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玄幻小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错误举报

第89章 日月之下(六)

    不列顛哥伦比亚,布勒內湾。
    北太平洋的冬天,是一头吞噬光与热的巨兽。
    冰冷的雨水夹杂著来自极地的湿雪,无休止地鞭打著这片曾经荒芜的海岸。然而,在布勒內湾南岸,大自然的咆哮被另一种更宏大、更暴烈的人造雷鸣所压倒。
    菲德尔·门多萨——如今的菲利普伯爵,此时正站在二號干船坞的边缘。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地貌,也足以重塑一个人的灵魂。
    如果说1879年的伦敦,他是那个在舞池中长袖善舞、用谎言编织梦境的优雅猎手;那么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浑身沾满煤灰与机油的工业暴君。
    他穿著一件厚重的、磨得发亮的油布雨衣,脚蹬一双沾满泥浆的高筒皮靴,嘴里叼著一根粗大的雪茄,髮丝棱乱,却更添几分狂野的美感。
    在他的脚下,是一座深达四十英尺、长达五百英尺的巨型干船坞。
    这是海军工厂的心臟。
    在船厂的外围,沿著海岸线向內陆延伸的,是一条钢铁巨龙——那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的西段支线。
    铁轨上,一列小火车正喷吐著黑烟缓缓驶入厂区。
    而在更远处的山坡上,是一片连绵不绝的营帐和木板房。
    那里住著一支劳工部队。
    这五年来,依託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这头现金奶牛,以及陈九在幕后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菲德尔在这里建立了一个独立王国。
    他名下的劳工名册上,名字已经超过了十万个。
    这十万人,像血液一样流淌在不列顛哥伦比亚的血管里。
    三万人正在崇山峻岭中修筑横贯大陆的铁路,那是加拿大联邦的命脉,也是他勒在加拿大政府脖子上的绞索。
    另一边的温哥华岛,他甚至不清楚数目的华工在深处开採煤矿和铁矿,往他这里输送黑色的黄金,建设安定峡谷。
    他们还在原始森林里伐木,巨大的道格拉斯冷杉变成船厂的脚手架和枕木。
    安定峡谷规模愈发庞大,掛上了他的產业的名。
    剩下的,则全部集中在这个庞大的海军工厂周围。
    这里早已不再是一片荒野。
    巨大的龙门吊遮蔽了天空,蒸汽锤的每一次落下都让大地颤抖。
    来自德国伏尔鏗船厂的精密工具机、来自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的火炮鏜床,正日夜不休地运转。
    虽然名义上,这里还在为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建造货轮,但在那座戒备森严的一號封闭船坞里,菲德尔知道,那里停著的是什么。
    那是陈九买来的、经过改装的武装运输舰。
    “保持这个速度,麦克塔维什。”
    菲德尔开口,“不管是华人,还是你从苏格兰带来的那群酒鬼,谁敢在工期上拖后腿,就让他滚蛋。我要在今年圣诞节前看到这批船下水。”
    “是,伯爵阁下。”
    菲德尔说完,转身走向那辆停在泥泞中的黑色马车。
    由於长期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紧绷,他比五年前消瘦了许多,脸颊凹陷,那双黑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且冷酷。
    他不仅是铁路大亨,船厂老板,他还是这片法外之地的实际统治者。
    在这里,联邦法律是遥远的传说,他的话就是法律。
    马车穿过喧囂的厂区,驶向半山腰那座红砖砌成的庄园。
    ————————————
    主客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昂贵的波斯地毯隔绝了地面的寒气。
    比阿特丽斯·哈灵顿——现在的伯爵夫人,正坐在高背椅上。
    这五年,不仅改变了菲德尔,也彻底重塑了她。
    她穿著一件有著工装风格的裙子,剪裁利落,没有任何繁复的蕾丝装饰。
    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父亲,您的茶凉了。”
    比阿特丽斯淡淡地说道,头也没抬,手中的钢笔在帐簿上快速划过,“如果您是来敘旧的,我很欢迎。但如果您是来抱怨这边的雨水太多,或者您的分红不够多,那建议您早点休息。”
    坐在她对面的哈灵顿勋爵,显得苍老而紧绷。
    菲德尔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通过增资扩股、复杂的交叉持股结构,以及渗透陈九那个神秘的財团,一步步稀释了哈灵顿家族的话语权。
    现在,虽然名义上还是联合创始人,但哈灵顿勋爵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单纯的分红拿钱的吉祥物。
    “比阿特丽斯……”勋爵嘆了口气,放下了手中那杯精致的大吉岭红茶,“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分红。而是……是为了介绍一位朋友。”
    比阿特丽斯手中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父亲,看向一直站在窗边阴影里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呢大衣,没有喝茶,甚至没有坐下,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打量著这个房间,以及这个房间的主人。
    “马修·柯林斯上校。”
    那个男人转过身,从阴影中走出来。刻板、冷硬,脸颊深深凹陷,破坏了那种绅士的优雅,增添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比阿特丽斯合上了帐簿。
    “是海军部的人?”她轻笑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如果是为了催促船厂的建设工期,似乎不需要您这样的大人物亲自光临。我们的进度都在报表里。”
    “不,伯爵夫人。”
    柯林斯上校走到壁炉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我不是来谈船的。我是来谈人的。”
    “谈谁?”
