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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浪子-邓威

    【西部战区·参谋室】
    长城以西,参谋室內,气氛肃杀。
    玄铁重锋、暗黑荆棘、烈啸风狼……
    这些在西部战区声名赫赫的称號巡游小队,全员到齐。
    三百四十三人。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乱动分毫。
    所有人腰杆笔挺,军姿如铁,连呼吸都压到最轻——这是长城的兵,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他们比谁都清楚,能让天王亲自召集,今天这事,小不了。
    三百四十三道目光,灼热得几乎能点燃空气,齐刷刷聚焦在巨大全息屏幕前的那道身影上。
    锁渊天王。
    他身后,还站著三个人。
    两男一女。
    周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又从尸山血海里杀回去的人才有的味道。
    贺孚、费伦、崔泠。
    锁渊天王麾下,赫赫有名的三位天王卫统领。
    今日,竟也齐聚於此。
    参谋室內,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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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锁渊天王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面孔,嘴角微微勾起。
    “放鬆点。”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北域大捷!”
    轰——
    四个字,炸得参谋室瞬间沸腾!
    “镇岳、斩月,联合感应、霸拳两位天王,把北域打下来了!”
    锁渊天王的笑意更深:
    “从此以后,我们联邦,有了一块真正属於自己的根据地!”
    话音未落——
    “哗!”
    三百四十三人,瞬间炸锅!
    “北域……真打下来了?!”
    “太好了!前段时间的牺牲……值了!”
    “咱们反攻了?咱们真的反攻了?!”
    “太好了!”
    有人狠狠捶著大腿,有人死死攥紧拳头,有人红著眼眶说不出话——
    北域大捷。
    这四个字,他们等了多少年!
    就连锁渊天王身后那三道气息暴烈的身影,此刻胸膛起伏也明显加快。
    崔泠狠狠攥紧拳头,低声道:
    “好!打得好!”
    贺孚、费伦对视一眼,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战意——
    北域大捷,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人类不再只是被动防守!
    意味著天王殿,开始真正反击!
    意味著……他们西部战区,也快了!
    锁渊天王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参谋室瞬间安静。
    但每个人眼中的火,越烧越旺。
    他笑著看向这群嗷嗷叫的年轻人,缓缓道:
    “別急。”
    “北域打完,下一刀……”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全息屏幕上那片標註著猩红色的区域:
    “该轮到我们了。”
    参谋室內,所有呼吸,齐齐粗重了一瞬。
    “这次喊你们来,是有任务!”
    锁渊天王笑道。
    但下一瞬,他的笑容微微收敛,语气沉了下来:
    “我们西部战区,最大的敌人,依旧是那位上位邪神——恶怖。”
    参谋室內,温度仿佛骤降。
    “你们也知道,这位邪神,和別的上位邪神不同。”
    锁渊天王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
    “祂没有创造眷属。”
    “但祂,远比別的邪神要危险。”
    眾人闻言,原本激动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作为在长城一线的老兵,他们对於西部战区的头號大敌,那可太了解了。
    恶怖。
    上位邪神。
    没有眷属,没有信徒,甚至没有领地——
    祂只有一件事:廝杀。
    每次出没,必伴隨著死亡。
    祂不管弱小,不管敌友,不管是人类还是异域本土生灵——
    只要祂出现的地方,必定被屠戮一空。
    祂不需要信仰,也不需要供奉。
    但祂曾经不止一次,闯入西部长城防线。
    每一次,都是几大天王联手,才能抵挡。
    而每一次,祂打完就走。
    好像……
    祂只是在享受战斗。
    “你们也知道。”
    锁渊天王的目光扫过眾人,缓缓道:
    “我,武法,焰焚,还有天王殿內隨时出箭的贯日——我们四个其上也奈何不得祂。”
    参谋室內,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永战天王,单对单……也不是对手。”
    三百四十三人,鸦雀无声。
    这就是西部战区的现状。
    这就是他们头顶,悬著的那把刀。
    但锁渊天王看著他们,忽然笑了。
    “怎么?怕了?”
    没有人说话。
    但三百四十三道目光,齐刷刷亮了起来。
    那不是什么恐惧的光——
    那是狼群闻见血腥味的光!
    “怕什么?”
