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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马江海战(二)

    罗星塔的灯火还亮著,照得江心影影绰绰,像罩了一层旧纱。
    法舰泊在上游,黑洞洞的轮廓一尊尊蹲在暗处,烟囱里偶尔飘出几点火星,旋即被江风吹散。
    更近处,福建水师的十一艘兵轮依次排开,
    扬武、福星、飞云、振威、福胜、建胜——都是美好寓意的船名。
    黄季良从扬武號的舱口钻出来,手里攥著一封未封口的信。
    他二十四岁,脸庞还带著些许少年人的稜角,留美三年养成的挺直腰背,进了船政后学堂也没改掉。
    甲板上没有人走动,值更的水兵背对他立在舷边,望著法舰的方向一动不动,像钉进甲板的一根木桩。
    黄季良没惊动他,挨著主桅坐下,把信纸铺在膝头。
    纸是前两天托岸上同窗带来的洋纸,比衙门里用的竹纸厚实,吸墨也好。
    他借了舱里那支使禿了的狼毫,蘸了墨,写一阵,停一阵。
    “父亲大人膝下:
    男季良叩稟。
    顷接家书,知粤中暑热甚剧,大人咳疾復作,而男羈於马尾,不能侍奉汤药,罪甚。
    然今日之事,有进无退,忠孝不能两全,想大人素日所教,亦当许男以国事为先……”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墨洇开一小块,像落在纸上的泪渍,又不大像——他已经很久没流过泪了。
    十四岁那年登船赴美,父亲站在码头的人堆里,隔著老远朝他挥手,他忍住了;二十一岁奉詔回国,船泊吴淞口,望著岸上黄浦江边那些高鼻深目的洋行栈房,他没哭;毕业执照发下来的那天,他把那张盖著船政大臣关防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一夜,眼睛发涩,也只是揉一揉,没哭。
    此刻对著这封不知能否寄出的信,他忽然有些恍惚。
    舱里传来低沉的说话声,是管带张成和几位军官在议事。
    隔著舱板,字句听不真切,但语气是压著的、沉的。
    黄季良没去听。他把信折起来,不封口,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摺的厚纸,展开来,是前几日请岸上画师替自己摹的一幅小像。
    像上的人穿著七品军功的服色,顶戴还是新的,眼神直直地望著画外,有一点年轻人硬撑出来的庄重。
    他看了片刻,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甲申六月,季良於马尾。倘有不虞,以此为念。”
    远处,福胜號的甲板上也亮著灯。
    叶琛没在舱里。
    这位五品管带年不满三十,鬢边却已生了白髮,此刻独自蹲在后甲板的炮位旁,手按在炮身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那冰凉的钢铁。
    这是船政自製的前膛炮,口径六寸,膛线已磨得浅了。
    他闭著眼睛,手指从炮口摸到尾钮。
    脚步声从舱梯传来,他没有回头。
    “志毓兄。”
    来人是福星號管带陈英,手里提一盏马灯,搁在弹药箱上,灯光映出他清瘦的脸。
    叶琛睁开眼,笑了笑:“还没睡?”
    “睡不著。”
    陈英挨著他坐下,把帽子摘了,露出一道被帽檐压出的红印子,
    “下午去船政衙门,何大臣还是那句话,他说,必待敌船开火,始准还击,违者虽胜犹斩。”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虽胜犹斩。”
    叶琛没有说话,手掌依然贴著炮身。
    “福胜號船小炮弱,你打算怎么打?”
    叶琛沉默良久,望著上游法舰桅杆上那几点朦朧的灯光。
    半晌,他开口:
    “船小,不能远攻。只能逼近了打。”
    “近了就是靶子。”
    “那就做靶子。”叶琛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逼近了,咱们的炮也够得著他们。挨一炮换他一炮,不亏。”
    陈英没有接话。江风穿过舷窗,吹得马灯的火苗一缩。
    “今早收到家里的信。”
    叶琛忽然说,
    “內人问,中秋能不能告假回去一趟,孩子周岁了,还没见过爹。”
    陈英偏过头,看见叶琛的脸半隱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你怎么回?”