    “谈您的丈夫。”柯林斯看著她的眼睛,“或者是……那个叫菲德尔·门多萨的私生子。”
    哈灵顿勋爵闭上了眼睛。
    比阿特丽斯轻笑一声,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上校。”
    “您懂的,夫人。”柯林斯冷冷一笑,“我们很久之前就在伦敦查到了一些端倪,但缺乏证据。而且那时候,帝国需要有人来这片荒野开路,所以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柯林斯指了指窗外那片船厂,
    “安南的战火已经烧到了英国的利益边界。海防港发生的事情,让伦敦的绅士们彻夜难眠。
    一支由德国大炮和英国船壳组成的幽灵舰队,全歼了法国人。
    而这支舰队的补给线、维修基地,以及那个所谓的幕后金主陈兆荣,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里——指向了您的丈夫。”
    “我们重新调查了撒丁岛的教区档案。 根据纹章院的最终核查,以及撒丁岛教区的回覆。菲利普伯爵这个人,死於1862年的一场伤寒……我们查了非常久,你的丈夫,母亲只是个华人洗衣妇。”
    柯林斯向前逼近一步,
    “这不仅是商业欺诈,夫人。这是偽造贵族头衔,欺骗上议院成员,以及……涉嫌捲入针对友邦的战爭行为。
    只要我把这份文件在伦敦公开,这里就会被皇家海军接管。而您的丈夫,会被送上绞刑架,或者在伦敦塔里度过余生。至於您的家族……哈灵顿勋爵將成为帝国的笑柄和罪人。”
    哈灵顿勋爵依旧沉默。
    比阿特丽斯只是自顾自地喝茶,眉毛轻轻挑了挑。
    就在这时,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阵夹杂著雨水和煤烟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菲德尔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脱下那件脏兮兮的雨衣,也没有换鞋,在地毯上留下了一串泥泞的脚印。
    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岳父,看了一眼神色紧绷的妻子,最后目光落在了柯林斯上校身上。
    “看来,客人早就到了。”
    菲德尔脱下雨衣,隨手扔给僕人,径直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仰头灌下。
    “这鬼天气,冷得像死人的骨头。”
    他转过身,靠在酒柜上,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坦然与狂妄。
    “情报部的野狗?你们来的太晚了,我的耐心都快被消磨没了。”
    “我还以为你们会派个更有分量的人来,或者乾脆让我回伦敦请罪。”
    柯林斯上校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见过这样被揭穿底牌后还能如此囂张的骗子。
    “你很有种,门多萨。”柯林斯拿起那份文件,“但勇气改变不了事实。你是个骗子,一个冒牌货。”
    “那又怎样?”
    菲德尔摊开双手,“別废话了,说出你真实的来意,我没多少时间。”
    说完,他转身走到窗户边,掏出一根雪茄点燃。
    柯林斯脸色铁青,语调微微上扬,
    “门多萨家的私生子,我现在代表大英帝国情报本部,正式通知你,你涉嫌利用空壳公司,违反《中立法案》,向交战方提供军事物资;涉嫌通过欺诈手段获取帝国特许经营权;以及……涉嫌为清国武装势力——也就是那个陈兆荣,在帝国领土上建立非法军事基地。”
    房间里依旧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蒸汽锤的轰鸣。
    菲德尔依然没有回头,像是没听见。
    “转过身来,先生!看著我的眼睛!