    玄铁重锋的队长万昭庭,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
    “怕,不也得打吗?”
    “对!”
    烈啸风狼的队长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蹦起三寸高:
    “北域都打下来了,咱们西部,还能怂?”
    “就是!”
    暗黑荆棘的队长是个女汉子,此刻直接站起来,椅子都被带倒在地:
    “天王,您就说吧!这次任务是什么!”
    “管他恶怖不恶怖,咱们先干他一票!”
    “干他一票!”
    三百四十三人,齐声暴喝!
    参谋室的屋顶,都在震!
    锁渊天王看著这群嗷嗷叫的狼崽子,笑意更深。
    他转过身,在全息屏幕上点开一片区域。
    那是一片標註著猩红色的地方——
    “西域腹地,激流川!”
    参谋室內,所有呼吸,齐齐一滯。
    激流川?
    那可是中位邪神“激流之主”的地盘。
    但锁渊天王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瞳孔骤缩:
    “这里,最近有动静。”
    “恶怖的动静。”
    轰!
    三百四十三人,瞬间坐直!
    “接下来,陈皇,你来说!”
    锁渊天王目光一转,看向端坐人群中的一道身影。
    “是!”
    那名叫陈皇的身影应声而起。
    称號小队,无畏飞鹰队长,侦察口的一把刀,他说有情况,那就绝对错不了。
    陈皇走到台前,先冲眾人拱了拱手,然后.....他乐了。
    是真的乐了,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的那种。
    “诸位,根据我无畏飞鹰小队探查的结果……”
    他故意顿了一顿,卖了个关子。
    底下有人急眼了:
    “你他妈快说啊!”
    陈皇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激流川,各位同僚都知道,那是激流之主的地盘。”
    “但是这位中位邪神,好像……”
    他笑得更加灿烂:
    “捅了恶怖的腚眼了。”
    眾人一愣。
    “恶怖从魔谷杀出来,把激流川给打碎了!”
    “现在那个所谓的激流之主,跟丧家之犬一样,正在往南域遁逃!”
    轰——
    参谋室再次炸锅!
    “什么?!”
    “恶怖把激流川打碎了?”
    “那两个邪神內訌了?!”
    陈皇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还有话没说完。
    眾人安静下来,目光死死盯著他。
    “不止。”
    陈皇的笑容,渐渐变得危险起来:
    “与激流之主隨行的,还有一名邪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械斗之主,努哈尔赤!”
    “哗——”
    这一次,不是激动。
    是杀意!
    三百四十三人,面上杀意瞬间炸开!
    要说他们在西部战区,最痛恨谁——
    不是恶怖。
    恶怖是敌人,是悬在头顶的刀,是值得正视的对手。
    但努哈尔赤不一样。
    这位中位邪神,战力一般。
    但祂的能力,噁心到了极点!
    每次恶怖闯关,大战之后——
    努哈尔赤就会出现。
    展开祂那个噁心的械斗权柄。
    一旦沾染污染的联邦战士,就会感知混乱——
    把身边的队友,认成敌人。
    刀,砍向自己人。
    血,流在同胞身上。
    战役越大,混乱越大!
    他们有多少兄弟,没有死在恶怖手里——
    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努哈尔赤……”
    玄铁重锋的队长万昭庭,拳头捏得嘎嘣响,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该死了。”
    烈啸风狼的队长,脸上的笑早就没了,只剩冷冽的杀意:
    “这次,跑不了祂。”
    “陈皇,你给个准话——祂们在哪儿?!”
    刀身震颤,嗡鸣作响。
    三百四十三道目光,像三百四十三把刀,齐刷刷钉在陈皇脸上。
    陈皇看向锁渊天王。
    锁渊天王微微点头。
    陈皇深吸一口气,在全息屏幕上点开一片区域——
    那是激流川以东,靠近南域边界的一片荒原。
    “激流之主,正在往南域逃窜。”
    “努哈尔赤,正与之隨行。”
    “而恶怖……”
    他顿了顿:
    “还在激流川,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参谋室內,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
    “天王!”
    玄铁重锋的队长万昭庭第一个站起来:
    “这还等什么?!”
    “恶怖不在,激流之主,还有努哈尔赤,即使从恶怖手上逃了,肯定也是大伤!”
    “这他妈是机会啊!”
