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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能群殴,何必单挑?

    第131章 能群殴,何必单挑?
    绍兴府岁试风波,如同一场席捲浙江士林的颶风。
    杜延霖以雷霆手段整飭考纪,当眾默落舞生员,更借陆家“捐输”之机,拋出了“兴办大学”的宏图,不仅化解了陆家的反扑,更將浙江士绅阶层牢牢绑上了兴学育才的战车。
    绍兴府的“破冰”之举,其震力与示范效应,迅速波及全省。
    当杜延霖的车驾离开绍兴,转赴寧波、湖州、严州三府巡考时,所遇景象已截然不同。
    寧波府,海商云集,文风亦盛。
    知府、县令及地方豪族,早已闻风而动。
    岁试尚未开锣,府衙、县衙便已“主动”呈上歷年学田租息帐簿,並“恳请”杜学台核查。
    更有数家豪商联名上书,言“感念学台整飭学风、躬行大道之德”,自愿捐输巨资白银万两,助杜学台兴办“求是大学”。
    考场之上,秩序井然,生员肃穆。
    提调官、阅卷官个个如履薄冰,唯恐被揪出错漏。
    杜延霖依旧临场命题,题目依旧紧扣“躬行”、“实务”,然布面试环节,舞弊者已寥寥无几。
    偶有替考者,未等杜延霖发难,地方官吏已抢先一步將其揪出,严惩不贷,以示清白。
    湖州府,丝绸之乡,文教底蕴深厚。
    当地望族虽不如陆家煊赫,却也盘根错节。
    有了绍兴前车之鑑,湖州士绅未敢造次。
    知府亲率僚属迎於府界,言辞恳切,备述府学积弊自查自纠之状,並主动提出將府学名下数处閒置房產、学田,连同歷年积存租息,“自愿”划拨给“求是大学”作为校產。
    岁试过程,波澜不惊。
    杜延霖巡考严州府时,更是顺畅。
    严州地处浙西山区,文风稍逊,士绅势力相对薄弱。
    当地官员士绅,闻杜学台之名,早已是惴惴难安。
    岁试未启,府县两级便已主动清理学田帐目,追缴欠租,並將一笔“意外”清点出的歷年结余白银数千两,“恭请”杜学台用於兴学。
    三府巡考,杜延霖未再大动干戈,便顺利完成了岁试重任。
    所到之处,地方官吏、士绅无不以“捐资助学”为名,献上数额不等的银钱、田產、房產。
    对於这这些官吏士绅们而言,就算新上任的提学不是杜延霖,他们肯定也得表示表示,如今不过是將那隱在桌下的“心意”,堂而皇之地化作助学的“义举”。
    杜延霖来者不拒,悉数纳入“求是大学”筹建基金,並著沈鲤、毛惇元等人详录造册,公示於眾,言明专款专用,接受监督。
    一时间,“求是大学”尚未奠基,其名已响彻浙江,其筹建基金亦如滚雪球般迅速膨胀,竟积攒下白银二十余万两,良田千亩,房產数十处!
    当杜延霖完成最后一站严州府的岁试,带著厚厚一叠“功德录”和初步擬定的求是大学章程返回杭州时,已是嘉靖三十六年的盛夏。
    杭州,西子湖畔,宝石山麓。
    此地远离市井喧囂,却又非全然避世。
    湖光山色之间,几处略显破败的旧时园林散落其间,虽显荒芜,却自有一股沉淀的底蕴与开阔气象。
    此地本为杭城一富商私產,早年间因倭害肆虐,举家內避,遂荒废至今。
    杜延霖慧眼识珠,以低价將其购入,定为求是大学的校址。
    有此旧园底子,土木工程可省却颇多耗费,正合杜延霖“躬行务实”之心。
    校址既定,杜延霖却未急於大兴土木。
    他深知,大学之根本,在於“道”与“师”。
    “仲化,”杜延霖立於孤山一处可俯瞰西湖的高台,对紧隨其后的沈鲤道,“校舍楼宇皆可缓图,章程规条亦可细议。唯求贤访师一事,刻不容缓。此乃大学立基之石,学问薪火相传之源!”
    “学生省得。”沈鲤神色一肃,恭谨垂询,“敢问先生欲求何等贤师?”
