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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轩辕决心

    意识如同从深不见底的冰冷海底缓缓上浮,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与破碎的光影,最终,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感知重新回归。
    夏夜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属於日落酒馆顶层套房的精致穹顶,雕刻著繁复而低调的花纹,柔和的夜明珠光芒透过轻纱灯罩洒落,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她心底那沉甸甸的寒意与空茫。
    她正躺在那张柔软宽大、铺著昂贵雪蚕丝被褥的床榻上。
    身体依旧传来阵阵虚弱感,经脉隱隱作痛,混沌金丹虽然不再布满裂纹,但旋转依旧缓慢晦涩,仿佛蒙上了一层尘埃。
    那三件秘宝在她的感知中,依旧沉寂,如同陷入了漫长的冬眠,与她之间的联繫微弱得仿佛隨时会断绝。
    她挣扎著,用尚有些无力的手臂撑起身体,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床边不远处那面华丽的落地青铜镜。
    镜中映出的,依旧是那张被“无相面具”遮掩的、属於“夏昼”的清冷书生面容。
    线条优美的下頜,薄唇紧抿,看不出丝毫情绪。面具完美地隱藏了她所有的脆弱与悲伤。
    然而,在她的眼中,在那双异色眼眸的深处,倒映出的却仿佛不是镜中的自己。
    她仿佛看到了……
    看到了风家驛站初遇时,冰羽笑笑那灿烂无邪、带著一丝好奇的笑容。
    看到了奈亚启彆扭地递过花灯时,那微微泛红的耳根。
    看到了王明导师在炼器工坊里,对著她得意洋洋展示新作品时的眉飞色舞。
    看到了萧林叶穿著一身骚包的红衣,偷偷看她时那明亮而炽热的眼神。
    看到了叶明在石林中,那充满误解与痛苦的决绝背影。
    看到了阿丑在蜀山竹林中,背著她奔跑时,那坚实而温暖的少年脊樑。
    看到了寧雪眠在生命最后时刻,看著她与忆眠时,那温柔而不舍的目光……
    一张张面孔,一段段过往,如同走马灯般在镜中流转。
    最终,都定格在了冰羽笑笑在冰空皇家学院的阳光下,带著释然与追忆,安然闭目的苍老容顏上。
    所有的喧囂、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羈绊……都如同镜花水月,消散在了时光的河流中。
    只留下她一个人,戴著冰冷的面具,坐在空旷而华丽的房间里,独自品味著这蚀骨的孤独与哀伤。
    “吱呀——”
    一声轻微的开门声打断了她的凝望。
    察贞儿,那个在奈亚帝都时被她从“药人”命运中救下的女孩,此刻穿著一身日落酒馆侍女的素雅衣裙,低著头,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盆温水和乾净的毛巾走了进来。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夏夜,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她被璃晚安排贴身照顾这位神秘的“夏先生”,这些天里,她断断续续从酒馆客人和守卫的议论中,得知了那场边境之战的只言片语。
    一个人,对抗数百金丹、数名元婴,最终製造了那宛若天罚般的毁灭景象……这在她单纯的世界观里,简直是无法想像的神祇或魔头才能做到的事情。
    她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文文弱弱、甚至有些冷漠的“书生”姐姐,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夏……夏先生,您醒了?”察贞儿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紧张,“您感觉怎么样?需要喝水吗?”
