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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医生的刀没有国界,只有那一颗想活下去的心

    柏林夏里特医院,第一手术区刷手间。
    水流哗哗作响,冲刷著叶蓁纤细的手臂。水温只有十度,刺骨的凉意顺著毛孔往里钻,却压不住她心头那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慄。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这不仅是一台手术。
    这是一条被封锁的国运线,是几千公里外翘首以盼的科研人员的希望,也是那个叫爱丽丝的小女孩唯一的生路。
    如果失败,不仅施洛德的承诺会变成一张废纸,中国医生的名声也会在欧洲彻底扫地。
    叶蓁深吸一口气,拿起无菌刷,用力刷洗著指缝。可越是用力,那种仿佛站在悬崖边缘的感觉就越强烈。手腕,竟然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怕了?”
    低沉的声音在耳后炸响,带著一股子熟悉的菸草味。
    叶蓁一惊,刚要回头,腰就被一双铁钳般的大手从后面虚虚环住。
    顾錚套了件无菌服,只不过有点小,显得有些滑稽。他下巴抵在叶蓁的发顶,胡茬轻轻蹭了蹭,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这里是手术禁区,你……”
    “嘘。”顾錚打断她,胸膛的震动贴著她的后背传来,“怕什么?就把这当成是给咱们村口老王修收音机。修好了那是本事,修不好,也就是个哑巴,反正本来也不响。”
    叶蓁被他这混不吝的比喻气笑了,紧绷的神经却莫名鬆了一扣:“这可是欧洲船王的孙女,不是收音机。”
    “那又怎样?”顾錚的大手包裹住她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掌心的热度滚烫,像是一团火,顺著皮肤烧进了心里,“天塌了,有我这个个高的顶著。大不了这航线不要了,老子背你游回中国。”
    “太平洋那么宽,你游不动。”
    “那就游一半,剩下一半咱们坐潜艇。”顾錚在她耳边轻笑,那股子兵痞特有的无赖劲儿,却在此刻变成了最坚实的鎧甲,“媳妇儿,记住,你的手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发抖的。外面那些洋鬼子要是敢呲牙,我就把他们的牙全敲下来。”
    叶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丝顾虑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寒光。
    她抽出手,关掉水龙头。
    “去外面守著。”叶蓁转身,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等我出来,想吃麵。”
    顾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凶狠又宠溺:“行。加两个蛋。”
    ……
    手术室的气密门缓缓打开。
    叶蓁举著双手走进这间號称全欧洲最顶尖的手术室。
    然而,下一秒,她的脚步顿住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那一台冰冷的手术床,旁边站著一位惴惴不安的麻醉师和一名器械护士。
    预定好的两名德国副主任医师,全都不见踪影。
    空空荡荡,死一般寂静。
    叶蓁抬头,看向二楼的玻璃观摩室。
    威廉士正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接触到叶蓁的目光,他嘴角扯出一抹得逞的冷笑,甚至举起咖啡杯,隔空做了一个“祝你好运”的动作。
    罢工。
    这是欧洲医学界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女人的“见面礼”。
    没有助手暴露视野,没有助手配合止血,没有助手剪线打结。在fontan这种超高难度的开心手术中,主刀医生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绝不可能独自完成。
    这根本不是手术,这是处刑。
    观摩室的角落里,张国华院长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防弹玻璃上:“混帐!这是草菅人命!我要下去!我是医生,我给她当助手!”
    “抱歉,先生。”两名身材魁梧的德国保安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您不能进去。请您冷静。”
    “冷静个屁!”许文强急得眼镜都歪了,指著威廉士的鼻子破口大骂,“这是阴谋!你们这是在谋杀那个孩子!”
    威廉士耸耸肩,一脸无辜:“许先生,医生也是人,他们认为这台手术违背了伦理,拒绝参与,这是他们的自由。连施洛德先生也没办法。”
    叶蓁站在手术台前,看著那些空荡荡的位置。
    器械护士是个年轻的德国姑娘:“叶……叶医生,还要继续吗?如果没有助手,根本没法建立体外循环……”
    “准备铺巾。”叶蓁的声音平静。
    “可是……”
    “我说,铺巾。”
    就在这时,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声。
    长枪短炮的闪光灯像是一道道闪电,疯狂地透过门缝往里钻。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几十家媒体的记者衝破了警戒线,堵在了手术室门口。
    “叶女士!出来解释一下!”