    只要我一声令下,海军舰队就会抵达,陆战队就会接管这里。你的假面具已经被撕碎了,不要试图用沉默来对抗皇家海军。”
    “还是,你想告诉我,这里也藏著大口径的岸防炮?而你有勇气和皇家海军开战?!”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你们英国人总有一种愚蠢的傲慢…….”
    菲德尔指著窗外,“野狗,你看看外面。
    五年前,这里只有熊和印第安人。
    现在呢?这里有两座干船坞,有三万英尺的厂房,有一条连接大陆的铁路,有十万个听命於我的工人。
    这船厂未来每年能为皇家海军节省三百万英镑的维修费。
    这铁路將来每年能为帝国运送数百万吨的粮食和木材。”
    他走到柯林斯面前,
    “这確实是我用谎言建立起来的。但这些钢筋水泥是真的,这些產能是真的。
    你以为派你来的那些伦敦的大人物在乎我是不是伯爵?
    他们在乎的是,一旦把我抓了,这十万个如果不发工资就会暴动的华工谁来管?这条还没修完的铁路和船厂谁来修?
    还是说,海军部打算派几个只会喝茶的官僚来接手这个隨时会爆炸,被夷为平地的烂摊子?”
    “你在威胁帝国?”柯林斯眯起眼睛。
    “不,我在陈述。”
    菲德尔冷笑,“我知道你们这群野狗为什么来。不是因为我是假的,而是因为我有用了。
    法国人在安南吃了亏,你们想看笑话,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陈兆荣把事情闹大了,你们想控制他,却又抓不到他的影子。
    所以你们找到了我。”
    菲德尔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我是你们最好的手套。我是美国公民,我有华人背景,我是陈九的合伙人。
    通过我,你们可以控制这支舰队的后勤;通过我,你们可以影响远东的局势。”
    菲德尔举起酒杯,对著柯林斯做了一个致敬的动作,
    “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一个听话的、能帮你们干脏活的代理人。”
    柯林斯上校沉默了许久。
    突然,他笑了起来。
    “精彩。”柯林斯收起了那份文件,
    “哈灵顿勋爵说得没错,你是个天生的赌徒。”
    “门多萨先生。”
    柯林斯走到桌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帝国不需要道德楷模,帝国需要能干的人。
    尤其是现在,我们在苏丹有麻烦,在阿富汗要防著俄国人。远东那边,那个陈兆荣……他让我们既警惕又担忧。”
    “我们可以忘记你的出身,甚至可以让纹章院给你补办一份真正的文件——只要筹码合適。”
    柯林斯抿了一口酒,语气变得森冷,
    “但是,我们需要保障。
    我们需要一个更紧密的纽带。一个能確保你永远不会背叛大英帝国的纽带。”
    ————————————————————————
    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巴黎。
    这一年的冬天,巴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
    波旁宫,国民议会大厦。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议会大厅外的协和广场上,聚集了超过上万名愤怒的巴黎市民。他们挥舞著三色旗,高唱著《马赛曲》,但歌声中夹杂著更整齐、更暴戾的口號:
    “绞死茹费理!”
    “我们要復仇!”
    “这是国耻!国耻!”
    大厅內,总理茹费理孤零零地站在讲坛上,像是一个等待被处决的囚徒。
    海防港全军覆没的消息,经过长久的发酵,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全民族的屈辱。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失利,那是自色当战役以来,法兰西军队遭受的最大规模的成建制毁灭。
    “骗子!无耻的骗子!”
    一名右翼保皇党议员衝出座位,將一叠厚厚的报纸狠狠地砸向茹费理。报纸散落在地,头版上那幅卡宾枪號自杀式撞击的漫画显得格外刺眼。
    “你之前说安南只有一群拿著火绳枪的猴子!”
    议员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说这只是一次武装游行!可我们的舰队呢?我们的凯旋號和巴亚尔號呢?成千上万名法兰西士兵,就这样被你送进了那个该死的东方泥潭!”
    茹费理试图辩解,他抓著讲坛的边缘,“先生们,冷静……我们必须冷静。这是敌人的阴谋,是德国人和英国人在背后……”
    “够了!”
