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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我想乾產科

    李雪梅把手里那沓见习报告又翻了一遍。
    最后一页还空著,留了三分之一的白纸。
    她想了想,从笔袋里抽出钢笔,拧开笔帽。
    秦助產士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茶杯没放下,就那么在椅子上靠著,等著。
    笔尖落在纸上,李雪梅写得很慢。
    “见习六周,看了三十七例顺產,十二例剖宫產,五例会阴侧切缝合,三例產后出血抢救,一例新生儿窒息復甦。”
    “进產房十八次,上手术台观摩九次,独立写入院记录十一份,病程记录二十三份,出院小结九份。”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
    “但我记下来的不是这些数。”
    “我记下来的是那个聋哑產妇被推进来时,秦老师您站在她面前,什么都没说,先伸手。”
    “那个三剖的產妇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其实我不该再生这个,还有那个在工地上班的男人,每天来医院先把热水瓶灌满,以及那个老太太知道自己儿媳妇怀上了,攥著尿布看窗外看了很久。”
    秦助產士没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李雪梅把笔放下,看著纸上那几行字。
    “我以前觉得妇產科就是生孩子的地方。疼几个小时,生出来,抱著孩子回家。”
    “现在,我觉得不是……”
    “这里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带著自己的一辈子。”
    “她们的年纪,从哪里来,家里几口人,丈夫干什么的,婆婆好不好相处,肚子里的孩子是第几个,想要还是不想要,敢不敢要,要了之后怎么办。”
    “这些东西,病歷上写不出来。”
    “病歷上写的是孕產次,末次月经,预產期,胎心监护评分。不写她昨天晚上有没有哭,不写她攥床单攥了多久,不写她丈夫在医院外面抽了多少根烟。”
    “有一台剖宫產我印象特別深,就是那个三胎生儿子的。”
    “婆家说必须生儿子,她就一直怀。怀上了又怕,怕子宫破,怕孩子保不住,怕自己也交代在手术台上。”
    “可她进手术室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孩子取出来之后,主刀医生说了句『子宫保住了』。我当时站在观摩区,听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发酸。”
    “还有一件事我没记在见习报告里。”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秦助產士。
    “上周三晚上,急诊送进来一个產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从河北来的,大出血。”
    “送来的时候人已经休克了,血压测不到。值班医生和秦老师您推著平车往手术室跑,我站在走廊边上,看著那辆车从眼前过去。”
    “產妇的丈夫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哭嚎『大夫救救她,救救她』。那声音不是哭,也不是喊,就是人急到极点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
    “后来那台手术我跟了,子宫保不住了,切了。但人救回来了。”
    “第二天我去病房,產妇醒著,躺在那儿。她丈夫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两个人都不说话,但手一直没鬆开。”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那个產妇,醒来之后知道子宫没了,会是什么感觉。如果我是那个丈夫,站在手术室外面等的那两个小时,会是什么感觉。”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想不了。我没经歷过,想不了。我只能记住他们那个样子,以后遇到了,知道他们经歷过什么。”
    秦助產士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著木头,轻轻一声。
    “你来妇產科六周了,就想了这些?”
