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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诸君,广先行也!

    第123章 诸君,广先行也!
    一日后,宋理宗统一授予所有新科进士寄禄官的官阶和身份,这称为释褐。
    意思是脱去平民布衣,换上官服,阶层不一样了。
    至於获得实际职务..
    除了三魁和二甲进士之外,其他进士就慢慢等吧!
    等到具体的职位空缺出来,再上位。
    比如赵汝適在庆元二年中进士,但直到庆元五年才被授予第一个实际职务,临安府余杭县主薄,中间相隔了四年。
    当然,进士们也不傻,不会一直待在临安傻等,通常会离京返乡或游歷天下o
    欧羡与周坦、邵泽、赵沐分別打了招呼,与郑案师兄聚了一顿餐,又去礼部说明情况,便与杨过、陆无双、程英三人返回了嘉兴崇德。
    当车马驶入崇德地界,景象便与途中截然不同。早有快马將喜讯飞报回乡,沿途百姓闻风聚观,指认著新科进士的车驾,议论讚嘆之声不绝,孩童们欢叫著追逐马车奔跑。
    欧羡见状,便让杨过放慢车速,免得伤到这些孩子。
    行近县城时,远远便看到知县亲率僚属与乡绅父老,在官道旁相迎。
    欧羡见状,下车后上前向知县拱手道:“学生微末之功,竟劳父母官与诸位父老亲迎,实在愧不敢当。”
    知县笑著拱手回礼道:“欧进士切莫过谦!似你这般年少登科,我等皆是生平首见。今日此来,一为恭贺乡里之光,二来也是要让大家都沾沾这文运喜气!”
    欧羡又向周围团团拱手,与各位乡绅父老寒暄数语,说几句吉利话,让大傢伙都高兴。
    此时,一位乡绅牵著一匹繫著红绸的白马,又將一支新采的鲜花簪在欧羡襟前,扬声道:“请进士公上马,也让家乡父老瞧瞧咱们嘉兴儿郎的风采!”
    在眾人热烈的欢呼与簇拥下,欧羡推辞不过,只得整肃衣冠,翻身上了那匹繫著红绸的骏马。
    立时,前方有衙役鸣锣开道,后头隨著鼓乐班子,一行人马浩浩荡荡,沿著县城最繁华的街巷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店铺楼阁的窗户尽数开,挤满了探头张望的男女老少,更有许多人涌到街边,翘首以盼。
    不知是谁家先拋出一把新采的野花,紧接著,花瓣、彩色的碎绸如雨般从两旁楼上、人群中撒向马上的新科进士,落在他的肩头与马鞍。
    沿途商铺的掌柜伙计也纷纷跑到门口拱手道贺,整条长街沸反盈天,锣鼓声、欢呼声、道贺声,声声不止。
    欧羡端坐马上,面带得体的微笑,不时向四方拱手致意。
    跟在他后面的杨过、陆无双、程英感觉更是奇特,他们还从未被这么关注过,尤其是杨过和陆无双,本就喜欢热闹,如今更是如鱼得水,挥手拱手比欧羡还勤。
    欧羡绕城一周,又向一路追隨的乡亲父老团团作揖,再三道谢,这才从这鼎沸的欢庆中脱身回传貽堂。
    此刻,堂前门户大开,书院眾学子齐整立於两侧相迎。
    欧羡翻身下马,与眾学子寒暄一阵后,才在朱鹏飞的引导下踏入讲堂。
    抬头望去,只见讲堂正中,一方崭新的朱漆金匾高悬樑下,灯火映照下,进士及第”四个金字光辉夺目,落款正是崇德知县。
    欧羡心头一热,百感交集。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拥有一块匾额。
    接著,他隨学长朱鹏飞的指引,先至圣像与朱子牌位前焚香肃拜,感念先师教化。
    待流程走完,他得以脱身,立马朝著辅广先生静养的別院匆匆行去。
    走到別院外,欧羡整肃衣冠,控制好呼吸,才轻轻步入。
    发现院中已有不少人在座,皆是气度沉静、风采不凡之辈。
    朱鹏飞上前一步,拱手为双方引见:“诸位先生,此乃夫子门下弟子,嘉熙二年殿试二甲进士,欧羡欧景瞻。”
    他转向欧羡,依次介绍:“景瞻,这位是朱文公(朱熹)嫡传再传、金华四先生之首、北山学派开宗宗师,北山先生何基何夫子。”
    欧羡肃然拱手道:“晚学欧羡,见过北山先生。”
    何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他拱手回礼,语气温和的说道:“恭喜欧师弟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朱鹏飞接著引向一位衣著华贵却不见俗气、神情疏朗的老者:“这位是陆门巨擘、象山书院首任山长,融堂先生钱时钱夫子。”
    欧羡再次行礼:“晚学欧羡,见过融堂先生。”
    钱时虽年届花甲,但精神矍鑠,一派洒脱气象。
    他朗声一笑,回礼道:“少年得意,书生意气!好,好!”
