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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圣驾临轩春酒暖,天伦乐处即吾乡

    正说著,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孝庄也笑了,苍老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歷经风霜却依旧绽放的秋菊。
    皇太后顺著胤礽的目光望过去,看了片刻。
    “你乌库玛嬤今日高兴。”她轻声道,声音低柔,“这些日子,哀家从没见她笑得这么舒心过。”
    胤礽心头微动,垂眸不语。
    皇太后转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柔声问:“好孩子,你可知道,她为何这般高兴?”
    胤礽抬起眼帘,正要开口,却被皇太后轻轻按住手背。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通透与慈爱:“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顿了顿,握紧他的手,声音愈发轻柔:
    “因为你好了。因为你活著。因为你还能坐在这里,陪她过年。”
    胤礽浑身一震。
    皇太后的目光越过他,落向不远处的孝庄。
    “你乌库玛嬤这辈子,太难了。”
    她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十几岁嫁过来,二十多岁守寡,三四十岁送走丈夫、送走儿子……”
    她没有说下去。
    可胤礽懂了。
    他的翁库玛法,他的皇玛法……那些在史书上被寥寥几笔带过的名字,於乌库玛嬤而言,却是活生生的人,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骨肉至亲。
    她一个一个送走他们。
    一次又一次,站在灵前,看著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化作冰冷的牌位。
    而她始终站著。
    始终挺直脊樑,撑著这个家,撑著这片江山。
    胤礽的眼眶又有些发烫。
    皇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嘆道:“所以哀家说,你好了,她比什么都高兴。
    你活著,好好地活著,对她来说,比什么万寿无疆的吉祥话都管用。”
    胤礽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孙儿明白。”
    皇太后点点头,又恢復了方才那慈和的笑容,摆摆手道:“行了,去跟你兄弟们玩吧。別总陪著哀家这个老婆子说话,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热闹。”
    胤礽却摇摇头,笑道:“孙儿就想陪著皇玛嬤说话。”
    皇太后一怔,隨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得像个孩子:“哟,这是吃了蜜饯,嘴也变甜了?”
    胤礽但笑不语。
    他只是在想——
    能陪著她们,真好。
    还能重活一次,还能站在这里,听她们絮絮叨叨地叮嘱,真好。
    *
    “皇上驾到——”
    梁九功那声拖长了尾音的唱报,从殿门外一层层传进来,压过了殿內所有的低语与笑声。
    暖阁里霎时静了一静。
    皇太后握著胤礽的手,最后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好了,你阿玛来了。快去迎驾。”
    胤礽应了声“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稳步走向殿门的方向。
    满殿的人都在起身。
    宗亲们从座位上站起,退到两侧,恭肃而立。
    皇子们按长幼次序,在殿中排成两列,垂首躬身。
    太皇太后依旧端坐在上首,只微微抬了抬眼帘,唇边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殿门大开。
    康熙跨入殿中。
    他今夜穿著明黄色龙袍,外罩石青色袞服,腰束金镶玉版带,头戴东珠朝冠,步履沉稳,气势巍然。
    身后跟著的梁九功和几名贴身太监,都被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威仪压得屏息敛气。
    但当他踏入暖阁,目光扫过满殿肃立的眾人,最终落在最前方那个长身玉立、垂首恭迎的身影上时——
    那威严的面容,忽然便柔和了下来。
    “都起来。”康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难得的轻鬆,“今夜除夕,不必拘礼。”
    眾人谢恩起身,气氛又渐渐活络起来。
    康熙先向上首的孝庄行了礼:“孙儿给皇玛嬤请安。皇玛嬤今儿个气色真好。”