    “听说医生都拒绝参与这场手术,您是否还要一意孤行?”
    “这是不是一场为了博取名声的活体实验?”
    问题尖锐,字字诛心。
    威廉士在楼上笑得更开心了。只要叶蓁现在走出这个门,明天的头条就是《中国魔女在正义的抵制下落荒而逃》。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叶蓁走了出来。
    她戴著无菌手套,身穿绿色的刷手服,脸上蒙著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睛。
    原本嘈杂的走廊,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一只话筒差点懟到她脸上:“叶医生,面对全欧洲同行的抵制,你有什么想说的?你是不是在拿施洛德孙女的命做赌注?”
    叶蓁停下脚步。
    她没有躲闪镜头。
    “赌注?”
    叶蓁摘下口罩的一侧掛耳,露出一张素净却凌厉的脸。她直视著那个提问的记者。
    “在医学的荒原上,第一个举起火把的人,往往会被视为纵火犯。”
    她用的是德语,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你们问我为什么坚持?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十分钟前,那个孩子抓著我的手说,她想活下去,想看明年的春天。”
    叶蓁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在医生眼里,没有国界,没有博弈,只有生命。”
    全场譁然。
    记者们愣住了,举著相机的手僵在半空。他们预想过叶蓁的辩解,预想过她的愤怒,唯独没想过这种直击灵魂的拷问。
    叶蓁重新戴好口罩,转身,背影决绝而孤傲。
    “如果你们因为害怕失败而拒绝握住手术刀,那这把刀,我一个人拿。”
    说完,气密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將所有的喧囂和恶意,统统隔绝在外。
    ……
    回到手术台前,世界重新归於死寂。
    豪言壮语说完了,但现实依然残酷。
    麻醉机发出一声急促的报警音。
    “叶医生,怎么办?”麻醉师满头大汗,“要建立体外循环!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根本来不及插管和阻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叶蓁握著手术刀的手,稳如磐石,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一个人。
    真的做不到。
    哪怕她是穿越而来的外科圣手,也无法在这个时代变出三只手来。
    观摩室里,威廉士看著手錶:“结束了。五分钟后,她就得求饶。”
    就在这时。
    “嗤!”
    手术室另一侧的感应门,突然打开了。
    一阵高压气流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叶蓁猛地抬头。
    只见一个身影正在洗手池前冲洗手臂。那是一个老人,头髮花白,身材高大,即使背对著人,也能感受到那股长期身居高位的威严。
    他动作熟练地穿上无菌手术衣,戴上手套,每一步都標准得像是教科书。
    “谁?!”楼上的威廉士嚇了一跳,“保安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放閒杂人等进去了?”
    老人转过身,抬起头,隔著护目镜看了一眼观摩室。
    只这一眼,威廉士手里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但他毫无察觉,只是像见了鬼一样瞪大眼睛,嘴唇哆嗦著:“鲍……鲍尔教授?!”
    赫尔穆特·鲍尔。
    夏里特医院终身院长,德国心外科协会荣誉主席。
    鲍尔没有理会楼上的骚动。他大步走到手术台对面,站在了一助的位置上。
    在这个位置上,他通常是指导者,是审判者。
    但今天,他像个实习生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透过护目镜,深深地看了叶蓁一眼。
    刚才在更衣室,他听到了叶蓁对记者说的那番话。
    纵火犯与举火者。
    这个中国女人,有著比这把手术刀更锋利的灵魂。
    “叶医生。”
    鲍尔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苍老,却沉稳有力,“刚才的发言很精彩。如果您不介意,我想申请给您做助手。”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站两个小时。”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观摩室里所有的德国专家全部起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撼。
    能让鲍尔教授当助手?
    这个中国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叶蓁看著眼前这位老人,眼眶微微发热。
    她眉眼微弯,手中的手术刀轻轻一转,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寒光。
    “荣幸之至。”
    叶蓁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利落,传遍全场:
    “手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