    隨后,朱鹏飞引向一位僧侣:“这位是临济宗杨岐派高僧,诗名远播,庆元府显孝寺住持,虚堂大师智愚禪师。”
    虚堂大师约莫五十余岁,神情平和,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欧施主文星高照,名动金鑾,老衲亦有耳闻,今日得见,甚幸。”
    欧羡合十回礼:“见过虚堂大师。”
    这位高僧有一东瀛弟子名南浦绍明,日后会將径山茶种与茶宴文化传至东瀛,成为东瀛茶道文化源头之一。
    朱鹏飞指向一位身著玄色道袍、难以估测年纪的道人:“这位是神霄派高真,莫月鼎莫真人。”
    莫月鼎面容清奇,双目开闔间隱有精光。
    欧羡与之目光一触,心中微凛,顿觉此人气息渊深难测,竟是院中武功第二高之人。
    他拱手道:“见过莫真人。”
    “小友客气了!”莫月鼎声音清越,回礼一笑,颇为洒脱。
    最后,欧羡缓步走向独坐一隅的青衣身影,躬身拱手道:“太师父。”
    黄药师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开口道:“景瞻,殿试之事,老夫亦听闻。科场扬名,尚属不差。”
    他顿了顿,又说道:“那老毒物已被老夫赶去了北方,你不必害怕。”
    欧羡闻言,心头一阵热流涌动。
    那可是欧阳锋,即便黄药师对上,也没有全胜的把握,可他还是出手了。
    想到这里,欧羡感动的说道:“多谢太师父,经过两个月修养,我的伤已经痊癒,太师父不必为我冒险了。”
    “两个月才痊癒?!”
    黄药师神色一冷,“老夫打轻了啊!..
    "9
    欧羡:
    一旁的琴宗刘正芳开口道:“药师兄还是这般,嘴硬心软得很。”
    欧羡笑了笑,又与刘正芳寒暄两句。
    这时,辅大章走了出来,见到欧羡后,欣喜的说道:“景瞻终於回来了,快进来。”
    欧羡与黄药师说了一声,才跟著辅大章走进內室。
    病榻上的传貽先生比欧羡离开时更加消瘦,双目常闔,气息微弱。
    欧羡心头一紧,走到榻前,低声唤道:“夫子,学生回来了,幸不辱命,取得二甲进士。”
    辅广原本闭著的眼脸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原本浑浊的眼中,竟一点点重新聚起光来。
    “是——景瞻?”老人的声音乾涩,却异常清晰。
    欧羡连忙说道:“是弟子回来了。”
    辅广缓缓抬起手,欧羡和辅大章连忙搀扶住。
    老先生缓缓坐起,中气不足,语调平和的说道:“腹中空空,何以论道?取饭来!”
    接下来的一幕,惊呆了所有人。
    这位久病垂危的老人,竟然一口气吃下三大碗白米饭,又尽了一大碗燉得酥烂入味的缸肉。
    吃完后,辅广先生脸上竟浮现出久违的红晕,他目光灼灼扫视满室宾朋,开怀说道:“难得啊!老夫的至交好友都在此处,今日气爽,诸君可否陪老夫——登山一游?”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惊,何基皱眉劝说道:“辅师叔身体欠佳,山高路险,岂可儿戏?”
    钱时亦摇头道:“精神虽振,筋骨尚弱,宜静养啊!”