    一声如雷霆般的怒喝打断了他。
    乔治·克莱蒙梭,激进共和党的领袖,缓缓站了起来。他面色铁青,
    “茹费理先生,不要再提德国人了。哪怕是俾斯麦亲自指挥了这场战役,也掩盖不了你的无能。”
    克莱蒙梭走上讲坛,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卫兵,直视著全场五百名议员。
    “先生们,看看窗外吧!听听人民的呼声!”
    克莱蒙梭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煽动性,“就在昨天,我在蒙马特高地看到了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她的儿子在巴亚尔號上服役。她问我:为什么法兰西的战舰会被一群黄种人击沉?为什么我们的文明会被野蛮人践踏?”
    “我无法回答!”
    克莱蒙梭猛地拍击桌子,“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今天不做出决断,法兰西就不再是一个大国!我们將沦为欧洲的笑柄,沦为二流国家!”
    “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支舰队,我们失去的是几个世纪以来建立的军事威望!”
    “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殖民地利益的问题了。这不再是关於大米、丝绸或者通商口岸的战爭。”
    克莱蒙梭转过身,指著茹费理,发出了最后的审判:
    “这是一场种族战爭!是一场文明与野蛮的决战!是一场关乎法兰西民族存亡的国战!”
    “我提议——”
    克莱蒙梭高举右臂,
    “第一,立即罢免茹费理內阁!將所有涉嫌欺骗、隱瞒战报的官员送交军事法庭!”
    “第二,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態!全国总动员!”
    “第三,通过《爱国与战爭特別税法案》,追加军费!”
    “我们要把每一艘能动的战舰、每一门能响的大炮、每一个能拿枪的男人,都送到东方去!”
    “我们要让那个叫陈兆荣的人,黑旗军、让那个腐朽的大清帝国,明白一个道理——”
    “你可以击沉我们的船,但你无法击沉法兰西的灵魂!我们要用火与剑,把整个东京湾变成他们的坟墓!”
    “復仇!復仇!復仇!”
    无论是左派、右派、保皇党还是共和党,在这一刻,所有的政治分歧都在民族主义的狂热中消融,或者被引导,被忽视。
    全体起立。
    五百只手臂高高举起。
    茹费理瘫软在椅子上,
    一台名为“復仇”的国家机器,正在轰鸣启动。
    ……
    深夜,巴黎,陆军部。
    新组建的战时內阁正在召开第一次紧急会议。
    “海军部怎么说?”新任总理冷冷地问道。
    “很糟糕。”海军部长面色灰败,“远东舰队全军覆没。我们失去了制海权。”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陆军部长拿出一份电报,“我们在安南陆地上还有人。波旁宫的那些老爷们只知道喊復仇,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在河內还有八千名士兵,正面临灭顶之灾。”
    “八千人?”
    “是的。远征军残部,以及刚刚第二批抵达的支援军团。”
    “他们被困在陆上。没有补给,没有退路。海防港被炸平了,红河航道被封锁了,勤王军和本地义勇疯狂骚扰,甚至南部也开始爆发骚乱。他们的粮食只够维持两周。”
    “两周……”总理深吸了一口气,“两周后,如果我们不能从本土把舰队开过去……”
    “那是几个月后的事了。”海军部长绝望地说,“从土伦港调集地中海舰队,最快也需要两个多月。”
    “那就意味著,这八千人只能呆在原地等死?”
    “不。”
    陆军部长指著安南的地图,手指重重地戳在红河上游的一个点上。
    “还有一个办法。一个疯狂的办法。”
    “安南的指挥官米勒將军发来了决死电报。他拒绝困守待毙或者刮地三尺。他决定……北上。”
    “北上?”
