胆一些，劝劝圣上，是不是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皇帝身上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竭尽全力想抬起手臂，然而在旁人看来，却只是指头动了动。
“刘伴伴。”皇帝闭著眼睛，说起了这个儿时的称呼，刘喜听了，更觉崩溃。
“不关、不关你的事，不要把、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皇帝虚弱地说出了这句话，刘喜心中明亮，无论皇帝后续是生是死，有皇帝这一句话，都不会有人牵连在他身上。
他的齐哥儿呦。
他的圣上。
“真……阿珍。”
陈郁真泪眼朦朧，他上前一步，握住了皇帝的手，这就是这一入手，他才发现皇帝手心上全都是细密的汗珠，温度比平时更为滚烫。
皇帝努力睁开眼睛，谁也想不到，短短两天，一个平日如此强健的人居然能形销骨立到如此地步。
皇帝面庞烫红，额头縈绕著一股死气。虽然看起来只是一场普通的高热，但不知为何，所有人都觉得皇帝会死。
陈郁真恍惚地看著他，他记得，姨娘去世之前，也差不多是这样的。
“朕终於见到了你。”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笑，只不过那笑带著惨痛。
他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一团团的黑血从他喉咙中溢出，到那繁美华贵的衣袍上，银丝勾连著血跡，一团糟污。
陈郁真直勾勾地盯著那团黑血，刘喜的大叫声、大夫的惊呼声停在耳畔，仿佛轻飘飘的在脑海中划过。他被人挤到了角落边，鼻腔都是难闻的气味。
陈郁真呆愣愣地抬起手，才发现细白的手指间，有几缕皇帝吐出来的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