    “没回。”叶琛说,
    “不知怎么回。”
    两人都不再说话。
    远处传来法舰换更的號声,短促、尖厉。
    与此同时,飞云號的舱里,管带高腾云在写遗折。
    他是广东人,说话带著浓重的粤东口音,此刻却用官话一字一句地写著,笔划用力,纸张几乎要透。
    “奴才高腾云,广东广州府新会县人,年四十有三。
    光绪十年,法夷犯马尾,奴才率飞云、济安二舰迎敌……”
    写到这里,他停笔,把纸揉成一团。
    不对。
    这不是请安折,这是遗书,不必用“奴才”,也不必等朝廷追封。
    他苦笑一声,重新铺开一张纸。
    “妻阿兰见字。此去不能归矣。
    汝嫁我二十年,隨军南北,未有一日安枕。
    马尾之战,舰在人在,舰亡人亡。二子託付於汝,勿令其再习海军……”
    他又停住。
    二子,长子十二,幼子八岁。
    去年回乡探亲,幼子还骑在他脖子上,揪著他的髮辫问爹船上有没有红毛鬼。他骗他说没有,早打跑了。
    他把纸揉了,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同揉进去。
    舱门外有人轻叩。
    “大人,振威號的许管带来了。”
    高腾云起身,把揉皱的纸团塞进抽屉。推门时,他已经恢復了平素的镇定神色。
    许寿山站在舷边,手里提著一只小小的木盒。
    他是福建本省人,身材不高,脸庞被海风吹得黧黑,此刻眉宇间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高兄。”
    他把木盒搁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田黄石印章,印钮雕著狻猊,刀法朴拙,
    “这方是家父遗物,明日若有不测,烦兄代为寄回闽侯。另一枚——”
    他顿了顿,“是托兄转交萨镇冰。他在天津水师学堂,怕是不能赶回来了。劳烦告诉他,当年同窗七年,今日未曾辱没师门。”
    高腾云看著那方印章,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不会有事”这类虚话。
    他点了点头,把盒子合上,收进自己的行囊。
    “你的振威號,打算怎么打?”
    许寿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苍凉:
    “船是新修过的,轮机还能跑。法舰船坚炮利,远战必输。我的法子是——冲。衝到他们阵里去,贴著打,挤著打。能撞沉他一艘,就是一艘。”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討论明天的操练。
    “桅顶的旗,我已嘱咐旗兵。船沉之前,先把龙旗升上去。”
    他顿了顿,“要让夷人看清楚,大清海军,没有降舰。”
    第二日,晨。
    江雾仍未散尽。
    太阳从云隙里漏下几缕光,照在罗星塔的白墙上,照在马尾造船厂高耸的烟囱上,也照在江面这十一艘木壳兵轮上。
    黄季良起得很早。他把昨夜写好的信仔细封口,连同那幅自画像,託付给一位即將上岸养病的火夫。
    火夫接过信,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把信揣进贴肉的衣襟里。
    辰时,法舰升起信號旗。
    看不懂的法文旗號在桅杆上猎猎飘动,像挑衅,也像倒计时。
    扬武號上,管带张成站在驾驶台前,久久不语。副管带梁梓芳走过来,低声说:“大人,各炮已备便。”
    张成点了点头。
    福胜號上,叶琛亲自检查了每一门炮的弹药。船小,炮位也少,他走完一遍,用时不到一炷香。
    末了,他站在尾炮旁,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搁在炮座上。
    副手问:“大人,剑不带著?”
