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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无声的博弈

    贾怀仁自己单独占了一个稍小但看起来质量好点的帐篷。他也清晰地听到了那一声声催命符般的狼嚎,心里同样一阵阵发毛,后脊樑窜起一股凉气。
    他毕竟是坐办公室的,何曾真正在荒野中与猛兽为邻过?但他不能慌,他是主心骨。他强自镇定,清了清因为乾冷而有些沙哑的嗓子,对著帐篷外喊道:“不要慌!都保持镇定!提高警惕!狼怕火!把营地中间的篝火给我烧旺!加柴!再加柴!”
    营地中央那堆原本快要熄灭的篝火被手忙脚乱地添上大量枯枝,火苗猛地窜起老高,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色的火光摇曳著,勉强驱散开一小圈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聊胜於无的暖意。
    然而,在这无尽无垠、仿若能够吞没万物的原始暗夜之中,在那一阵阵时远时近、虚无縹緲且满含死亡威压的狼嗥烘托之下,这点篝火所散发出来的光芒与热度,看上去竟是这般渺小,这般羸弱,这般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一般,隨时都有可能被扑灭。
    那一整夜,狼嚎之声成为了当仁不让的主角。它们有时宛如站在数里之外的山巔之上对著明月仰天长啸;有时却又如鬼魅般潜藏於营地外围数十米处的茂密灌木丛之后,发出阵阵低沉而又饱含恫嚇意味的嘶吼之音。这些恶狼们似乎並未急不可耐地发动攻击,反倒像是正在上演一场极其残酷血腥的猎杀游戏——利用其恐怖骇人的嗓音持续不断地摧残著这群不速之客的精神世界,並一点一点地消磨掉他们残存无几的胆量以及气力。相比於赤裸裸的撕咬啃噬而言,这样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酷刑,显然要令人痛苦难耐得多!
    这一夜,几乎无人能够合眼。每个人都在寒冷、恐惧、疲惫和未知威胁的多重煎熬中,睁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帐篷顶那一片模糊的黑暗,耳朵捕捉著外面的每一点风吹草动,在绝望中一分一秒地苦熬,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惨澹的、鱼肚白般的光亮。
    第二天清晨,当灰濛濛的、毫无热度的天光勉强渗入山坳,照亮这片狼藉的营地时,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幅怎样的景象?
    一顶顶单薄的帐篷,像被风雪狠狠打过、蔫头耷脑的灰白色蘑菇,毫无生气地趴在雪地里。从里面钻出来的人,个个眼眶深陷、乌黑,脸色是冻出来的青白,嘴唇乾裂起皮,不住地哆嗦著,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浑浊的雾,更增添了几分悽惨和颓败。
    昨天出发时那点可怜的“高昂士气”早已荡然无存,被彻夜的恐惧和严寒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萎靡、不加掩饰的抱怨,以及眼底深处那难以驱散的惊悸。甚至有人一边踩著冻僵的脚,一边小声对同伴嘀咕:“这他妈不是人待的地儿……要不……咱们找个机会……溜回去吧?”
    贾怀仁自己也顶著一对浓重得堪比熊猫的黑眼圈,脸色灰败,但还强撑著领导的架子。他裹紧了大衣,走到稀稀拉拉集合起来的队伍面前,试图提振一下彻底跌入谷底的士气:“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一点小小的困难,一点野兽的叫声,就把你们嚇成这样?这算什么!想想革命先辈,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
    但他的声音乾涩沙哑,明显底气不足,训话的內容也空洞苍白。下面的“民兵”们眼神呆滯或游移,根本没听进去几句,只顾著活动冻僵的手脚,或者茫然地望著周围依旧阴森可怖的山林。
    虎狼之师?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群被一夜风雪和几声狼嚎就嚇破了胆、冻掉了魂的残兵败將,狼狈不堪。而这,仅仅是他们踏入牛角山这头巨兽领地的第一个夜晚。前方,还有更崎嶇的山路、更严酷的寒冷、更莫测的危险,以及那个如同潘多拉魔盒般、吸引著贾怀仁所有贪慾和妄念的日军秘密地穴,在静静地等待著他们。
    与此同时,两个身披粗糙但厚实的熊皮、几乎与周围雪地环境完全融为一体的身影,已经在一条狗的引领下循著他们的行跡追踪而来。
    ——正是林墨和熊哥。
    熊哥缓缓放下举了半天的望远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扁壶,抿了一口里面辛辣的烈酒驱寒,然后嘴角向旁边撇了撇,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低声道:“一群废物点心,还想在山里找食儿?”
    林墨的眼神比周围的空气还要冷静、凝重。他轻轻呵出一口白气,低声道:“这才第一天。贾怀仁费这么大劲,弄来这么多人枪,看他们能搞出啥动静吧。”
    他们没有生火,吃的只是怀里焐著的、硬邦邦的油酥烙饼。但他们身上的熊皮足以御寒,选择的隱蔽处背风乾燥,更重要的是,他们懂得如何在山里保存体力,保持警惕,像真正的猎人一样与山林共存,而不是对抗。
    两人像两只最有耐心、最冷静的雪原猎手,远远尾隨著而来。
    他们在等待,等待追上猎物,等待他们露出破绽,等待这齣由贪婪和愚蠢导演的荒诞剧,自己走向高潮,或者……结局。
    牛角山深处无声的博弈,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不在一个层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