    夏夜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落在察贞儿身上,那眼神透过无相面具,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脆弱只是幻觉。
    “何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久未开口的乾涩。
    察贞儿连忙放下水盆,恭敬地回道:“是……是陛下……陛下在门外等著您,已经等了很久了……他想见您。”
    听到“陛下”二字,夏夜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黯淡了一瞬。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见。”
    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是。”察贞儿不敢多问,应了一声,端起水盆,转身准备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那光滑的青铜镜面,她看到那位强大的“夏先生”並没有躺下,而是依旧保持著坐姿,微微低著头,单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丝被,那孤寂的背影,在柔和的珠光下,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仿佛所有的坚强与冷漠,都只是包裹著巨大悲痛的一层薄冰。
    察贞儿心中微微一颤,不敢再看,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外,走廊上。
    璃晚正双手叉腰地站在那里,她换了一身新的红色锦袍,气息虽然还有些不稳,面色也有些苍白,但比起昏迷数日的夏夜,状態已然好了太多。
    她成功渡过天劫,正式踏入元婴期,只是境界还需稳固。
    她听著门內的对话,看著察贞儿出来时那复杂的表情,无奈地嘆了口气。
    她理解夏夜的痛苦,那种失去至亲至友、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掏空的滋味。但她无法完全共情。
    她的友人,她追寻的目標——安筱,虽然身处险境,但至少还存在,还有希望。
    而夏夜的故人……奈亚启、王明、冰羽笑笑……却是一个接一个,真真切切地,永远离开了。
    这种彻骨的孤独,她体会不到。
    “唉……”璃晚揉了揉眉心,转身朝著厨房走去,“光守著也没用……去做点吃的吧,虽然那傢伙早就辟穀了……但热乎乎的东西,总能让人感觉好受点吧?”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著,试图用这种方式,为那份沉重的悲伤,增添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而在日落酒馆的大门外,气氛则更加凝重。
    冰空轩辕,这位北境霸主,一身素服,未著帝袍,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紧闭的酒馆大门前。他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悲伤,眼眶通红,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眠。
    冰羽笑笑的逝去,对他的打击同样巨大。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温暖港湾,是支撑他铁血帝王之路最坚实的后盾。
    然而,比悲伤更强烈的,是一种源自祖母临终嘱託的、近乎执念的决心。
    他望著那扇门,声音因为连日来的呼喊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带著帝王的坚韧与此刻毫不掩饰的恳切:
    “夏昼先生!请教我!”
    “教我!如何才能真正结束这乱世!”
    “冰空轩辕,求见夏昼先生!”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渴望。
    “陛下!”站在他身侧,一位身著冰晶鎧甲、气息赫然已达化神期的老將军,忍不住开口。
    他是冰空王国的军方支柱,蓝冰將军。他活了上千年,歷经数代帝王,还从未见过哪位冰空君主如此低声下气、近乎哀求地面对一个臣子,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来歷不明、只有金丹期修为的“书生”!
    “何必如此屈尊降贵,去求那酸儒!”蓝冰將军虎目圆瞪,语气带著愤懣与不解,“不过一介文人,就算有些许智谋,又岂值得陛下如此!待老臣进去,將他『请』出来便是!”
    说著,他身上那属於化神期的恐怖气息微微波动,就要上前。
    “放肆!”
    冰空轩辕猛地转头,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厉芒!他甚至没有多想,直接抓起一直托在手中的、那方象徵著冰空王国至高权柄与力量的“文明树璽”,狠狠地朝著蓝冰將军的头砸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
    蓝冰將军被砸得一个趔趄,头盔都歪了。
    他愕然地看著暴怒的帝王,却不敢有丝毫怨懟,只是訕訕地笑了笑,连忙將滚落在地的文明树璽捡起,恭敬地双手捧还给冰空轩辕。
    他深知这位年轻帝王的脾气,也明白那玉璽的重要性,更知道陛下对冰羽大后的感情。
    此刻的陛下,正处於一种极度悲伤与偏执的状態。
    冰空轩辕接过玉璽,看也没看蓝冰,再次转向日落酒馆的大门,声音更加嘶哑,却也更加坚定:
    “夏昼先生!请教我!”
    他知道,祖母的眼光绝不会错!
    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反覆向他强调,唯有夏夜,这位看似文弱、实则蕴含著难以想像力量与智慧的“夏昼先生”,才是能够帮助他真正一统修仙界、终结这数百年战乱与悲歌的奇才!
    这是冰羽笑笑用生命为他演绎的最后一课,也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份“遗產”。
    璃晚端著刚刚做好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灵谷粥从后厨走出来,靠在门廊的柱子上,看著门外那个固执的年轻帝王,摇了摇头,没有打扰。
    而此刻,日落酒馆外的街道上,虽然被皇室侍卫清场,但远处依旧有不少胆大的百姓和低阶修士在偷偷观望,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里面那位,就是传说中的『夏將军』!”