    叶琛摇摇头。
    “用不上了。”他说,“马江之事,只有炮。”
    “卫国捐躯,分內之事。
    胜负已定,我辈唯死而已。”
    巳时,江水开始退潮。
    法舰的船艏缓缓转向,將重炮对准了停泊在下游、船艉朝向敌舰的中国兵轮。
    这是算好的时辰——退潮时,福建水师的舰船因锚链牵引,船身被水流带转,主炮无法瞄准上游。
    陈英站在福星號的驾台上,望著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船政学堂的教官说过的话:海军之败,败在海上,根在岸上。
    他把军帽整了整,对身后的旗兵说:
    “掛旗。”
    黄龙旗升上桅顶,等待著那个似乎必定的结局。
    ————————————————————
    闽江口外海,川石洋锚地。
    “阿米拉尔·杜佩雷”號战列舰,
    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只有那沉闷的涌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法兰西共和国海军最骄傲的钢铁巨兽——排水量一万一千吨的“阿米拉尔·杜佩雷”號。
    作为这支庞大远征舰队的总司令,让·伯纳德·若雷吉贝里海军上將正站在距海面三十英尺高的后舰桥上,盯著南方的海平线。
    那里空无一物。
    “上將阁下,煤舱报告,我们的无烟煤存量已经跌破了百分之四十。”
    说话的是副手塞巴斯蒂安·列斯佩斯少將。
    这位平日里精明强干的军官,此刻脸上也掛满了焦虑的汗珠。
    他指了指身后那两艘同样巍峨的万吨级铁甲舰——“毁灭”號和“可畏”號。
    “这三头吞金兽每天消耗的燃煤是惊人的。
    如果我们继续在这里空等,不出三天,我们就又得派运输船去香港运煤了。
    基隆的矿井被那帮野蛮人直接炸塌了,全香港的苦力都在罢工,我们现在不得不忍受自己的军官、士兵和那些印度苦力、马尼拉水手一起装煤。
    他们效率太低了,这一来一回又要至少一周!
    舰队的士气正在被这该死的天气和无休止的等待消磨殆尽。”
    列斯佩斯抱怨道,“我不明白,阁下,里面的马尾港里,福建水师那些可怜的木壳船就像一群待宰的鸭子。为什么我们迟迟不动手?”
    若雷吉贝里缓缓放下瞭望远镜。
    “塞巴斯蒂安,你以为我把法兰西最精锐的三艘一级铁甲舰调到远东,就是为了去炸几艘中国人的烂木头船吗?”
    老上將走到海图桌前,
    “福建水师?那就是一群在澡盆里玩耍的玩具。我要捏死张成和那几艘所谓的巡洋舰,就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
    若雷吉贝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在等的,是那头真正的狼——陈兆荣的北极星舰队。”
    列斯佩斯愣了一下:“那个军火和苦力贩子?情报显示他最近在南洋活动诡秘。
    但他真的敢来吗?面对我们这三艘海上移动堡垒?”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的朋友。”
    若雷吉贝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放在鼻尖嗅著那股菸草味,
    “让我们来算一笔帐吧。这笔帐,我相信陈兆荣那个精明的商人在心里已经算了一千遍了。”
    他指著海图上“马尾”的位置,手指重重地敲击著。
    “这支北极星舰队,虽然掛著商业护航的名义,但实际上是一支完全现代化的僱佣军。那两艘德国造的『北极星』號和『南十字』號,七千吨的排水量,装备了克虏伯305毫米后膛炮。在纸面上,它们的火力甚至比我的『杜佩雷』號还要凶猛——虽然它们的射速和稳定性远不如我们。”
    “还有那艘『极光』號,”列斯佩斯补充道,“那是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最新的杰作,跑得像兔子一样快,竟然能达到18节。”
    “没错。这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
    若雷吉贝里点了点头,“但是,塞巴斯蒂安,一支现代化的蒸汽舰队,它的生命线是什么?不是大炮,不是装甲,而是两样东西——煤炭和船坞。”
    老上將的手指开始在地图上移动,
    “北极星舰队在南中国海是无根之萍。
    整个大清帝国,只有两个地方有能力为那两艘七千吨的巨舰提供大修和维护——一个是上海的江南製造局,那是李鸿章的地盘;另一个,就是我们眼皮子底下的马尾船政局。”
    “香港和新加坡也行,问题是他敢吗?他敢进港,就做好永久被扣押的准备!”
    若雷吉贝里冷笑了一声:“至於煤炭。优质煤是军舰的血液。在这个区域,能为他们加煤的,除了日本的长崎,就只有安南鸿基煤矿,以及台湾基隆的煤矿。
    现在,鸿基在陆军控制內,基隆也在我们的炮口之下。他们要是敢去兰芳加煤,荷兰人会想尽一切办法咬住他!”
