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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葬礼

    第124章 葬礼
    “传貽先生年八十有五,子孙林立,桃李天下,谈笑而终,乃福寿全归也。”
    两浙转运判官王垫收到欧羡写得讣告,才知师门长辈离世,当即便放下了手中的公务,亲自前来弔唁。
    他看向欧羡和辅大章,柔声安抚道。
    两人拱手回礼,请王垫入內就坐。
    王嘆了口气,心中也有些惆悵,时光如梭,连朱文公嫡传弟子的时间也到了啊!
    自三十八年前朱子与世长辞后,朱门七子也在其后十余年內相继离世,剩下的弟子们便扛起了理学大旗。
    但岁月不饶人,嫡传弟子们在近些年一个个离世。
    首先是周卿先生度正,官至礼部侍郎,於四年前去世。
    接著是毅斋先生徐侨,曾任太常少卿、工部侍郎,於两年前去世。
    去年更是连走两位,其一为文修公叶味道,歷任鄂州教授、太学博士、崇政殿说书,曾以阴阳二气聚散原理解释鬼神现象,协助朱熹完成《四书章句集注》。
    其二为主一先生张洽,曾任池州通判,晚年辞官归乡,创办清江书院並订立学规,为樟树首所书院。
    今年,传貽先生离世...
    如此算来,朱文公嫡传弟子只有克斋先生陈文蔚一人在世了。
    此刻,传貽堂后院中,辅广之子辅大章、衣钵弟子欧羡、郑菜三人,身著素色麻衣,敛声屏气上前。
    他们取来预先备好的洁净丝帛,先为先生擦拭手足,再为其更换敛衣。
    欧羡指尖触到夫子冰凉的手时,喉头一紧,他连忙稳住心神,將丝帛轻轻覆上。
    郑则专注整理衣袂褶皱,每一处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辅大章跪在榻边,从樟木箱中取出两册线装书。
    那是父亲毕生翻阅最勤的《论语》与《诗集传》,书页边缘已磨得发毛,朱墨批註密密麻麻爬满纸间。
    他双手捧著书卷,放在了父亲身侧,流著泪说道:“爹,您常说学问是安身立命之本,带著它们,路上不孤单。”
    小敛之后便是大敛,仪式由何基、钱时两位大儒亲自主持。
    传貽堂正厅,站满了前来悼念的亲眷、弟子与乡绅。
    在钱时“请敛”的宣唱声中,辅大章、欧羡、郑案三人合力將遗体郑重请入预先备好的柏木棺槨。
    何基亲自取过木主放入其中,那上面“宋儒理学显考辅公广府君神主”十二字,是他彻夜书写了数十遍,选了最满意的一版雕刻而成的。
    “盖棺!”
    钱时肃然宣唱,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
    四名执事缓步上前,將厚重的棺盖缓缓合下,当“咚”的一声闷响,棺盖落下。
    侍立两侧的传貽堂弟子再也无法抑制,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痛哭,哀慟之声穿透庭院,连墙外的杨柳都似垂首默哀。
    待哭拜稍歇,作为本地乡绅代表的朱翁上前致悼词,他颤著声追述辅广“筑堂讲学三十载,贫家弟子供食宿”、“化育乡邻,解纷止讼”的往事,每一句都真切可感,闻者无不頷首拭泪。
    堂內丧仪之余,择墓之事亦在进行。
    黄药师负手站在后山高处,青衫被山风拂动,目光扫过山间脉络,指节轻叩掌心。
    身旁的莫月鼎则手托罗盘,步罡踏斗细勘方位,丹凤眼紧盯著指针动向。
    两人一江湖奇人,一玄门高道,平日从未有过交集,此刻却默契十足。
    黄药师凭多年游歷的堪舆经验观山形,莫月鼎以道家术数测气场,不多时便不约而同將目光落在一处向阳缓坡。
    “此处背靠主山如屏,沉稳镇宅。前绕曲水似带,灵气流转。”
    黄药师抬手一点,左下方正是传貽堂讲堂的翘角,缓缓道:“白日闻书声,夜里沐文脉,可与老友毕生心血所系的书院朝夕相伴。”
    莫月鼎捻动罗盘,指针稳稳停在正位,抚须讚嘆:“藏风聚气,前照后靠,合儒家文脉永续”之意!先生葬此,不仅安息,更能福泽后学,让理学薪火代代相传。”
    两人相视頷首,目光之中满是对彼此的欣赏,都觉得对方果然有真本事。
    接下来,两人又算起了出殯之日。
    两人同时想到了辅广儒士的身份,又一次统一了意见,取“丁忧”之意,选丁日出殯。
    丁日是指天干为丁的日子,包括丁卯、丁巳、丁未、丁酉、丁亥、丁丑等六个日子。
    简单来说,就是农历每月初七、十七、廿七。
    確定好葬地与出殯之日后,两人便从后山回到了学堂內,莫月鼎寻得辅大章,向他说明了情况。
    辅大章闻言,朝著两人深深鞠躬道:“多谢两位,那就这般定下来吧!”
