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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雪前仇

    叶濯灵和段珪走到东边的林间,选了好几个地方,不是惊叫前面有蛇,就是抱怨虫子太多,在段珪的怒火到达顶峰时,她找准一棵树,把腰带一解,蹲下来。
    段珪听到她长长地呼气,自己也长长地呼气——终於不用陪这个难伺候的女人遛弯了。
    叶濯灵这一蹲,就是两盏茶的工夫。
    “你好了没有?”他等得焦躁,可这女人还没起来。
    “段公子,这可不能怪我,你烤的那条鱼比我们家囤了二十年的咸鱼威力还大。”叶濯灵捏著鼻子道。
    “你胡说!我们都吃了鱼,怎么只有你泻肚子?”段珪不承认。
    “是是是,我胡说。”
    叶濯灵怕吴敬动作慢,又蹲了一盏茶给他爭取时间,轮流换著腿支撑,两条腿都又酸又麻。
    “你到底有没有好?”段珪忍无可忍,心想她就是吃了头牛,蹲这么久也该拉出来了。
    她慢悠悠地说:“我在擦屁股。你天天捆著我不让我动,我体內湿气重,老擦不乾净,草纸用完了,只能用小树枝刮刮。”
    “你……你太粗俗了!陆沧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女人?”段珪百思不得其解。
    “他眼瞎。”
    叶濯灵估摸著吴敬这会儿该回去了,摸著树干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段珪身边:“我好了。”
    段珪欲言又止。他牵绳拉著她走出灌木丛,两个黑色的影子在地面拖得很长。月上中天,寧静的湖面落著星辉,波光粼粼,美得不可方物,他恍惚想起魏国公府后花园的池塘,小时候他就是在池边习武练剑、挨打挨骂。
    “我以为你会藉机逃走。”他忽然道。
    “段公子,这荒山野岭的,我一个弱女子怎么逃啊?我胆子最小了,也就嘴上不饶人。”叶濯灵装可怜,央求他带她去湖边洗手。
    湖水像一面墨蓝色的镜子,倒映出初秋的银河。月色明朗,段珪怔怔地俯视著自己在湖中的倒影,低声道:
    “你的胆子比我大,至少敢当面骂我。我是个没用的懦夫,父亲送我去参军,我在战场上没杀掉一个敌人。看到那么多血,我就怕了,只会往士兵身后躲。”
    叶濯灵弹飞手上的水珠,默然不语。
    “可我不能就这么空手回京,我需要功绩。”他的声音痛苦起来,“我杀不了敌,就杀了韩王,还有他的护卫。他们是朝廷的罪人,我杀他们,不会受任何伤。我捧著陆沧的印,举著他的刀,就像得到了全军对他的拥戴。但我清楚,他们都打心眼里看不起我。”
    叶濯灵眯起眼,扯扯绳子:“也许你爹不该送你去学武。”
    “陆沧是不是对你说过了?他是不是经常在家笑话我?”段珪追问。
    “夫君从不在背后笑话別人,他顶多说你胆小。”
    段珪自嘲地笑笑:“是啊,父亲就爱他的秉性。”
    两人回到帐篷,吴敬在席上合衣而眠。段珪灭了火摺子,四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叶濯灵枕著包袱,静心等到后半夜,风小了,山谷里的狼嚎也听不见了。蓆子下的匕首硌得她腰疼,她小心翼翼地拱到草蓆边缘,用牙齿叼著蓆子掀开一角,被绑在一处的双手努力够了几下,抓住匕首的柄往外抽。
    段珪突地“唔”了声。
    她嚇得一激灵,飞快地把匕首压在肚子下,额头抵著包袱,颈后的寒毛根根针立。
    段珪嘴里含糊地说著什么,原来是在梦囈。
    叶濯灵蹭了蹭头上的冷汗,一鼓作气,腰腹用力,屈膝抬起双腿,用刀刃一点点割著脚腕的绳子。段珪用军队里绑俘虏的方法来绑她,绳子缠得很结实,她磨了一炷香,好容易才把绳子磨断,可手上的绳结必须要人帮忙。
    三人並排躺著,她右边是吴敬,两人隔得有些远。
    帐子里太黑,她用脚尖踢开帐帘,让月光涌进来,朝吴敬弹了粒小石子。
    吴敬睡得很浅,摸了摸被砸中的腿,转过头。叶濯灵冲他摇摇手,他迟疑许久,接过她用脚推来的匕首,极轻极缓地帮她割开腕上的绳索,又塞给她一个迷药包。
    “多谢。”叶濯灵对他做口型。
    吴敬躺了回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由触手可及,叶濯灵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强压下紧张,抽开迷药包的繫绳,宛如一只猫,躡手躡脚地从吴敬身旁爬了过去。
    三尺外,段珪仍在说梦话:“娘……娘,別丟下我……”
    她抿了抿唇,在半途停住,想了想,又继续往前爬。
    他有娘,可她也有爹。她爹不该死在他的刀下。
    还有两尺。
    段珪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月光洒在他憔悴的脸上,叶濯灵看见他的眼珠在眼皮下滑动。
    ……他不会要醒了吧?