    “是的。既然海路不通,那就打通陆路。既然没有粮食,那就去抢敌人的粮食。”
    陆军部长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sontay”——山西。
    “山西。那是黑旗军的老巢,是红河三角洲的战略枢纽。那里囤积著刘永福劫掠来的无数粮食和弹药。而且,那是通往大清边境的必经之路。”
    “他说:与其在河內饿死,不如在山西谋求胜利。如果我们能攻下山西,就能获得补给,甚至能直接威胁到大清的广西边境,逼迫清廷谈判,改变战爭颓势,挽回民眾的信心。”
    “这是孤注一掷。”
    “是的,这是赌博。用八千条人命,赌法兰西最后的尊严。”
    总理沉默了良久。窗外,巴黎市民的復仇口號声依然隱约可闻。
    “批准。”
    总理签下了名字,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
    “告诉指挥官米勒。法兰西没有给他留后路。
    要么带著胜利回来,要么……就死在山西的城墙下。”
    ————————————————————————
    安南,红河三角洲。
    一支沉默的、甚至有些悽惨的军队,正在这片泥泞中艰难跋涉。
    这是法兰西远征军剩余的主力。
    八千三百人。
    他们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军服被泥水浸透。
    因为海路断绝,补给匱乏,许多士兵的靴子都磨烂了,像本地人一样用麻布和草绳裹著脚。
    没有炮舰在河面上护航——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轻型炮舰,都已经变成了河底的废铁。
    走在最前面的,是赫赫有名的外籍军团第一营。
    这些来自德国、义大利、西班牙的亡命徒,是这支濒死军队中唯一还保持著高昂士气——或者说杀气的部队。
    他们留著大鬍子,穿著標誌性的蓝色大衣,即使在深至膝盖的烂泥里,依然保持著整齐的行军队形。
    队伍的中间,是一面残破的三色旗。
    旗帜下,跟隨第二次远征舰队抵达的陆军统帅米勒上將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安南马上。
    孤拔奄奄一息,由他来指挥。
    “將军,前面就是山西的外围防线了。”
    副官指著远处迷雾中若隱若现的黑色轮廓。
    山西。
    这座位於红河右岸的战略重镇,是黑旗军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它背靠大山,面朝红河,四周环绕著茂密的竹林和纵横交错的堤坝。
    “停止前进。”
    米勒举起望远镜,看著戒备森严的敌方阵线。
    “將军,我们还要打吗?”
    “打。”
    米勒拔出指挥刀,指向前方那片死亡之地。
    “我们没有粮食了。我们的退路和补给被断。不拿下山西,我们都得带著屈辱,饿死在这里。”
    “传令下去。这一仗,不留预备队,不要俘虏。”
    “告诉外籍军团,谁第一个衝进山西城,城里的黄金和女人,隨他们抢。法兰西准许他们野蛮一次。”
    “为了生存!为了洗刷我们的耻辱!进攻!”
    ——————————————————————
    惨烈的战事,来的猝不及防。
    自远征军短暂在河內休整,再度出发以来,这场战役就难免是一场烂泥中的绞杀。
    法军沿著红河大堤蜿蜒而上,每一步都踩在令人绝望的粘稠水田中。
    真正的恐怖在几天后降临。
    在山西城外围的甫沙防线,法军又一次见识了南洋殖民战爭的残酷。
    那里没有欧洲平原的开阔,只有仿佛永远砍不完的茂密竹林。
    黑旗军利用这道天然的绿色城墙和隱蔽的土垒,构筑了死亡阵线。
    外籍兵团衝进竹林,却像苍蝇一样撞在看不见的网上,被隱藏在暗处的温彻斯特连珠枪打得血肉横飞。
    那一天,稻田里的水被染成了褐色与红色的混合物。
    虽然法军凭藉猛烈的火力和不计伤亡的刺刀衝锋,最终在傍晚勉强突破了甫沙,迫使黑旗军退守內城,但双方都已精疲力竭。
    20日,战场陷入沉寂。
    法军在清理甫沙的尸体,將沉重的攻城炮推入阵地;黑旗军则在孤立无援的山西城头磨亮了战刀。
    21日清晨。外围屏障尽失,最后的遮羞布已被扯下,只剩下那一堵古老的砖石城墙,横亘在两军之间,静静等待著最终的审判。
    在西门的城楼上,刘永福面色铁青地按著腰间的佩刀。
    目光穿过法军阵地,投向了侧翼——那里驻扎著清朝派来的援军。
    几面黄色的龙旗在远处的山丘上若隱若现,但在风中显得那样无力。
    “大帅,刚派去的马弁回来说,桂军那边……还在整队。”
    一名满脸硝烟的亲兵低声匯报,声音里带著颤抖的愤怒。
    刘永福冷笑了一声,
    “整队?炮声响了三天了,他们整了三天的队。这是要看著我们死。”
    他猛地转过身,看著城墙下那些正在擦拭温彻斯特步枪的黑旗军老弟兄。
    这些人大多是跟隨他多年的两广子弟,
    刘永福的声音变得坚硬如铁,“既然官军靠不住,这山西城,我们黑旗军自己守!”
