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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国葬

    北疆王都,今日褪去了所有的顏色与喧囂。
    天空是低垂的、均匀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悲伤的绒布,沉沉地压在整个城市的上空。
    没有风,没有阳光,只有一种凝固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往日里熙熙攘攘的街道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前悬掛著冰空王国皇室专用的素白灯笼和冰蓝色的綬带,连商铺的招牌都用白布遮盖。
    整座王都仿佛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冬眠,唯有那瀰漫在空气中的、挥之不去的悲戚,证明著生命的痕跡。
    通往皇家陵园的主干道,早已被肃穆的皇家仪仗和身著重甲、臂缠黑纱的禁军清理出来,笔直地延伸向远方那座笼罩在淡淡寒雾中的雪山——冰空皇室的万年安息之地。
    辰时正,悠远、沉重而缓慢的钟声,从皇宫最高的观星塔上响起,一声接著一声,共计三百响,象徵著冰羽笑笑走过的三百余载岁月。
    钟声如同无形的波纹,涤盪过王都的每一个角落,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葬礼的仪仗,从皇宫正门缓缓而出。
    走在最前方的,是九九八十一名身著纯白祭袍、手持引魂幡的宫廷祭司,他们低声吟唱著古老而空灵的安魂曲调,声音匯聚成一股庄严肃穆的洪流。
    紧隨其后的,是三十六名力士抬著的巨大灵柩。
    灵柩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通体晶莹剔透,散发著丝丝缕缕的寒气,棺槨之上,覆盖著一面巨大的、绣有冰空皇室图腾——翱翔於冰雪之上的巨鹰——的冰蓝色旗帜。
    冰空轩辕,作为孝孙兼一国至尊,亲自走在灵柩之前。
    他未著帝袍,仅穿一身毫无纹饰的玄黑色麻衣,腰间束著一条粗糙的草绳。
    他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紧抿,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而沉重,仿佛承载著整个王国的哀慟。
    他手中捧著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静静安放著冰羽笑笑生前最常使用的一柄玉如意,以及那枚记录著神临学院青春岁月的毕业玉简。
    他没有流泪,但那通红的眼眶和周身散发出的、如同冰山將崩般的巨大悲痛,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在冰空轩辕身后,是冰空王国所有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
    他们同样身著素服,低头垂目,沉默地行走著,队伍绵延数里,如同一道无声流淌的黑色河流。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后,更是因为清晰地感受到了前方那位年轻帝王此刻內心汹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与可能隨之而来的雷霆之怒。
    皇家陵园入口处,早已搭建起高大的灵台,四周环绕著苍翠的雪松和终年不化的冰雪。
    灵柩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灵台中央,冰蓝色的旗帜在寒玉的映衬下,仿佛与周围的冰雪融为一体。
    冰空轩辕登上灵台,將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灵柩前。
    他凝视著那晶莹的棺槨,仿佛能穿透寒玉,看到祖母安详的遗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下面的群臣都开始感到不安。
    终於,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失真,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朕之祖母,冰空王国之冰羽大后,於此长眠。”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那巨大的悲伤强行咽下。
    “祖母一生,歷经王朝起伏,见证世间沧桑。於朕,她非仅是祖母,更是朕之启蒙之师,是支撑朕於风雨飘摇中前行的明灯,是冰空王国能於北境屹立不倒的基石!”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著一种铁血帝王罕见的、近乎哽咽的情感:
    “她曾言,愿见四海昇平,天下再无战乱离散之苦!此志,亦为朕之志!今日,祖母虽去,然其志长存!朕,冰空轩辕,在此立誓!”
    他猛地抬手,指向南方,指向奈亚王朝的方向,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与决绝:
    “必以此身,承祖母遗志!挥师南下,涤盪乾坤!不统神临,不灭奈亚,朕,誓不罢休!”
    “此誓,天地为鑑,山河共证!若有违背,人神共弃!”
    轰隆!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惊世的誓言,铅灰色的云层中,隱隱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一股肃杀而决绝的气息,以冰空轩辕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席捲了整个陵园!
    下方的群臣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纷纷跪伏在地,齐声高呼:
    “臣等,谨遵陛下之命!愿隨陛下,承大后遗志,一统山河!”