    杜延霖目光深远,望向烟波浩渺的西湖:“非仅通经史者。凡通晓实务,无论是能工巧匠还是通晓农桑水利,只要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其出身清贵抑或寒微,无论其声名显赫抑或沉寂,唯才是举,唯德是瞻!”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以我之名,广发“求是大学”创办章程,章程中须明言:此求是大学”,非止为科举之阶梯,实乃欲育通晓实务、心系苍生、能担社稷重任之真才!凡四海之內,有一技之长,怀济世之志,愿共襄此盛举者,杜某必倒履相迎,虚席以待!”
    “是!”沈鲤眼中燃起火焰,躬身领命。
    杜延霖兴办“求是大学”,倡“躬行天下为公”、“经世致用”,不以传统经义、心性之学为唯一圭泉,反而广设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工技乃至音律、书画等“杂学”为科,其章程甫一传出,便如巨石投入古井,在江南乃至整个士林掀起滔天巨浪!
    此前虽已有杜延霖欲兴新学的风声,然文风鼎盛的浙江本就书院林立,办学之事未引太多侧目。
    此番章程的煌煌公布,方是真正触动了天下士子的神经,引得群情震动。
    “离经叛道!斯文扫地!”
    “杜提学欲废圣学,兴杂技,此乃掘我华夏文脉之根!”
    “书院者,传道授业解惑之所,岂能沦为百工杂役之肆?!”
    一时间,西湖畔的亭台楼阁、茶肆酒楼、乃至市井街巷,都成了论战的战场。
    那些远道而来的儒生、本地的士绅、甚至关心时务的富商豪贾,都三五成群,激烈地爭辩著。
    湖畔柳荫下,几位鬚髮皆白的老儒生坐而论道:“黄先生所言极是,圣学不明,人心必乱!杜提学以经世”为名,实乃贬黜圣道,將君子之学与市井贩夫走卒之技混为一谈,此乃千年道统之大劫!”
    “正是!农桑水利,自有胥吏工匠操持,士子当忧道不忧贫”,若皓首穷经之辈尽去琢磨沟渠田垄,谁来传承圣人之心,持守道德之纲常?此等大学,不如称之为匠学”!”
    不远处,一群青年学子簇拥中,沈鲤正据理陈辞:“诸位师长高论,学生不敢全盘否定。然程朱有言:格物致知”。敢问何谓物”?天地运行是物,万物生长亦是物,河渠水道、兵甲器械,哪一样不是需格”之物”?若只格心性之玄虚,不格民生之实况,如何致知”?如何治国平天下?”
    “说得好!”一寒门士子身著半旧青衫,昂然接道:“学生家世代躬耕,深知水旱无情!若为官者皆如杜提学所言,精熟水利,通晓农时,黎庶田地必可多收三五斗粟米,乡野间当少流几多血泪!此非圣人所倡仁政”乎?此非至大之德”乎?”
    “诚哉斯言!”旁一人高声附和:“那些高踞书斋空谈性命的君子”,可曾俯首细看过黎民脚下的泥泞?口口声声民为贵”,却视解决民瘼的实学为末技”,岂非自相矛盾?杜提学所言躬行”,方是真正践圣人之道於实处!”
    茶楼雅间內,几位身著绸缎的商贾也在窃窃私语:“王员外,你怎么看?”
    “哼,那帮老学究骂得凶,可杜提学说的实在啊!咱们行商,懂些算学、律法才是正经。你看朝廷办盐引、开市舶,哪样不是需要实打实的能耐?光会背之乎者也”,连个帐目都算不清,写个契约都漏洞百出,有什么用?我看这求是大学”若真能教出懂实务的人才,未必是坏事。”
    “王兄说的是,只是,得罪了那些个名满天下的大儒,杜提学这担子不好挑啊————”
    甚至桥头卖菱角的老翁也在跟主顾閒话:“听说没有?要开新书院了!念书也能学种田修河了?”
    “哟呵,这倒新鲜!”那买菱角的船夫揩了把汗:“要是多几个像杜青天(指杜延霖在河南治水的口碑)那样懂行的官老爷,咱们跑船也少遭点罪!天知道他说的啥经”啊道”啊,能让咱过好日子的,俺就觉得对!”