    上午11时,
    並没有任何预警,法军的炮火轰鸣瞬间撕裂了空气。
    法军指挥官不想再给黑旗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法军阵地上的80毫米山炮、以及累死无数驮夫和骡马的重炮,组成了恐怖的火力网。
    “轰——!”
    第一发炮弹狠狠地砸在西门的瓮城上。
    紧接著是第二发、第三发……
    城墙上的黑旗军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
    一名炮手刚想开枪,一发隨石就削掉了他的半个肩膀。紧接著又重重地砸在另一名士兵的胸口。
    “隱蔽!贴著墙根!”
    老兵嘶吼著,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耳膜剧痛,鼻孔里流出了鲜血。
    法军的炮兵校射极其精准,他们不仅轰击城墙,还用开花弹覆盖了城內的街道。
    沃邦式要塞的设计初衷是抵御早已过时的滑膛炮,但在此时,面对法军线膛炮的精准打击,坚固的几何切面反而成了碎石飞溅的助推器。
    一段城墙在巨响中崩塌了。砖石滚落进护城河,溅起巨大的水柱。缺口出现了。
    下午2点,炮火骤停。
    但这突然的安静比炮声更令人心悸。
    西门外,到处都是浓烈的硫磺味。
    法军阵地上响起了尖锐的军號声。
    “来了!”
    老兵们从碎砖堆里探出头,透过尘埃,看见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灰色的泥沼中,涌出了一道悍不畏死的深蓝色浪潮。
    法军外籍兵团的第一营和第二营。
    “pour la légion!(为了兵团!)”
    军官挥舞著指挥刀,带头冲入了泥泞。
    “打!”
    城墙缺口处,黑旗军的怒火也爆发了。
    几百支温彻斯特步枪同时开火,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一般,“啪啪啪啪”的连发声响彻云霄。不同於法军单发步枪的“砰——拉栓——砰”,黑旗军的火力网是泼水般的弹幕。
    噩梦发生在护城河。
    法军工兵扛著沉重的木板和梯子,试图在布满竹籤的护城河上架桥。
    一名工兵刚把木板搭上河岸,一颗子弹就击碎了他的膝盖。
    他惨叫著跌入河中,身体瞬间被水底数根锋利的竹籤贯穿。鲜血迅速染红了浑浊的河水,而在他身后,更多的工兵踏著战友的尸体继续架桥。
    “该死的,这群洋鬼子不要命了吗?”
    一个老兵一边疯狂地扣动扳机,一边大骂。
    他已经打光了三个弹仓,枪管烫得几乎握不住。眼前的法军仿佛没有痛觉,他们跨过尸体,踩著泥浆,一步步逼近城墙的缺口。
    前进,或者死。
    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第一块木板终於稳稳地架在了护城河上。紧接著是第二块。蓝色的浪潮涌过了护城河,开始攀爬崩塌的城墙斜坡。
    下午4时,第一名法军士兵登上了西门的缺口。
    迎接他的是一把沉重的大刀。一名黑旗军壮汉怒吼著挥刀劈下,將那名法军连著帽子劈成了两半。但紧接著,三把刺刀同时捅进了壮汉的腹部。
    狭窄的城墙缺口成了绞肉机。
    黑旗军扔掉了发烫的步枪,拔出腰刀和长矛,与手持刺刀的法军扭打在一起。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杀戮。牙齿咬、手指抠、头盔砸。
    法军凭藉著人数优势和格拉斯步枪更长的刺刀长度,逐渐挤占了上风。
    就在这时,一场意料之外的灾难发生了。
    不知是法军的燃烧弹击中了草料库,还是绝望的黑旗军为了阻挡法军而点燃了房屋,一股黑烟从西门內侧腾空而起。
    冬日的乾燥北风瞬间助长了火势。
    “火!起火了!”
    熊熊烈火迅速吞噬了西门附近的木质建筑。高温炙烤著战场,连空气都似乎在燃烧。浓烟遮天蔽日,让原本就昏暗的战场彻底陷入了混沌。
    火焰不分敌我。在巷战中,许多受伤倒地的士兵——无论是法国人还是中国人——都被大火吞噬。惨叫声被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淹没。
    ……….
    “大帅,西门破了!北门也进了洋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该死的清狗!他们在北寧(山西城后方腹地)一动也不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