    只剩最后一尺。
    叶濯灵双手撑地,左右扭扭脖子,活动活动手腕,跪在段珪腰侧,就要拆开药包倒出粉末——
    “救命啊!”
    一声女人的惊恐尖叫在树林里响起。
    叶濯灵慌乱间手一抖,药包整个儿掉下去,可她只抽了绳子,油纸的包装还没拆!
    她暗叫不妙,段珪已经醒了,睁眼的同时唰地从席上坐了起来,药包从他的肩上滑落。他见到面前黑黝黝的人影,大惊失色地挥出一掌:
    “你要干什么?!”
    这一掌正打在叶濯灵右胳膊上,“咚”的一下,匕首落地。
    风吹起门帘,帐中光影明灭,白森森的寒芒刺入段珪的眼帘。他霎时醒悟过来,横眉怒目,伸臂去抓匕首,却被一股大力扑倒在枕上。
    “快逃!”吴敬叫道。
    “你这个叛徒!”
    段珪根本想不到吴敬会对他倒戈相向,既惊又怒,屈腿朝吴敬的腹部狠狠撞去,连踹了七八脚。吴敬一个老儒生,怎经得起这般折腾,吃痛地倒在席上翻滚。叶濯灵心道不妙,这可是采蓴的亲爹,她不能见死不救!
    她的右臂刺痛酸麻,只得用左手去抢匕首,段珪斜眼一瞧,这女人的绳子被砍断了,定是她和吴敬合谋要跑。他暗恨自己心软大意,右脚尖一挑,身子一翻,那匕首当空飞起,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掌中。
    叶濯灵见状,直呼糟糕,刀在段珪那儿,她还怎么逃?只怕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吴敬被踢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却不依不挠地扒著段珪的腿,拼了老命不让他走:“快……快……逃啊……”
    “混帐!我救了你,你竟恩將仇报!”段珪暴跳如雷,一刀捅进吴敬的右肩。
    热血涌出,吴敬惨叫著捂住伤口,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目中却透出无比的坚决。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吼著再次扑上去,紧紧抱住段珪的两只靴子。
    “吴长史!”
    叶濯灵眼看段珪在他背上又扎了一刀,血流遍地,惨不忍睹。她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抓紧了手边的包袱,两排牙齿打起了颤。
    ……是逃跑还是拼命?
    任段珪怎么殴打捅刀,吴敬就是不鬆手。叶濯灵的斗志被浓重的血腥味激了出来,四脚並用爬到角落里,扛起劈柴的斧子,双目圆瞪,大叫著衝上前。
    段珪此时行动不便,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是他杀了吴敬再来追她,那她就完了!
    斧子足有六斤多重,她双手合握,用吃奶的劲儿朝段珪劈下去,这一击十分生疏,段珪侧身一躲,斧子“歘”地划破帐篷,直直嵌入地里。
    “不自量力!”段珪冷哼,掀翻吴敬,来捉叶濯灵的手腕。
    帐篷破了个大口子,光线顷刻间亮起来,叶濯灵好歹跟陆沧学过几招,矮身一躲,没让他揪住。段珪眉头一锁,五指成钳,来扼她的脖子,她就地一滚,“嘿”地把草蓆一扬,上面零零碎碎的东西滚来滚去,阻住了段珪的脚步。
    “你找死!”
    段珪见她居然能躲过攻击,恼羞成怒,高高举起滴血的匕首,吴敬又不顾死活地抱上来,半张脸被染成鲜红,面目可怕:“別……別……”
    他被扎出好几个窟窿,全身疼痛难当,段珪一挣,他就倒地不起,四肢蜷缩著抽搐。叶濯灵的心凉了半截,早知如此,就该让吴敬在茶水里给段珪下药,都是外头那声尖叫惹的祸,大半夜的装公鸡打鸣!
    ……药!对了,还有迷药!
    生死关头,叶濯灵计上心来,大哭道:“我不活了!我不活了!爹,女儿来找你了!”