    因此,一时间质疑、攻计之声,如秋风卷落叶,从各地匯聚杭州。
    其中分量最重、来势最汹者,莫过於广东大儒黄佐,及其邀约而至的数位理学名宿:南京国子监前司业周鼎、江西白鹿洞书院山长吴震、以及浙东理学耆老陈淳。
    黄佐字才伯,號泰泉,乃是南粤理学巨擘,曾官至南京国子监祭酒,致仕后於家乡创办鹿泉书院,桃李遍及江南。
    其学承程朱一脉,尤重“礼学”纲维,斥王阳明“心学”为沉溺佛释的別流异端,远离儒家“內圣外王”之正统大道。
    黄佐得闻杜延霖“求是大学”之论,当即拍案而起,怒斥其“惑乱人心,败坏士风”!
    旋即修书一封,明言將亲率同道直趋杭州,於西子湖畔设坛讲学,“以正视听,匡扶正道”!
    消息传来,杭州官场震动。
    巡抚衙门、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之內,暗流汹涌。
    不少官员內心本对杜延霖兴学不以为然,此刻闻黄佐北上,或存观望看戏之心,甚有推波助澜之意。
    “黄泰泉亲至!更有周、吴、陈三位名宿同行!杜学台此番————怕是难了。”布政使衙门內,一名参议低声对同僚道。
    “哼,杜延霖离经叛道,妄改祖制,早该有此报应!正需如此宗师泰斗,以正天下视听。”另一人面露冷笑,语带讥誚。
    巡抚张远州则捻须沉吟,对幕僚道:“黄泰泉名满天下,此番携眾北上,非同小可。我等身为地方大吏,既要顾全杜学台体面,亦不可轻慢了诸位名宿先生。传令下去,西湖讲坛一应布置,务求周备妥帖,务必两不得罪。”
    一时间,杭州城內,山雨欲来风满楼。
    七月初七,西子湖畔,孤山脚下。
    一处临水平台早已搭起,锦帐高悬,蒲团齐列。
    平台两侧,黑压压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士子、官员及地方士绅。
    湖风带著水汽,吹拂著眾人衣袂,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凝重与期待交织的紧张气氛。
    平台东侧,杜延霖身著緋色官袍,端坐於主位,面色沉静如水。
    沈鲤、毛惇元、欧阳一敬等六位弟子侍立其后,人人神色肃穆,目光如炬。
    平台西侧,则是一身素色儒衫、皓髮苍髯的黄佐居首坐定。
    左侧是面容清癯、不苟言笑的周鼎,右侧是神態儒雅、目光深邃的吴震,下首落座的是手拄鳩杖、鬚髮皆白的老者陈淳。
    四人身后,数十名门生弟子肃立拱卫,气度儼然。
    浙江巡抚张元州、布政使、按察使等一於大员,则分坐於两侧,充当见证。
    “黄先生、周司业、吴山长、陈老先生远道而来,杜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杜延霖拱手率先开言,语声平和却字字清晰可闻,穿透湖风。
    黄佐微微頷首,目光锐利如剑,直视杜延霖:“杜学台客气。老朽携诸友此来,非为湖光山色,实因胸中块垒,鯁在喉间,不吐不畅!闻学台於杭州倡办求是大学”,其《创办章程》煌煌在目,老朽等拜读数遍,只觉字字惊心,句句骇俗!”
    他环视身侧同道,周鼎、吴震、陈淳皆微微頷首,神色凝重。
    周鼎率先开口,声音冷峻如金石:“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此乃千古不易之圭臬!然观学台所倡,重实务而轻义理,崇事功而薄性命!分科授业,竞將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工技诸末技”,与经史圣学並列!此非本末倒置,淆乱视听乎?!”
    他自光扫过全场,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尚书》有云: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正德乃根本,利用、厚生为枝叶!无正德之根基,则利用必墮为奸巧机变,厚生必沦为聚敛盘剥!学台今日弃正德”之根本,妄谈利用厚生”,岂非捨本逐末,缘木求鱼?此等大学”,恐非育才之所,实与匠作坊肆无异!长此以往,士子唯知錙铁必较,工於算计,忘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宏旨,我煌煌大明,千年文脉危如累卵,圣贤道统安在?!”
    周鼎门生及部分理学信徒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周先生所言极是!”“正本清源,如雷贯耳!”
    杜延霖神色不变,待声浪稍息,方才缓缓开口:“周司业忧道之心,杜某感佩。然先生所言本末”,杜某不敢苟同。”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先生引《尚书》正德、利用、厚生”,然先生可知,此三事並列,本为一体,何分高下?