    孝庄笑道:“哀家这把老骨头,有什么气色好不好的。倒是你,忙了一整年,今夜好生歇歇。”
    “孙儿省得。”康熙又向皇太后行了礼,“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皇太后连忙道:“皇帝快起。今儿个你是主,不必这般多礼。”
    康熙笑了笑,这才转向一旁的胤礽。
    父子俩的目光,在这一刻,静静地对上。
    胤礽再次撩袍跪倒:“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
    康熙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儿子——那熟悉的眉眼,那沉静的气度,那比记忆中清减了些许却已然恢復血色的面容。
    他想起数月前那个让他几乎夜不能寐的夜晚,想起太医院那一张张惶恐的脸,想起自己守在榻边,看著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面庞时,心中翻涌的恐惧与无力。
    那些日子,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
    又仿佛,就在昨天。
    “起来。”康熙伸出手,亲自將他扶起,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地上凉。”
    胤礽顺著他的力道起身,垂首道:“儿臣谢皇阿玛。”
    康熙却没有放开他的手。
    他就那样握著儿子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那张脸上逡巡,仿佛要將这些日子没能亲眼看到的恢復,一点点都看进眼里。
    胤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皇阿玛,儿臣已经大好了。”
    “嗯。”康熙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放手。
    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胤礽的肩上——那肩骨,摸起来还是有些单薄,不如从前那样结实。
    康熙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隨即鬆开,只温声道:
    “夜里凉,多穿些。宴席上若觉乏了,不必硬撑,早些回去歇著。”
    胤礽心头一暖,点头道:“儿臣记下了。”
    康熙这才放开他,转身向上首的御座走去。
    *
    除夕夜,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璀璨的灯火之中。
    各宫各殿悬掛著崭新的彩绸与宫灯,將朱墙金瓦映得流光溢彩。
    乾清宫的丹陛上,巨大的万年青盆一字排开,翠色慾滴,衬著皑皑白雪,格外醒目。
    远处,午门的城楼上,五色焰火次第升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绽开朵朵绚烂的光华,將整座皇城都笼罩在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
    乾清宫正殿,除夕家宴已至高潮。
    康熙高坐御座之上,面含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满殿宗亲皇子。
    今日是合家团聚的日子,他特意免了许多繁文縟节,让眾人只管尽兴。
    殿內摆开数十张宴桌,按亲疏长幼排列。
    最靠近御座的,自然是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寧等几位近支亲王。
    稍后一些,是各位皇子。
    再往后,则是其他的宗室亲贵、贝勒贝子,济济一堂,好不热闹。
    满殿觥筹交错,笑语喧譁。
    丝竹声、欢笑声、杯盏碰撞声交织成一派盛世繁华的乐章。
    胤礽端坐在皇子席间,面上带著温润的笑意,偶尔与身边的胤禔低语几句,或是对著前来敬酒的幼弟们頷首致意。
    他大病初癒,康熙特意吩咐过不许饮酒,因此杯中盛的只是温热的杏仁茶,此刻已浅浅下去了半盏。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
    太子殿下的右手,正借著桌帷的遮掩,悄悄做著些“小动作”。
    小狐狸此刻正乖乖趴在胤礽脚边的小窝里——那是何玉柱临来前特意备下的,用柔软的貂皮缝製而成,垫了厚厚的棉絮,暖和得像一团云朵。
    小傢伙趴在里头,只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借著桌帷的缝隙,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满殿的香气飘来飘去,馋得它眼睛都直了。
    【宿主宿主,今晚好多好吃的!】
    它的意念在胤礽脑海里欢快地蹦躂,【那个烤羊腿闻著好香!还有那个奶皮子,看起来就甜!