    声浪震天,惊起了远处雪山上的几只寒鸦。
    在这片肃杀与誓言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在陵园边缘,一棵孤寂的雪松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戴著无相面具的粉色身影。
    夏夜,或者说“夏昼”,静静地站在那里。她没有穿著素服,依旧是一身粉衣,面具遮掩了她所有的表情。
    她远远地望著灵台上那具冰蓝色的灵柩,望著那个发出惊天誓言的年轻帝王。
    她听到了那誓言,听到了那承载著笑笑期望的宏愿。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阵窒息般的抽痛。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神临学院里,会因为一盏花灯和她斗嘴半天的开朗少女
    看到了那个在温泉边,裹著毛毯抱怨奈亚启是“笨蛋”的娇憨女孩
    看到了那个在愿力秘境中,被她护在身后时,眼中满是依赖与信任的挚友……
    而如今,那个鲜活的生命,就躺在冰冷的水晶棺中,化作了帝王霸业路上的一座丰碑,一个符號。
    “笑笑……”她在心中无声地呼唤,面具下的嘴唇微微颤抖
    “你看到了吗?你的孙儿,正在走你希望他走的道路……用你的离去,作为他征伐天下的號角……”
    她不知道该为笑笑感到欣慰,还是该为这被誓言捆绑的、註定充满鲜血的未来感到悲哀。
    冰空轩辕完成了祭文诵读和誓师,葬礼进入了最后的环节。
    祭司们开始吟唱最后的送魂曲,灵柩將被送入雪山深处,那座早已修建好的、与歷代冰空帝王並列的陵寢之中。
    就在仪仗队准备抬起灵柩时,冰空轩辕却抬手阻止了。
    他转过身,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远处雪松下的那道青色身影上。
    他一步步走下灵台,穿过跪伏的群臣,走到了夏夜面前。
    群臣惊愕,不解陛下为何在如此重要的时刻,离开灵前,去见一个身份不明的“书生”。
    冰空轩辕在夏夜面前站定,他看著那张毫无波澜的无相面具,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恳切:
    “夏昼先生,您来了。祖母若在天有灵,见您来送她,必感欣慰。”
    夏夜沉默著,没有回应。
    冰空轩辕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先生方才也听到了朕的誓言。祖母之志,亦是轩辕之志。然前路艰险,奈亚未平,神临虎视。轩辕……需要先生的智慧与力量。”
    他顿了顿,几乎是带著一丝哀求的语气:“请先生,助我!”
    夏夜依旧沉默。
    面具之下,是翻江倒海的痛苦与挣扎。
    助他?意味著更多的谋划,更多的杀戮,更多的离別……
    她真的还有力气,再次捲入这无休止的漩涡吗?
    就在这时,一阵微冷的山风掠过,捲起了地上些许积雪。
    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早已乾枯的花瓣,打著旋,轻轻落在了夏夜青衫的袖口上。
    那花瓣,带著一丝极其微弱的、早已消散的桂花酒气。
    夏夜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学院后街的小酒馆,闻到了那熟悉的桂花酿的甜香,听到了冰羽笑笑嘰嘰喳喳憧憬未来的声音……
    “……我总在想,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导师?能不能和你一直做同学?”
    那个纯真而热忱的少女,她的梦想,並非冰冷的霸业,而是简单的陪伴与安寧。
    夏夜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了袖口上的那片枯瓣。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面具,看向冰空轩辕那充满期盼与执念的眼睛。
    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著一种仿佛历经万古沧桑的疲惫与一丝最终落定的决然,却又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先……让大后,入土为安吧。”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这句重复的话语,却让冰空轩辕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听出了那话语深处,一丝鬆动的痕跡!这不再是之前纯粹的迴避!
    “是!是!先生说的是!”冰空轩辕连忙点头,不再逼迫,恭敬地再次一揖,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返回灵台,指挥仪仗,护送祖母的灵柩,进入最终的安息之地。
    夏夜站在原地,看著那冰蓝色的灵柩在祭司的吟唱和仪仗的护卫下,缓缓消失在雪山陵墓的入口深处。
    仿佛也带走了她生命中最后一丝温暖的、属於过去的色彩。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吹动著她的青衫和粉发。
    她站在那里,如同陵园边缘另一座无声的墓碑,与这漫天素白、与这帝国哀荣、与那逝去的故人,做著最后的、无声的告別。
    葬礼,结束了。
    一个时代,也隨之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