    正德者,修身明理也;利用者,通晓万物之性以利民用也;厚生者,使黎庶丰衣足食也!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若空谈正德”,而无利用”之能,厚生”之术,则德何以正?民何以亲?
    至善何以止?”
    他语锋渐锐:“先生言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工技为末技”,杜某请问:无算学,何以丈田亩、均赋税、理財政?无律法,何以定分止爭、彰善癉恶、护佑黎庶?无农政水利,何以兴修陂塘、抵御水旱、使仓廩实而知礼节?无工技,何以筑城郭、造器械、通舟楫、利万民?此等关乎国计民生、社稷存续之实学,在先生眼中竟成末技”?!”
    杜延霖目光如炬,直视周鼎:“敢问先生,若依先生之见,只读圣贤书,空谈心性义理,便可治国平天下?则我大明两百年,倭患频仍,河工糜烂,边备鬆弛,民生日蹙,其根源何在?岂非正是因庙堂袞袞诸公,只知高谈阔论天理人慾”,却於实务一窍不通,致使政令空悬,民瘼日深?!”
    此言煌煌,实在令人耳目一新!
    支持杜延霖的寒门士子、务实官员,无不精神一振,面露激动之色。
    周鼎面色骤然一僵,一时竟未能接口。
    吴震见状,轻咳一声,接口道:“杜学台此言差矣!吏治崩坏,非圣学之过,乃人心不古,私慾横流所致!正因士子不修心性,不明义利,才致贪墨横行,蠹虫丛生!若依学台之法,重术”轻道”,只恐培养出一群汲汲於名利、精於算计的禄蠹,於国於民,祸害更甚!”
    他语重心长:“朱子有云:存天理,灭人慾!”此乃士人立身之本!唯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方能明辨是非,持守节操!若如学台所言,重事功而轻性命,则士子心中只存利”字,为达自的不择手段,与商贾何异?此等人才”,纵有经天纬地之术”,若无仁义礼智信之道”约束其心,其才愈高,其害愈烈!秦之李斯,汉之王莽,宋之蔡京,岂非前车之鑑?!”
    这番“重术轻道,必生奸邪”的诛心之论,分量极重,直指杜延霖办学核心的隱患。
    平台之上,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杜延霖闻言,却朗声长笑,笑声清越,竟压过了湖风与议论。
    “吴先生以李斯、王莽、蔡京喻我“求是”学子,杜某————实不敢当!”
    他笑声渐歇,自光灼灼,带著一种洞穿世情的锐利:“先生可知,李斯佐秦,焚书坑儒,所行乃法家刻薄寡恩”之术,何曾有一丝仁政”之心?王莽篡汉,托古改制,其行虚偽,何尝真明周公之道”?蔡京祸国,结党营私,其心贪婪,更与天下为公”背道而驰!此三人之败,非败於其术”,实败於其无道”!其心中无黎民,无社稷,唯有私慾!”
    杜延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千钧:“杜某所倡躬行天下为公”,其核心正在一个公”字!此公”,非空泛大义,而是以万民福祉为归旨,以社稷安定为根本!求是大学”分科授业,授的不仅是术”,更是以术”践道”之法门!算学律法,为的是理清赋税,明正典刑,此非公”乎?农政水利,为的是兴修水利,抵御天灾,使耕者有其食,此非公”乎?工技百艺,为的是坚固城防,便利民生,此非公”乎?”
    他环视全场,自光最终定格在吴震脸上:“若无此等经世致用之术”,正德”便是空中楼阁,亲民”便是纸上谈兵,止於至善”更是镜花水月!先生口口声声存天理,灭人慾”,然杜某请问,这天理”何在?是存於虚无縹緲之性理”,还是存於这黎民百姓的温饱安康、社稷江山的稳固绵长之中?!”
    吴震一时竟不能答。
    陈淳见状拄著拐杖,颤巍巍开口,声音苍老却带著忧虑:“杜学台,老朽痴长几岁,斗胆一言。圣学乃立国之本,教化之源。若人人皆趋利务实,弃圣贤大道於不顾,则礼崩乐坏,纲常不存矣!书院若沦为百工肆市,学子皆作匠作之徒,谁来承继圣人之心?谁来持守天地之浩然正气?此非动摇国本、毁我根基乎?”