    “陈兆荣现在的处境,十分凶险。”
    若雷吉贝里分析道,“他的锅炉需要吃煤,需要淡水和食物补给,他的机械磨损需要更换零件,甚至我怀疑他还有没有一个完整的弹药基数。
    马尾,是他唯一有可能的母港,也是他唯一的补给站。只有这里,才有完整的船政设施和基础工业。
    我之所以把舰队主力摆在闽江口,摆出一副要將马尾夷为平地的姿態,一方面是为了保持军事压力,不能轻易离开。因为一旦离开,清军可能会封锁闽江口,导致无法回防。还有,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逼他出来。”
    “我甚至轰炸了基隆,切断了他唯一的一条补给线。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若雷吉贝里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失望,
    “我原以为,根据情报描述,这个陈兆荣是一个狂热的民族主义分子,是一个为了所谓的『大中华』敢於挑战列强的疯子。如果我是他,看著自己精心挑选的母港和加煤站被围,看著国家的门户被堵,哪怕是撞,也要撞过来。”
    “但是……”列斯佩斯看著空荡荡的海面,“他没有出现。”
    “是的,他没有出现。”
    若雷吉贝里若有所思,
    “整整十五天了。看来我高估了他的血性,也低估了他的狡猾。这个中国人,比起当烈士,倒是更像大清那些腐朽的官僚,更愿意当一个保存实力的军阀。”
    “这令人失望,极其失望。”
    老上將摇了摇头,“他像一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了,眼睁睁看著我们羞辱他的国家,他的同胞。他这是在赌,赌我们不敢在颱风季节久留,赌我们会因为香港和南洋的后勤压力而撤退。”
    列斯佩斯皱起眉头:“那如果他一直不出来,等我们真的撤了,他再出来袭击我们的补给线,那確实是个麻烦。”
    “所以,游戏结束了。”
    若雷吉贝里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失望瞬间变成了杀意,“既然诱饵钓不到大鱼,那就把鱼饵吃掉,顺便把鱼塘也砸了。”
    他转过身,看著闽江口那狭窄的航道。
    “传我命令:颱风过后的第一个晴天,不管是哪天,我们不再等了,直接进行毁灭。”
    “全歼福建水师?”列斯佩斯问。
    “不,仅仅全歼是不够的。”
    若雷吉贝里冷酷地说道,“我要彻底摧毁马尾船政局。我要炸毁他们的船坞,烧毁他们的图纸,砸碎他们的机器。我要让那个號称远东第一兵工厂的地方变成一片瓦砾。
    这样一来,就算北极星舰队以后想修船补给,也只能去求李鸿章,或者像乞丐一样去求英国人。”
    “只要他停靠求饶,不管是清廷还是英国人,都不会放过他。”
    “可是,阁下,”
    列斯佩斯有些担忧地指了指北方,“如果我们在这里动手,大清的其他舰队会不会增援?毕竟,根据情报,北洋水师虽然被偷走了计划內的主力,但也有几艘像样的巡洋舰;南洋水师和广东水师加起来也有十几艘船。”
    听到这句话,若雷吉贝里爆发出一阵轻蔑的大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增援?塞巴斯蒂安,你太不了解这个古老而腐朽的帝国了。”
    若雷吉贝里背著手,在舰桥上来回踱步,语气充满了嘲讽:“在大清,没有什么皇家海军。
    有的只是李鸿章的舰队、左宗棠的舰队、张之洞的舰队。
    他们虽然穿著一样的號衣,留著一样的辫子,但他们之间的仇恨,甚至比对我们法国人的仇恨还要深。”
    “你看,”
    他伸出三根手指,“北洋大臣李鸿章,他把北洋水师看作是他私人的命根子,是他和朝廷討价还价的筹码。
    他会为了救左宗棠创立的福建水师,而冒著损失自己战舰的风险吗?