    莫月鼎点头应下,接著便招来工匠,在选定位置建造墓穴。
    幸而朱鹏飞心思镇密,提前准备了不少砖石、灰料等材料,为工程提供了极大便利,也缩短了工期。
    这也是黄药师与莫月鼎敢將出殯之日定在九日后的底气所在。
    从今日起,接下来的九日里,传貽堂门户洞开,素帷高悬,成了四方匯聚哀思之地。
    辅广先生昔日的学生、曾受其点拨教诲的士子、乃至受过他恩惠的乡邻,皆闻讯而来,络绎不绝。
    堂前庭院,弔唁者焚香叩拜,香雾繚绕如云海翻腾,隔著老远便能闻到那股草香之气。
    一辆马车在七八位高手的护送下来到了崇德,江璆望著远处丧仪升起的素白雾柱与香火烟气,对车內轻声道:“阿姊,我们到了。”
    江婉面覆轻纱,从车窗望去,传貽堂前弔唁者往来不绝,哀声隱隱可闻,她心中亦是黯然。
    然而她与辅广先生既非亲属,又无世交邻里之谊,按礼不可擅入內帷祭拜,否则便是逾矩。
    倒是弟弟江璆可以代表家族前往,他们的父亲江万里师从林夔孙,这位亦是朱熹的弟子。
    按学脉而论,江理確属辅广先生的晚辈。
    想到这里,江婉柔声道:“弟弟,代父亲与家中,向先生行礼。”
    江璆頷首,整肃衣冠,独自踏过石桥,步入庄严肃穆的传貽堂。
    灵前焚香奠酒后,走向一旁答礼的欧羡。
    欧羡见来者是江理,略显意外,仍端正回礼。
    江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欧大哥,节哀。家父得知先生仙逝,悲慟不已,特命我星夜前来,代他祭拜,送先生最后一程。”
    隨即,他將父亲江万里与辅广先生同出朱门的渊源简要说明。
    欧羡闻言,深深一揖:“江世叔厚谊,江师弟远途劳顿,感念於心。丧事简陋,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其实就这种关係,江家人可来可不来,但人家还是来了,其中固然有辅广理学大儒的身份在,但欧羡也知道,更多的是因为自己。
    果然,下一刻便听到江璆开口道:“欧大哥,阿姊也来了,就在外面的马车里。”
    欧羡闻言暗自一嘆,对一旁的郑菜交代了一句,便与江理一同出了学堂。
    此刻的欧羡一身粗麻孝服,宽大的衣衫更衬出身形的清瘦。
    连日的哀慟令他面色略显苍白,唯有眼角泛著薄红,在素白的底色衬托下格外触目。
    他光是走过来,就像是一尊精心烧制却已出现细密冰裂纹的素瓷,周身笼罩著一种勉强维繫著仪態的脆弱感,那是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属於少年人的破碎之美。
    马车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江婉望见这样的他,呼吸不由得一窒,胸口泛起密密的疼。
    她所有准备好的、合乎礼节的言语,在触及他眼神的瞬间都消散了,只剩下一句最无力的劝慰:“欧大哥,请务必...节哀珍重。”
    “多谢江小姐掛怀,”欧羡拱手道:“白事简陋,不便久留贵客。待诸事毕,再去临安拜谢江天官。”
    江婉神色一呆,小声问道:“欧大哥待白事毕,有何打算?”
    “我会为夫子守心丧三年,以表敬重。”欧羡未与汪婉对视,声音平静的说道。
    一旁的江璆听到这话脸色一呆,看了看两人后,自觉走远了一些。
    江婉聪慧,自然也能明白欧羡这话的意思,她低下头,缓缓道:“三年后,你我都是二九年华了呢...希望那时,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三日后,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启殯之时,欧羡手执白麻魂幡,幡上书“辅公广夫子魂归之幡”九字,肃立於灵前。
    何基诵读《招魂》之篇,为先生魂魄指引归途。
    隨后,鼓乐起於书院,为出殯队伍开道。
    数十名弟子身著绩经,分执绑带,牵引灵枢缓步相隨。
    嘉兴知府、通判、崇德知县皆著素服亲至,於道旁设案致祭,以示地方官府对一代儒宗之敬意。
    上百人一路相隨,护送灵枢抵达墓前。
    停棺后,钱时宣读墓志铭,歷述先生生平学问与教化之功,在场眾人无不落泪。
    礼毕,眾弟子与弔唁宾客依古礼绕墓三周,俯身拜別。
    而后工匠推动石材,墓门在眾人凝视中缓缓闭合,將先生与生前珍爱的《论语》、《诗集传》一同长留於此青山之间。
    一代大儒,至此与山河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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