    杜延霖转向陈淳,神色恭敬却坚定:“陈先生忧国之心,杜某深敬。然先生所言动摇国本”,杜某不敢苟同。圣人之心,在於仁”,在於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所学不能解民倒悬,不能固我社稷,空谈心性”,坐视饿殍遍野、河决千里,此等正气”,於国何益?於民何补?”
    他声音陡转沉痛,饱含切肤之感:“杜某在河南,亲见河工糜烂,浊浪滔天,数十万生灵顷刻化为鱼鱉!彼时若有精通水利之匠作人”,能提前筑坚堤、通沟渠,救民於水火,其功其德,岂不胜过万千空谈性理之君子”?此等“匠作”,正是护我社稷、安我黎庶的擎天之柱!何来动摇国本?实乃巩固国本!”
    陈淳羞惭而退。
    黄佐见三位同道皆未能压住杜延霖,终於亲自下场,他霍然起身,鬚髮戟张,声如洪钟:“杜延霖!你巧舌如簧,混淆视听!圣学乃天地之经纬,人伦之纲纪!汝妄贬义理为虚谈,强抬杂技为正学,此乃掘我华夏文脉之根,断我炎黄道统之续!若天下书院皆效汝此求是”之举,则孔孟之道绝矣!程朱之学亡矣!煌煌千载道统,將毁於汝之手!汝,担得起这千古罪责么?!”
    此言一出,平台西侧门生及保守士绅群情激愤,齐声高呼:“泰泉先生明鑑!”“卫道护统,责无旁贷!”
    平台之上,空气仿佛凝固。千钧重压,尽落杜延霖一身。
    杜延霖面对黄佐这近乎咆哮的指控,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著对方锐利的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响彻於万顷碧波之上:“泰泉先生!道统存亡,不在空谈,而在躬行!不在华章辞藻,而在实学实效!”
    他猛地一指台下那些激动得面红耳赤的寒门学子:“先生请看!这些学子,他们家中或许世代务农,或许清贫度日。他们寒窗苦读,所求为何?
    难道仅仅是为了背诵几句天理人慾”,空谈几句內圣外王”?不!他们求的,是能学以致用,是能明律法以护身家,懂农时以增收成,通水利以避灾祸!他们求的,是实实在在能改变自身命运、能为桑梓谋福祉的学问!”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官员、士绅:“先生再看!这煌煌大明,疆域万里,生民亿兆。朝廷选士用人,难道只需会吟诗作对、空谈心性之人?治理州县,安抚黎庶,抵御外侮,兴修水利,哪一样不需要精通实务、明察秋毫的干才?若所学皆为空谈,遇事束手无策,则政令何以通达?民生何以保障?社稷何以稳固?”
    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直刺黄佐心底:“先生言道统存亡?杜某请问:若士子所学,不能解民倒悬,不能富国强兵,不能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鰥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此等道统”,存之何益?!此等圣学”,亡之何惜?!”
    “若只知闭门诵经,空谈心性,而对窗外饿殍遍野、河堤溃决千里视而不见,此等天理”,与人慾”何异?此等圣学”,与屠刀何异?!”
    “轰——!”
    最后两句,如同九天惊雷,狼狠劈在所有人的心头!
    黄佐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指著杜延霖,气的嘴唇哆嗦,竟一时语塞!
    周鼎、吴震、陈淳三人亦是面色大变,面面相覷,无言以对。
    平台两侧,一片死寂!
    所有士子、官员,都被杜延霖这石破天惊的詰问震得心神摇曳。
    尤其那些寒门子弟,忆及家乡困顿、赋役沉重,眼中已是泪光隱隱。
    沈鲤、欧阳一敬等人,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看向杜延霖的目光充满了崇敬。
    浙江巡抚张元州等官员,亦是面面相,额角渗出冷汗。
    杜延霖此言,实在是顛覆道统!
    他这是要顛覆理学,开宗立派吗?
    湖风骤起,吹动杜延霖的緋色官袍,猎猎作响。
    他独立平台,身影在夏日湖光山色映衬下,竟显得无比高大。
    平台西侧,黄佐颓然落座,仿佛精气神被瞬间抽空:周鼎、吴震、陈淳三位大儒,亦是默然垂首,不復先时昂扬之態。
    这场万眾瞩目的西湖论道,胜负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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