    她一头往支撑帐篷的木桩撞去,弯腰时手指在席上一擦,將没拆封的药包捞个正著,啊呜一口吞进嘴里。她背朝段珪,段珪看她要触柱自尽,想著还要用她来和赤狄人谈生意,得留她一条命,便不做多想,去拽她的衣领。
    叶濯灵被他拽到身前,幽冷的月光下,他扬起巴掌就要扇过来,神情狰狞万分。千钧一髮之际,她深吸一口气,张嘴“噗”地喷出被尖牙咬破的药包,白色的粉末漫天飞洒。
    段珪不料她把迷药藏在嘴里,一著不慎吸进了鼻子,巴掌还没落下,视线先模糊了。他眨眨眼,甩了甩脑袋,双腿不听使唤地踏了两步,又是一刀刺来,叶濯灵一个高抬腿踢在他肋下。他闷哼著单膝跪倒,勉强支撑住身躯,眼中凶光毕露,叶濯灵拾起包袱,“砰”地砸歪了他的头,他还想站起,晕眩铺天盖地袭来,紧接著手腕一麻,匕首被夺去。
    “哧!”
    心口微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漏了出来,滴滴答答。
    眼前越来越黑。
    陷入无底的深渊时,他感到一阵剧痛,嘴唇羸弱地翕动著,磨出几个字:
    “爹……別打我了……疼……”
    草蓆浸透了人血,一地殷红,四散的药粉溶了进去。
    叶濯灵捡起水囊疯狂地漱口,而后精疲力尽地跌坐在地,又骤然醒了神,手忙脚乱地爬去吴敬身边,带著哭腔道:“吴长史!吴长史,你不能死,采蓴还等著你呢!”
    “不是……不是叫这个……”吴敬的青衫鲜血淋漓,艰难地喘著气,冰冷的手指摩挲著玉佩,“载纯……负载的载,纯粹的纯……你告诉她……我取的……”
    叶濯灵潸然泪下,哽咽道:“好,我告诉她,这名字好听,她一定喜欢。我给你上药,你別说话了。”
    她打开段珪的包袱,把里面的瓶瓶罐罐都倒出来,上面没有写药名,她逐一拧开盖子,放在鼻端闻,可她涕泪横流,鼻子也不好使了,闻不出哪个是金疮药,爬回去在吴敬的伤口上乱洒一通。
    血还是在流。
    夜风透过被斧子划开的缺口,呜呜地吹进来,如同鬼哭。
    吴敬的眼瞼垂下来,叶濯灵抱著他的头颈,吸著鼻子:“吴长史,我原谅你了。你撑住,我带你回京,你亲自和太妃解释,她或许也会原谅你的……你们一起做了那么多大事,她不忍心看你孤零零地死在外面……”
    “你又骗我……她不会……”他的嘴角无力地扬起,“水坝的图……我只在早上画……你骗我……我对不起她,对不起……我的纯儿……”
    叶濯灵一愣,他竟还记著她编的假话:“那你还问我是不是真的?”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我想听……”
    “是真的。”叶濯灵又说了一遍。
    吴敬吐出最后一缕气息,抬到半空的手倏然垂下,黯淡的眼珠望著月亮。
    帐中一片狼藉。
    叶濯灵在两人的尸体旁瘫坐了很久,用袖子抹去泪渍。
    人死不能復生,她只能让吴敬入土为安,至於段珪……
    “爹,女儿为你报仇了。”
    她自言自语,胸中没有丝毫得偿所愿的喜悦,反而填满了空虚和疲惫。血的顏色让她心生厌恶,为什么总是要死人?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必须死?
    叶濯灵喝了几口凉水,走出帐篷吹了会儿风,然后搬出一把铲子,在月下掘起地来。汤圆不在,她挖得分外吃力,可她不能任由吴敬曝尸荒野,被鸟兽啄食。
    方才用尽了力,没挖一会儿,她就累得手脚发沉,决定先解决段珪的尸体。要是他和吴敬互不嫌弃,她还能挖一个坑,把他们都装进去,但如果真这么做了,两只鬼魂肯定要打到阎王爷跟前。起初她想把段珪拖进湖里,可湖水那么清澈美丽,她实在不愿破坏这幅美景。
    “还是让山里的禿鷲和狼代劳吧。”她念叨著,吭哧吭哧地在土壤里掘出一个浅坑,“那只狼在就好了,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话音刚落,几丈开外的林子里飞出一群宿鸟,马蹄声由远至近,夹杂著男人的呼喝。
    叶濯灵把铲子一丟,仓皇朝马车跑去。她怎么忘了,之前有一个女人在林子里喊救命!骑马的要么是山匪要么是盗贼,这个时辰,不可能还有普通村民在山上!
    她跑得太快,没注意绊到一根藤条,“扑”地摔在地上,隨即腰间一紧,一根飞来的铁索缠住她,把她从蒿草里拖了出来。
    “女的?”一个男人疑惑道。
    他跳下马,收回铁索,擦亮火摺子,拎著刚到手的“猎物”仔细地端详。
    叶濯灵也看清了他的脸,心中咯噔一下,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这是个棕色眼睛、身材魁梧的赤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