    李雪梅摇摇头。
    “还想了一件事。”
    “说。”
    “我想干妇產科。”
    秦助產士没接话,看著她。
    “不是因为这里迎接新生命,都说伟大什么的,是因为这里最能看见人是怎么活著的。一个女人,要走到这张產床上,前面要过多少关,后面还要过多少关。”
    “医生有责任与使命,可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同样有限,只能在她最危险的那几个小时里,尽力保母子平安。”
    “还有在新生儿室的一切,那种希望,那种祈祷,那种对新生平安的渴望……”
    “这些事,別的地方看不见。”
    秦助產士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李雪梅。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你才见习六周,想这么多干嘛。”
    她转过身,从窗边走过来,路过李雪梅身边时停了一下。
    “不过有的人干了一辈子,也不会想这些。”
    低头看著那沓见习报告。
    “你以后定科,还来这儿吧。”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李雪梅点点头。
    秦助產士没再说话,出了办公室,白大褂带起一阵风。
    李雪梅把见习报告收进书包,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秦助產士的茶杯还放在桌上,杯口冒著细细的热气。
    回学校的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
    李雪梅靠著车窗,外面是北京秋天的样子,树叶开始黄了,天很高,还算蓝。
    到学校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她从南门进去,那块新校牌掛了有段日子,已经看习惯了。
    走到宿舍楼下,老槐树底下站著一个人。
    邹宇琛穿著那件灰蓝色夹克,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看见她过来,往前迎了两步。
    塑胶袋递过来。
    是食堂买的豆沙包,还热著,隔著袋子能感觉到温度。
    李雪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她確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没吃多少东西。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后面的石凳那儿。
    邹宇琛弯下腰,把石凳上的落叶扫了扫,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铺在石凳上。
    李雪梅坐下来,打开塑胶袋,拿出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豆沙甜而不腻,味道极好。
    咽下去之后,她没有接著吃,而是转过脸看著他。
    邹宇琛坐在旁边,同样望著她。
    “邹宇琛,我问你件事。”
    “你问。”
    “你对生孩子这事儿,怎么看?”
    邹宇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斟酌著开口。
    “生孩子……就是夫妻结婚之后,自然要有孩子吧。传宗接代,也是人生的一件大事。”
    “你知道生孩子有多难吗?”
    邹宇琛点点头。
    “我也是学这个的,再加上听你讲过一些。我知道,肯定不容易。”
    “从怀孕到生,十个月,中间各种检查,生的时候又疼得厉害,还有危险。”
    “我姐生孩子的时候,我姐夫在外面等了三四个小时,急得不行。后来我姐说,这辈子不想再生第二个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李雪梅。
    “但这是每个女人都必须经歷的吧,天生的。所以说女性伟大,能承受这些。”
    李雪梅把手里剩下的一半豆沙包放下,用包装纸包好,放在膝盖上。
    “那你在意生男生女吗?”
    邹宇琛立刻摇头。
    他摇得很快,很用力。
    “不在意。生男生女都一样,我爸妈也不在意。我姐生的是闺女,我爸妈喜欢得不行,每次去看都抱著不撒手。时代变了,那种重男轻女的,那是老思想。”
    李雪梅看著他。
    邹宇琛脸上確实是很认真的表情,眼睛没躲,就让她看。
    不像在敷衍。
    “那如果有女生,因为害怕疼,或者怕有危险,不想生孩子呢?”
    邹宇琛皱了一下眉,没立刻接话。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雪梅放慢了语速。
    “如果她觉得,生孩子这件事,受的罪太大了,她不想受这个罪。或者她觉得,她这辈子有別的事想做,不想把时间花在生孩子养孩子上。这个……你怎么看?”
    邹宇琛想了一会儿。
    他眉头还皱著,嘴唇抿了抿。
    “生孩子是大事,害怕也正常。谁不害怕?我姐生之前也怕,天天念叨,但生完就好了,看见孩子,什么都值了。”
    他转过头看著李雪梅,语气挺真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觉得吧,女生不想生孩子,可能是还没到那个年纪,还没想通。等结了婚,年纪到了,周围人都有孩子了,自己也就想要了。基因决定的,没办法。”
    李雪梅没说话。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个包好的豆沙包。
    邹宇琛又说:“咱们是学医的,见的那些危险情况確实比常人多。可那些毕竟是少数,大多数还是顺利的。再说现在医学发达了,剖宫產也很安全。要是因为害怕就乾脆不生,我觉得有点……说不过去吧。毕竟这是人类延续的事,总要有人生的。”
    李雪梅抬起头看著他。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女生觉得,生育这件事,本质上是对女性身体的伤害。怀孕十个月,各种不舒服,生的时候可能撕裂,可能侧切,可能大出血。生完了,可能漏尿,可能子宫脱垂,可能一辈子都恢復不到从前。她觉得这不公平,不想接受这种伤害。你怎么想?”
    邹宇琛愣了一下。
    他眼睛眨了眨,隔了几秒才开口。
    “可是……这不是没办法吗?男人又不能生。要是男人能生,肯定男的来,但男性生理结构决定了,男人生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