    辅广却哈哈大笑道:“朽骨一副,埋於榻上与葬於青山,何异?然今日心中块垒豁然,不见天地,不足以抒怀!大章、景瞻,扶我!”
    欧羡见状,不由得心头一沉。
    辅大章看著父亲这般模样,悲从心来,他朝著欧羡点了点头,上前稳稳托住父亲臂膀。
    欧羡默默走到另一侧,搀扶著辅广起身。
    杨过立刻將老先生的衣服取来,为他披上。
    何基、钱时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了悲伤。
    黄药师一手提著刘正芳的琴,一手拿著玉簫,率先出了门。
    刘正芳见此,连忙跟上了黄药师的步伐。
    就这样,一行奇特的队伍向著后山缓缓而行。
    最前面是青衣萧散的黄药师,仿佛开路。
    接著是欧羡与辅大章小心搀扶的辅广,何基、钱时一左一右护持在后,再后面是虚堂大师、莫真人、程英、陆无双及一眾门人弟子。
    山道崎嶇,辅广喘息渐重,却始终不肯停步。
    不知过了多久,眾人终於登上后山之巔。
    眼前豁然开朗,但见远山如黛,层峦叠翠,脚下田园如棋盘,河道如银带,更远处天地交接,云气苍茫,一股浩荡蓬勃之气,扑面而来。
    辅广先生挣脱搀扶,独自立於崖边一块巨石上,山风鼓盪起他宽大的旧袍,那瘦削的身形此刻却仿佛与山岳融为一体。
    他极目远眺,胸中似有万壑奔流。
    良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吟诵的正是他旧日题於资福院平绿轩的诗句:
    静无桃李染,閒与雪霜宜。
    阅世园松古,隨风偃桂枝。
    岁寒孤鹤守,沙漠远山知。
    何处幽寻旧,烟云自四时!
    诗句清冷孤高,原是他昔日心境写照。
    但在此刻,在这山巔之上,由他亲口咏出,却別有一番歷经沧桑、看透荣枯、终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超然之情。
    吟罢,万籟俱寂,唯有天风浩荡。
    辅广缓缓转身,看向向欧羡道:“景瞻,上前来!”
    欧羡心神剧震,疾步上前扶住辅广。
    辅广一把握住他的手,那手枯瘦,却异常有力,仿佛將毕生的热度、信念、
    未竟的抱负,都灌注於这一握之中。
    他环视在场的何基、钱时、黄药师,以及所有门人:“我辅广,一生潜心理学,承伊洛之绪,述晦庵之旨,未尝敢以门户自囿,亦未尝敢以私授为念。然学问之道,贵在传灯,贵在得人!”
    “景瞻,乃我平生最得意之弟子!其质,如玉在璞。其学,已窥堂奥。其行,不负圣贤之教。其志,足当天下之任。欧羡即为我之衣钵传人,为理学潜庵学派执牛耳者!望诸君共鉴之,共扶之!”
    话音落下,山巔一片肃穆。
    何基肃然頷首,钱时抚须而嘆,虚堂大师、莫真人不禁点头。
    传貽堂眾弟子纷纷拱手下拜道:“见过大师兄!”
    欧羡拱手回礼道:“诸位师弟,共勉!”
    此时,山巔之上,浩荡的天风仿佛也为之静默了片刻。
    辅广最后一眼扫过那亘古不变的日月与山河,微笑著说道:“日月山河永在,道统薪火永在。诸君...莫哀莫悼,广先行也!”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容还未消散,握著欧羡的手便轻轻一松,身体微微一斜。
    欧羡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將他稳稳扶住,却见先生双眼已闭。
    何基、钱时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探了探辅广的鼻息,隨即齐齐躬身,对著辅广的遗体深深一揖。
    虚堂大师双手合十,低声诵起了往生经文。
    莫月鼎拂尘轻挥,脸上满是肃穆。
    传貽堂的弟子们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哭声便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却又怕惊扰了先生,个个咬著唇强忍,泪水顺著脸颊滚落,砸在脚下。
    欧羡抱著先生的遗体,喉咙发紧得发不出声。
    这时,一阵琴簫合奏之音传来。
    是黄药师与刘正芳以一曲《高山流水》为挚友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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