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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聊斋奇女子 辛十四娘15

    一路狂奔,直至冲入城郭。
    喧闹的人声、早点摊贩的叫卖、车马的軲轆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屏障。
    俞宣才敢放缓脚步,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似乎也因这人间的喧囂而略微安定。
    他鬆开一直紧攥著胡媚手腕的手,掌心早已被汗浸得湿滑。
    他转身,面对著她,因剧烈奔跑而苍白的脸上泛著运动后的潮红,气息仍未平復,眼神却异常认真,严肃。
    “胡姑娘,”
    “你身边那个男人,他不是人!”
    他紧紧盯著胡媚的眼睛。生怕她不信:
    “是真的,我亲眼……不,我亲身经歷的。
    昨天晚上,他就那样……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里,警告我,还、还……”
    颈间似乎又泛起那被无形之力扼住的幻痛,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喉咙,脸上掠过一丝惊悸,
    “他用妖法伤了我,他很危险!你千万不要再跟他在一起了,他一定是用什么邪术迷惑了你。”
    俞宣的语气充满了篤定和担忧,他看著胡媚,期待著她恍然大悟,或者后怕不已的反应。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微扬,听不出信或不信,“还有这等事”
    见她没有立刻驳斥,俞宣仿佛受到了鼓励,连忙道:
    “千真万確,所以我才急著拉你下山。人多的地方,他……他总该有所顾忌。”
    他环顾四周熙攘的街景,像是確认了这份安全,才又看向胡媚,眼神真诚。
    “胡姑娘你现在……还没用早饭吧?
    若不嫌弃,请到寒舍稍作歇息,容我详细告知,也让我……聊表上次收留的谢意,一直未能好好答谢。”
    “也好。”胡媚应得乾脆,“正好有些饿了。”
    俞宣大喜过望,连忙引路,带著胡媚穿过热闹的街市,朝俞府走去。
    ---
    踏入俞府大门,
    他正想回头对胡媚介绍家中景致,却迎面撞见了从书房方向走出的兄长俞砚。
    俞砚今日一身家常的靛青色直裰,手中握著一把剑,看似正要往花园去寻个清净处练武。
    练完也正好可以用早饭。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略显冷峻的侧脸。
    “哥!”俞宣唤了一声,带著点完成大事后的鬆快,侧身让出胡媚,
    “这位是胡姑娘,上次在山中多亏她收留我。胡姑娘,这是家兄俞砚。”
    然后他转向胡媚,语气自然地补充道:“哥,胡姑娘尚未用早饭,我请她来家中稍坐。”
    俞砚的脚步顿在原地。
    那双眼眸,在触及俞宣身后那抹緋红身影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瞬间炸了毛!
    他看见了谁?!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只狐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怎么会在这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还“答谢”?还“吃早饭”?
    俞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他这便宜弟弟……
    这个愚蠢的凡人小子!
    他居然把这只狐狸精大摇大摆地领进了家门!
    引狼入室都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他的目光甚至不敢往那边看。
    她认出他了吗?
    不,他此刻是“俞砚”,容貌气息皆已改变。
    无数念头在狼妖脑中电光石火般碰撞,他站在那里,浑身肌肉绷紧,所有偽装的温和持重险些维持不住。
    只想立刻上前揪住俞宣的衣领咆哮:
    俞宣你这个大、傻、*!
    然而,他什么也不能做。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狼妖强迫自己鬆开捏紧剑柄的手,竭力压下眼底翻涌的骇浪。
    勉强扯出一个僵硬到极点的、堪称扭曲的“温和”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乾涩紧绷:
    “……欢迎。”
    心中却已是一片绝望与暴怒的咆哮:
    吾命休矣!
    ——
    时人风尚,早餐多尚甘飴,尤以糖霜蜜饯所制细点为贵 。
    俞府今日备下的早点,便透著这份清雅富贵。
    先是一盅暗香粥。取含苞未吐的早梅,择净,以细纱囊松松裹了。
    待灶上小釜中白粥將沸未沸、米粒初绽如玉蕊时,便將那花囊悬入粥中,不与米粒相杂。
    文火略滚片刻,梅香便丝丝缕缕沁入米脂,待香气氤氳,即刻將花囊提起。
    盛出的粥,莹白依旧,不见花瓣,入口却自有一股清冽幽远的梅花冷韵。
    接著是一碟蓬糕。专拣春日最嫩的白蓬蒿尖儿,洗净焯水,细细捣作青泥,滤去粗滓。
    再与精碾的糯米粉、上等白糖徐徐调和,入模成形,上笼隔水蒸透。
    出笼时,但见那糕体莹润如玉,隱隱透出青意,热气携著蓬蒿特有的清新草木香。
    用筷夹起一块,触手温软,送入口中,先是糯米的柔韧弹牙,隨即蓬蒿的微甘清芬与白糖的纯净甜意在舌尖化开,软糯香甜而不失自然本味,恰如將一小片春野含在了口中。
    桌上餐品巨多,但是最和胡媚口味的,是那一道莲藕糯米酿。
    取肥嫩多孔的湖塘鲜藕中段,洗净,小心將一端切开为盖,用竹籤细细掏空藕孔。
    再將浸泡得恰到好处的糯米,混著去了莲心的莲子、切得细碎的琥珀色蜜饯果脯,徐徐填塞入藕孔之中,压实。
    盖上盖子,以竹籤固定,放入清水锅中,慢火久煨。
    直至糯米胀熟,莲藕酥烂,蜜饯果脯的甜润尽数融入米藕之中。
    捞出晾至微温,切成均匀的厚片,码在青瓷盘中。
    但见那藕片外皮已成深沉的胭脂红色,內里糯米晶莹剔透,镶嵌著金黄的蜜饯与乳白的莲子,红白黄三色相间,宛如天成图画。
    最后,厨娘手持小银壶,將新熬的、澄澈金黄的桂花蜜,拉丝般细细淋在藕片之上。
    蜜汁缓缓渗入藕孔糯米之中,光华流转。
    入口只觉那藕早已煨得酥融无渣,內里糯米软糯粘甜,莲子的清苦与蜜饯的果香交织,层次丰盈。
    最妙是那桂花蜜,甜得醇厚却不腻人,幽幽桂香与莲藕的清香、糯米的粮香完美融合,一口下去,暖糯香甜直透心底。
    这家厨子的手艺,確实不俗。
    胡媚眼波微转,心中暗忖:接下来的午膳、晚膳,想必水准也不会令人失望。
    就为了这口吃的,她都得多留在这儿几天。
    她是吃得斯文,姿態优雅。
    而“俞砚”此刻简直是如坐针毡,食不下咽。
    实则全身的感知都像拉满的弓弦,死死锁住斜对面那抹红色的身影。
    她动一下筷子,他喉结便不自觉地微动;她轻轻吹散粥面热气,他后背的肌肉便绷紧一分。
    又怕,又得装。
    她轻轻一动,他都想跪在地上。叫救命。
    而且他都这么慌了,还得回应俞宣热情的推荐,或者礼节性地劝胡媚多用些。
    哪怕再如芒在背,也得把这顿该死的早饭,一口一口,斯斯文文地“吃”下去。
    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俞宣,你怎么就从猪圈里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