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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水泥厂

    “等不到天亮了。”
    黄大浪的声音突兀响起,斩钉截铁。
    “夜长梦多,这『腥气』已经漫到脚边了。那池子里的东西,不管是枉死的魂,还是被人驱策的『玩意儿』,都得趁它还没彻底『成气候』前,去探探虚实。拖到日头底下,有些痕跡就散了,有些『东西』也藏得更深了。”
    这县城不大,几个国营厂子就是社会的骨架,职工宿舍挨著,子弟学校共用,工会活动一起办,人员流动、消息传播快得惊人。
    轴承厂和水泥厂,说不定就有拐著弯的亲戚关係,或者技术协作。
    老陈那副魂不守舍、阳火偏斜的模样,未必是孤立的病症,很可能也是这张无形大网上一个被扯动的结点。
    不能再躺了。
    我轻轻掀开那床沉甸甸、散发著复杂体味的旧被子,一股混合著汗酸和霉味的暖意散去,凌晨的寒气立刻像无数细针扎进单薄的衣衫里。
    我摸黑蹬上那双半旧的鞋,鞋帮硬挺,踩在泥地上几乎无声。
    我踮著脚尖,侧身滑过这条躺满疲惫躯体的长炕。
    鼾声、磨牙声、含糊的梦囈,还有土炕深处传来的微弱热度,我甚至能看清某个铺位上,一双破旧棉鞋的鞋底,橡胶纹路里嵌满了黄泥。
    掀开通往堂屋的厚布帘,那沉甸甸的手感仿佛推开一道界限。
    柜檯后,看店老头蜷在掉色的藤椅里,似乎睡熟了,军大衣滑下一角,露出里面打著补丁的灰色棉袄。
    那本没了封皮的《三国演义》滑落在他腿上,纸页焦黄捲曲。
    柜檯上,玻璃罩子被油烟燻得乌黑的煤油灯,火苗只有豆大,不安地跳动著,在他枯瘦如核桃皮的脸上投下摇晃不定的阴影,明明暗暗,让人想起老戏台子上的脸谱。
    我屏住呼吸,肺叶收得紧紧的,侧身挪到门边。
    老式的木头门閂有些涩,我用力极轻,缓缓拉动。
    乾涩的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声音。
    “嘎!”,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眼看著要入冬了,真有些冷啊,看来今年的冬天,要冷的早啊。
    把领子往上拽了拽,可惜这旧外套的领子早已磨薄,不抵什么事。
    缩了缩脖子,辨明方向,朝著记忆中那俩跑车汉子提到的城西水泥厂摸去。
    脚下的路从压实的土路渐渐变成碎石和煤渣铺就的简易道,硌得脚底生疼。
    远处,一座高耸的砖砌烟囱轮廓如同巨兽沉默的脊背,矗立在更浓稠的夜色里,那就是水泥厂,县城里少数几个能日夜不停喷吐烟雾和產值的“现代化”象徵。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越来越清晰。
    我绕过厂区正面。
    那里有两扇紧闭的大铁门,门楣上掛著褪色的“安全生產”標语牌,旁边门卫室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隱约有人影。
    我顺著长满枯草的围墙根,朝著厂后方的荒地走去。
    这边是计划的“生產留白”区,也是事实上的垃圾倾倒场和无人问津的角落。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照明,只有后半夜惨澹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坑洼不平的地面、肆意滋生的杂乱灌木丛和胡乱堆放的废料。
    破损的木质模具、扭曲的钢筋头、结成硬块的废弃水泥袋,还有一堆堆看不出原色的工业渣土。
    脚下的土质变得鬆软粘腻,混杂著碎石、碎砖和不知名的渣滓,踩上去发出“扑哧扑哧”的细微声响。
    一股潮湿、带著浓重铁腥味顺著风一阵阵飘过来,钻进鼻孔,直衝脑门。
    黄大浪的感应变得异常清晰而紧绷,像一根骤然拉直的弦。
    “左边,大概五十步,水气很重……混杂著別的,很『浊』、很『怨』的东西。小心点,十三,这地方『地脉』都被这些废料和怨气污了。”
    我依言转向左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每一步都儘量放轻,耳朵竖起来,捕捉著除了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动。
    很快,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不规则水池轮廓出现在朦朧的月光下。