    还有那个……那个是什么?圆圆的一粒一粒的,好像很脆的样子!】
    胤礽垂眸,借著饮茶的姿势,向下瞟了一眼。
    便看见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不远处御膳桌上那盘金黄油亮的烤羊腿,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
    这小傢伙……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与身旁的胤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借著整理衣摆的动作,右手不动声色地垂下桌沿。
    指尖捏著一小角从点心碟里顺来的奶皮子——巴掌大的一块,奶香浓郁,表面撒著碎碎的芝麻和糖霜,正是小狐狸方才念叨的那盘。
    指尖轻轻一晃。
    奶皮子落入桌帷,精准地掉进那个毛茸茸的小窝里。
    小狐狸先是一愣,隨即两只前爪飞快地按住那块奶皮子,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唔!宿主最好了!】它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塞满了奶香和幸福。
    胤礽神色不变,端起杏仁茶又喝了一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
    没过多久,那道烤羊腿被片成薄片,分送到各桌。
    胤礽面前也摆上了一小碟——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灯光下泛著晶莹的光泽,撒著孜然和细盐,香气扑鼻。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
    送到唇边,顿了顿。
    然后,筷子一拐弯,那片羊肉便“不慎”从指间滑落,恰好落进桌帷的阴影里。
    小狐狸一口叼住,嚼得满嘴流油,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宿主宿主!这个更好吃!太香了!人间美味!】
    胤礽眼角微微抽了一下:“慢些吃,別噎著。”
    小狐狸哪里听得进去,三两下就把那片羊肉咽了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继续望著他。
    那目光,简直能透过桌帷,直直射进他心里。
    胤礽无奈,只好又“不慎”滑落了一片。
    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便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侧头,正对上胤禔似笑非笑的目光。
    胤禔坐在他身侧,此刻正端著酒杯,看似在听对面的胤祉说话,眼角的余光却分明落在胤礽那只“不小心”滑落羊肉的手上。
    胤礽动作微微一僵。
    胤禔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酒。
    然而,胤礽分明看见,他的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带著几分瞭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纵容。
    胤礽:“……”
    他默默地垂下眼帘,决定暂时收敛一些。
    *
    宴至半酣,酒过三巡,康熙兴致愈高。
    他环顾满殿,笑道:“今日除夕守岁,既是家宴,不必拘礼。你们谁有吉祥话儿,儘管说来,说得好,朕有赏!”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更加活跃。
    几位年长的亲王率先起身,说了一番恭贺新禧、祝愿江山永固的套话,康熙含笑点头,赏了酒。
    接著是皇子们。
    胤禔第一个站起身。
    他端著酒杯,大步走到殿中,向康熙行礼。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这位直爽的大阿哥说几句诸如“皇阿玛万寿无疆、大清国运昌隆”之类的吉祥话。
    胤禔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过身,看向了坐在一旁的胤礽。
    然后,他转向康熙,朗声道:
    “儿臣恭祝皇阿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江山永固,社稷安康。”
    胤禔隨后转向孝庄和皇太后,躬身一礼。
    满殿的目光跟著他转了过去。
    孝庄端坐上首,苍老的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意,那双歷经沧桑的眼眸落在胤禔身上,静待他开口。
    皇太后也望著他,神色温和。
    胤禔直起身,朗声道:
    “孙儿恭祝乌库玛嬤、皇玛嬤——福寿康寧,松柏长青。愿二老岁岁年年,笑口常开。”
    眾人听罢,微微頷首。
    这也是中规中矩的祝词。
    虽比方才那几句朴实些,但胜在真诚——倒也符合大阿哥一贯的性子。
    胤禔却顿了顿,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斟酌著什么重要的字句:
    “儿臣还要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胤礽身上,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是关切,是期盼,是说不尽、道不完的兄弟情谊。
    “愿保成——”
    满殿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保成?太子的乳名,大阿哥怎么在御前祝词时,忽然提起太子?
    “——椿萱並茂之外,更添松柏之茂。”
    胤禔的声音沉稳有力,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药饵不亲之后,长享粥饭之安。”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胤礽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杂念,只有纯粹的、沉甸甸的祝愿。
    “从今岁岁,长乐未央。”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宗亲们面面相覷,眼中儘是不可思议。
    这……这是大阿哥?
    那个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绕弯子的大阿哥?
    那个在兵部跟人吵架、在校场跟人比箭、在朝堂上从不咬文嚼字的大阿哥?
    那静,不是冷场,而是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胤禔是什么人?
    骑射无双,战功赫赫,沙场上是一员虎將,朝堂上向来是三句话不离弓马、五句话不离军务。
    別说引经据典,平日里能好好说全一句客套话都算难得。
    可方才那几句——“椿萱並茂”“松柏之茂”“药饵不亲”“长乐未央”——这……这是大阿哥能说出来的话?
    有人悄悄看了一眼上首的康熙,又飞快垂下眼帘。
    康熙神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就知道什么似的。
    裕亲王福全捋著鬍鬚,眼中满是意外。
    恭亲王常寧险些被酒呛著,咳了两声才稳住。
    几位老贝勒互相交换著眼神,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终於,有人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