    绝不可能。他恨不得福建水师全军覆没,这样朝廷的拨款就只能给他一个人了。”
    “至於南洋水师……”
    若雷吉贝里不屑地挥了挥手,“一群破旧的蚊子船和几艘从德国买来的廉价货。他们的总督曾国荃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旦开战,我们要封锁长江口。为了保住江南的赋税重地,他会把船藏进长江深处,绝不敢南下半步。”
    “广东水师就更不用提了,他们甚至还在私下里卖蔬菜和淡水给我们的巡洋舰。”
    若雷吉贝里停下脚步,目光如炬:“这就是这个国家的悲哀。它不是一个紧握的拳头,而是一盘散落的沙子。我们只要狠狠地踢它的屁股——也就是马尾,把它踢疼了,踢烂了,其他的肢体不仅不会反抗,反而会嚇得瑟瑟发抖,甚至暗自窃喜。”
    列斯佩斯听得目瞪口呆,隨即露出了钦佩的神色:“阁下的分析真是入木三分。”
    “所以,战术安排如下。”
    若雷吉贝里恢復了冷峻的指挥官面孔,开始下达具体的作战指令。
    “由於这该死的闽江口水深不够,尤其是金牌门和长门水道,我们的『杜佩雷』號、『毁灭』號和『可畏』號吃水太深,无法进入內港。这是个遗憾,我原本想把340毫米巨炮架在他们的脑门上。”
    “但这不影响大局。”
    若雷吉贝里指著海图上的川石洋位置:“主力舰队留在这里,封锁出海口。这三艘万吨舰的巨炮,射程足以覆盖长门和金牌炮台。我们要用重火力定点清除他们的岸防工事,把他们的炮台炸成粉末。”
    “然后,让分舰队旗舰窝尔达號率领巡洋舰分队和鱼雷艇。”
    若雷吉贝里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利用退潮的时机,从上游向下游攻击。那些中国军舰都下了锚,这就是固定的靶子。告诉分舰队指挥官,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鱼雷也好,速射炮也好,我要在一个小时內看到福建水师所有的船都沉进江底!”
    “是!”列斯佩斯立正敬礼。
    “打完这一仗,把马尾烧成白地之后,”
    若雷吉贝里望著北方,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大清政府就会明白反抗是徒劳的。如果他们还不投降,不承认我们在安南的保护权……”
    “那我们就北上。”
    “我们去封锁吴淞口,甚至溯江而上,炮击南京。”
    若雷吉贝里冷冷地说道,“只要切断了长江这条大清的经济大动脉,北京那个垂帘听政的老太婆就会跪下来求和。”
    “那北极星舰队呢?如果那时候他们出来了怎么办?”列斯佩斯追问。
    “那时候?”
    若雷吉贝里笑了,笑得残忍而自信,“到时候,大清已经投降了,安南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陈兆荣的舰队就会变成一支没有国籍、没有港口、没有补给、没有任何法理的舰队,就成了真正的海盗!”