    池水黑沉沉的,像泼翻的墨汁,表面漂浮著一些白色的泡沫、枯枝败叶和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物。
    岸边泥土湿滑泛著碱花,长著些蔫头耷脑、顏色发灰的荒草。
    这就是那个吞噬了一条性命的废料池。
    池子確实不大,月光下也能隱约看到对岸杂乱的堆料。
    深度据说也不深。
    此刻望去,那池水黑得极不自然,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浓稠得化不开。
    更明显的是温度。
    靠近池边三五步內,空气温度骤降,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吸入肺里带著冰碴子般的刺痛,和远处吹来的寒风感觉截然不同。
    “绕著池边走,別靠太近,尤其別让影子落进水里。”
    黄大浪警告,声音里带著罕见的谨慎。
    “仔细看地面,还有靠水边的草根、泥缝。枉死之地,往往留有不甘的痕跡。”
    我小心翼翼地沿著池边移动,目光像梳子一样细细掠过每一寸泥地。
    除了许多凌乱的脚印,似乎並无特別。
    但当我走到池子背阴的一面,一处野草被明显踩踏压倒、甚至有些拖拽痕跡的地方时,脚底忽然硌到了一个硬物。
    蹲下身,冰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我拨开潮湿板结的草叶和浮土。
    月光下,一片反射著冷白光泽的碎瓷片露了出来。
    捡起,擦去泥污,指尖传来陶瓷特有的冰凉和锋利边缘的触感。
    是一片印著褪色红双喜图案的暖水瓶內胆碎片,那红色在月光下暗淡如血痂。再往下摸索,指尖又触到几片类似的碎瓷,边缘参差。
    同时,还带出了一小块深蓝色的、质地粗糙的化纤布片,边缘有毛茬,像是被猛地撕扯下来的。
    “暖水瓶……”
    我想起大车店里那年轻人压低的嗓音。
    刘厂长老婆知道姦情后,当场就把家里的暖水瓶给砸了。
    仅仅是巧合吗?废料池边,这种家庭日用的暖水瓶內胆碎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这布片……
    心头疑云更重。
    我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动作更轻,心跳却逐渐加快,在寂静的荒野里似乎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离那堆碎瓷片约两三米远的一丛枯草根下,我的指尖触到了一个不同於石头或碎砖的硬物。
    扒开冰凉粘腻的泥土,一个约莫巴掌大小、裹满黑黄泥浆的东西显露出来。
    犹豫了一下,我用手从池边撩起一点水,小心地冲洗掉表面的泥浆。
    泥浆褪去,露出一个黄铜色的、造型有些別致的金属物体。
    它是个菸嘴,但比常见的要精致,一头是咬口,另一头有插菸捲的凹槽,中间部分似乎雕刻著细小的花纹,只是被污垢和铜锈填满,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这绝不是普通工人,甚至不是一般基层干部会用的东西。
    黄铜在当年也算不错了,更关键的是这样式和可能存在的刻花,透著一种不符合周围环境的“讲究”和“个人標识”意味。
    “菸嘴……”
    黄大浪沉吟,意念中传来一丝冰冷的瞭然。
    “还有这碎瓷片、布头……十三,这地方,泥土记得的事,怕比人嘴里说的要多。不像只有一个人『失足落水』那么简单。把东西收好,这都是『地证』。”
    我將几片碎瓷、那块蓝布片和那枚沉甸甸的黄铜菸嘴小心地用隨身带的乾净布片包好,再塞进帆布小包的內层,贴身放好。冰凉的金属隔著布料传来异样的触感。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这是非之地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池水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过水麵的自然涟漪。
    那更像是一团比周围池水更深的、浓得化不开的黑影,在水下缓缓地扭动、舒展,隱约勾勒出模糊的、令人不安的人形轮廓,尤其是散开的、如同水草般飘荡的长髮形状。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阴冷、怨毒、潮湿的气息,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滑腻的触手,猛地从池心深处探出,並非物理意义上的移动,而是某种精神感知上的“抓取”,直直朝我所在的方向“攫”来!