    “我的天,真的假的?就是那个一人一枪,在边境宰了奈亚王朝好几百金丹仙师、连元婴都干翻好几个的猛人?”
    “千真万確!卖报的都传疯了!说是姓夏,金丹初期,號称『夏將军』,一战把奈亚的中坚战力都给打断层了!”
    “金丹斩元婴?同阶全灭?这……这还是人吗?”
    “怪不得陛下如此礼贤下士……这可是国之利器啊!”
    各种夸张的传闻在坊间飞速流传,“夏將军”的威名以一种近乎神话的方式,迅速席捲了整个北疆王都,甚至开始向著冰空王国全境乃至国外扩散。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天了。
    冰空轩辕就那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站在日落酒馆门外,反覆地恳求著。
    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嘴唇乾裂,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著不屈的火焰。
    他终於,有些支撑不住了。没有用灵力,是对夏夜的看中,表明自己的毅力。
    身形微微摇晃。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祖母与她平辈论交,自己身为孙辈,跪求贤才,似乎……也不算太过折损帝王威严?
    不,这与威严无关,这是他冰空轩辕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凛,双膝微曲,就要朝著那扇紧闭的大门跪下!
    就在他的膝盖即將触及冰冷地面的前一刻——
    “吱呀——”
    酒馆的大门,终於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一道身影,逆著门內柔和的光线,出现在门口。
    依旧是那身素雅的文士长袍,脸上戴著遮掩容貌的无相面具,气息內敛而冰冷。
    正是“夏昼”。
    夏夜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冰空轩辕即將跪下的膝盖,力道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阻止。
    “別跪。”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男儿膝下有黄金,帝王之膝,更承载山河万民。岂可轻折?”
    冰空轩辕猛地抬头,看著终於肯现身的夏夜,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与希望的光芒,连日的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
    “夏昼先生!您……您愿意出山辅佐我了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夏夜沉默地看著他,看著这张与冰羽笑笑有著几分相似、却写满了野心与执念的年轻脸庞。
    面具之下,她的內心如同被无数细针反覆穿刺。
    辅佐他?结束乱世?这曾是笑笑的期望,也是奈亚启未曾说出口的抱负。
    可如今,故人已逝,独留她一人,戴著面具,行走在这条遍布荆棘与鲜血的道路上。
    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维持著“夏昼”应有的冷漠与平静,仿佛那场崩溃与疯狂从未发生。
    “陛下,”她缓缓开口,目光越过冰空轩辕,望向皇宫的方向,语气带著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慟,“先去安排……大后下葬吧。”
    “让她……入土为安。”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冰空轩辕的心上,也敲在了夏夜自己的心上。所有的宏图霸业,所有的权谋算计,在生死面前,似乎都显得如此苍白与仓促。
    冰空轩辕怔住了,他看著夏夜那透过面具、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平静目光,满腔的急切与热血,仿佛被一盆冰水浇下。
    是啊……祖母……还未入土。
    他光顾著追寻祖母指明的未来,却险些忘了,让给予他这一切的祖母,得到最终的安寧。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悲伤再次涌上心头,他眼中的狂热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痛、却也更加坚定的复杂情绪。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先生所言极是。是轩辕……心急了。”
    他后退一步,对著夏夜,深深一揖。
    “待祖母葬礼之后,轩辕再来请教先生,平定天下之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带著侍卫和依旧有些懵懂的蓝冰將军,朝著皇宫的方向快步离去。
    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承载了更多的东西。
    夏夜站在门口,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璃晚端著那碗已经微凉的灵谷粥,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嘆了口气:
    “先吃点东西吧?虽然凉了……”
    夏夜缓缓收回目光,没有回答,只是转身,默默地走回了酒馆內那片属於她的、依旧瀰漫著无尽悲伤与孤独的阴影之中。
    门,再次轻轻合上。
    將外界的喧囂、传说的光环、帝王的恳求,以及那碗象徵著人间烟火的、微凉的粥,都隔绝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