    “那时候,我们不需要再这样小心翼翼地防备他。
    我们可以腾出手来,联合英国人,荷兰人,甚至联合清政府,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围剿。他那几艘没有煤、没有炮弹的破船,最终只会成为我们在西贡港口里炫耀的战利品。”
    若雷吉贝里转过身,看著即將被黑夜吞噬的闽江口,仿佛在对著那个並未出现的对手自言自语。
    “陈兆荣,我给过你机会像个战士一样死去。
    既然你选择了苟活,那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的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紧接著是一声沉闷的雷鸣。颱风的前锋已经抵达。
    若雷吉贝里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子,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令全舰队,加固锚链,检查水密门。
    颱风过去之时,就是开战之日。”
    ——————————————————————————
    狂暴肆虐了两天两夜的颱风,终於在黎明前显露出了力竭的疲態。
    闽江口的海面上,原本如山崩海啸般的巨浪此时变成了一种沉闷而有力地涌动。
    天空依然是压抑的铁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要触碰到桅杆。
    暴雨已经转为淅淅沥沥的冷雨,
    在川石洋外海,法军那三艘不可一世的万吨级巨舰——“阿米拉尔·杜佩雷”號、“毁灭”號和“可畏”號,因为吃水太深,不敢冒险进入马尾港的航道,一直扎在这里,在风浪中隨著锚链沉重地起伏。
    它们关闭了大部分光源,只有桅杆顶端的信號灯在风雨中画出一道道摇摇晃晃的残影。
    而在那片浑浊黑暗的江海交匯处,一支船队正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
    这是一支由七艘大型远洋商船组成的舰队。
    它们的身躯庞大而陈旧,船壳上布满了锈跡和藤壶。
    它们没有悬掛任何旗帜,也没有点亮任何航行灯。
    原本应该堆满茶叶、丝绸或鸦片的货舱里,此刻装载的是满满当当的花岗岩条石。
    位於船队最前方的,是曾经跑过南洋航线的3000吨级蒸汽商船“顺天”號。
    驾驶台上,船长林泰守紧紧抓著舵轮旁的扶手。
    这位在海上漂泊了四十年的老海员,手心全是冷汗。
    “老板,”
    大副声音颤抖著,递过来一壶烈酒,
    “真的要……真的要沉了它吗?这可是咱们花重金从怡和洋行手里买来的,锅炉还算新啊。”
    林泰守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像刀子一样划过喉咙,让他稍微从寒冷中回过神来。
    他伸手拍了拍面前的金属,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隨即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锅炉算个屁,银子又算个屁!”
    林泰守吐出一口酒气,盯著前方那两座在雨雾中若隱若现的山崖——那就是金牌门,闽江入海的咽喉,
    “咱跑海的人,瓢儿就是家当,沉在闽江口,那是它修来的造化!老子四十年闯过多少蛇皮抖,今儿这一趟顺风送得最值当!”
    他抬起头,透过满是水雾的玻璃窗,看向前方最狭窄的水道。
    金牌门,因金牌山与长门山隔江对峙而得名。
    这里水流湍急,航道最窄处仅有不到四百米,且水深变化极大。
    七艘巨轮开始在湍急的江水中调整姿態。
    与此同时,金牌炮台的守军正缩在掩体里躲避风雨。
    一名眼尖的哨官突然揉了揉眼睛,指著江面惊呼:“那是什么?有船进港!”
    “法国人又派船进来了?”
    守备统领嚇得一激灵,抓起望远镜衝到炮位上。
    镜头里,七团巨大的黑影正横亘在江心。
    它们並没有像战舰那样摆开攻击阵型,而是……分两列在交错打横?
    “不对,”
    哨官皱起眉头,“那是商船!它们在干什么?那是主航道啊!疯了吗?”
    就在这时,一声悽厉的汽笛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那是“顺天”號发出的最后绝响。
    “开通海阀!引爆炸药!”
    林泰守大吼一声。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的、仿佛来自海底深处的闷响。
    “顺天”號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水底狠狠拽了一把。紧接著,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彻江面。冰冷浑浊的江水顺著炸开的缺口,咆哮著涌入底舱,与那些沉重的花岗岩撞击在一起。
    “撤!快撤!”
    林泰守最后看了一眼这艘陪伴了他五年的老伙计,眼角有些湿润。
    他一挥手,带著早已穿好救生衣的船员们跳上了早已备好的小火轮。
    紧接著是第二艘,“永丰”號。
    第三艘,“利涉”號。
    第四艘……
    七艘商船,在金牌门最狭窄、水深最適合通航的深水槽位置,集体自杀。
    隨著海水灌满船舱,这些钢铁巨物在重力的作用下,狠狠地砸向江底的淤泥。船底龙骨断裂的声音在水下传播,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仅仅二十分钟。
    原本宽阔通畅的闽江主航道,犬牙交错。
    它们的烟囱、桅杆和上层建筑依然露在水面上,像是一片钢铁森林,在黎明的微光中显得狰狞而恐怖。
    有些船是横著的,有些是斜插的,还有两艘是直接船头对船头撞在一起沉下去的。它们彼此勾连,加上舱內的石料和水泥,在湍急的江水冲刷下,反而卡得越来越死。
    闽江航道,断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