    我浑身汗毛倒竖,心臟几乎骤停,完全是本能地猛地向后弹跳几步,踉蹌著远离池边。说也奇怪,就在我退开的同时,那令人心悸的感觉骤然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池水恢復了死寂的黑沉,只有微风吹过,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后背瞬间冒出的冷汗,以及太阳穴突突的狂跳,都在告诉我刚才那一瞬的悸动,无比真实,绝非错觉。
    “它『醒』著。”
    “而且怨气极深,极浊。这不像是自然游离的孤魂野鬼,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激著、钉著,或者……用邪法困在这里的。这不是单纯的『找替身』泄怨,十三。这里头有『手笔』,有『布置』。咱们可能撞进別人设的局里了。”
    “大浪哥,那这冤魂……”
    “哼,管他什么局,你发现的这些东西,的確算是证据,但是你想一想,一个水泥厂的厂长,谁都能当么?”
    “所以这冤魂必须给她从池子里弄出来,你前面三步有个玻璃瓶子,把冤魂引到瓶子,会有用的。”
    我往前走了三步,果然有个玻璃瓶子,不过瓶子已经黑糊糊的了,很脏。
    我简单的清理了一下,回到池子边。
    “天清地明,永镇中位。”
    “灵光永照,万魂伏藏!”
    “收!”
    一道黑影从池中飘起,快速朝著瓶子而来,我赶紧扯下一块衣角,將瓶口封住。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绝望的灰白,像鱼肚皮的顏色,但离真正天亮还有一阵。
    不能再停留了。
    必须立刻离开。
    我没有回大车店,怕留下更多痕跡,也怕撞见那俩多嘴的跑车汉子。
    直接朝著县城中心方向走去。
    隨著天色渐亮,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
    早起挑粪的农人,捂著耳朵匆匆赶去接班的工人,拉著板车送蜂窝煤的汉子。
    县城在寒冷的清晨慢慢甦醒。
    我找到一家刚卸下门板、开始生火蒸包子的国营早点铺,钻了进去。
    屋里瀰漫著蒸笼的水汽和劣质酱油的味道。
    花了五分钱,买了一碗热豆浆。
    滚烫的豆浆顺著食道滑下,勉强驱散了一些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和惊悸。
    我定了定神,看著油污木桌上斑驳的划痕,开始打听县公安局的位置。
    怀里此刻仿佛有千斤重,那些冰冷的证物在里面发烫。
    暖水瓶碎片、疑似死者的衣物碎片、那个显然价值不菲且可能指向特定人物的黄铜菸嘴,还有池水中那股非人的、充满恶意的阴寒怨气。
    这已经不是江湖传闻或者我能私下探查处理的事情了。
    涉及人命,而且是极可能被偽装成意外的谋杀,必须交给国家机关,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县城不大,公安局不难找。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墙面有些剥落的三层苏式楼房,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显得肃穆而冷清。
    我走进略显昏暗的接待室,水泥地面,绿色墙裙,一张旧木桌后坐著个年轻的值班民警,正呵著手在登记簿上写著什么。
    我走上前,儘量用平实清晰的语言说明来意。
    有关水泥厂废料池女工死亡事件的线索举报,並出示了那包东西。
    年轻民警听我说得严肃,又看到布包里那些实在的物件,神色立刻郑重起来,让我稍等,转身上了那漆皮剥落的木头楼梯。
    不一会儿,一阵略显急促但沉稳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
    三个人,前一后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高大魁梧,几乎撑起了那领口袖口都磨出毛边的蓝色警服。
    国字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浓眉如墨,一双眼睛异常锐利明亮,看人时仿佛带著鉤子,能一下子穿透皮肉看到內里。
    他没戴帽子,头髮剪得很短,根根硬茬似的竖著,走路带风,腰板挺得笔直,一股子干练甚至有点悍勇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些的警察。
    左边一个膀大腰圆,脸盘圆润红扑扑的,眼睛不大但黑亮有神,透著股实诚又机灵的劲头,手里还捏著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
    右边一个则瘦高个,像根竹竿,皮肤微黑,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总在看別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著,带著点漫不经心又似乎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玩世不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