    烈啸风狼的队长也站了起来:
    “对!趁祂病,要祂命!”
    “努哈尔赤,这次必须死!”
    三百四十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没有人下令。
    没有人喊口號。
    但三百四十三道战意,已经快把参谋室的屋顶掀翻!
    那不是什么热血上头——
    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恨,终於看到了出口!
    暗黑荆棘的女队长,刀尖点地,火星四溅:
    “天王,您就发话吧!追到天涯海角,我们也把祂揪出来!”
    锁渊天王看著这群嗷嗷叫的狼崽子,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喧囂:
    “这次任务,只有一个目標。”
    他一字一句道:
    “努哈尔赤。”
    “死。”
    “是!!!”
    三百四十三人,齐声暴喝!
    声音衝出参谋室,衝上长城,衝进云霄!
    那一刻,整个西部战区仿佛都震了一震。
    锁渊天王转身,看向全息屏幕上那片標註著猩红色的荒原,目光幽深:
    “恶怖……有我们將祂锁死在激流川!”
    “但是努哈尔赤和激流之主的位置,你们去找!”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找到了,立刻匯报!”
    “这次,永战亲自过来!”
    轰——
    参谋室再次炸锅!
    “永战天王?!”
    “那位亲自来?!”
    “臥槽!”
    锁渊天王嘴角微微勾起:
    “务必要弄死这两个杂碎。”
    “一个都不能跑!”
    眾人还没来得及激动,锁渊天王又补了一句:
    “但是——”
    参谋室瞬间安静。
    “永战过来,需要时间。”
    锁渊天王的目光扫过三百四十三张面孔,一字一句道:
    “你们的任务,是要將祂们找到,然后经量將祂们锁死在西部战区,等永战到达战场。”
    “这一次!不能让他们逃遁別的战区。”
    “机会难得……”
    他的声音,沉得像万钧重锤:
    “一定不能让他们跑了!”
    参谋室內,落针可闻。
    三百四十三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玄铁重锋的队长万昭庭咧嘴一笑:
    “天王,您放心。”
    “跑?”
    他握了握拳头,骨节爆响:
    “咱西部战区的狼,盯上的猎物——就没跑掉过!”
    烈啸风狼的队长点头:
    “对。”
    “就算祂们跑到南域边界——”
    “咱也把祂们堵回来!”
    “堵不回来,我们就死那儿。”
    锁渊天王看著眾人,忽然笑了。
    “好。”
    他点了点头:
    “那你们还愣著干什么?”
    “去吧!全线散开,所有小队都去巡狩!”
    “乘此机会,没有恶怖的掣肘——找出他们的位置!”
    三百四十三人,轰然应诺!
    转身,大步流星,衝出参谋室!
    脚步声如雷鸣。
    锁渊天王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身后,崔泠上前一步,低声道:
    “天王,恶怖那边……”
    锁渊天王没有回头,只是看著全息屏幕上那片猩红色。
    激流川的標註,红得像血。
    “恶怖的事,不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祂要找什么,让祂找。”
    “等永战处理完这边……”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如万丈深渊:
    “咱们再慢慢跟祂算帐。”
    崔泠沉默了一瞬,又问:
    “您担心什么?”
    锁渊天王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恶怖那个弒杀如狂的邪神,这么在意?”
    崔泠心头一凛。
    是啊。
    恶怖是什么货色?
    那是连同类都杀的疯批,是只管廝杀不问其他的战斗狂。
    能让这种存在放下廝杀,专心找的东西——
    得是什么级別的玩意儿?
    “这次永战不来,能不能锁住恶怖,我心里都没底。”
    锁渊天王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凝重。
    崔泠闻言,脸上的战意却越发汹涌。
    她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天王!”
    锁渊转头看她。
    “哪怕是死!”
    崔泠一字一句道:
    “我们也会將那两只邪神锁死在西域!”
    “绝不会让祂们窜到別的战区!”
    贺孚和费伦也同时上前,並肩而立。
    三道人影,煞气冲天。
    “这些中位邪神,宛如附骨之蛆。”
    崔泠咬著牙:
    “以往四大战线糜烂,天王您们要防止那些上位邪神,没空收拾祂们——”
    “现在北域贏了,战况缓解——”
    “也是时候找祂们算帐了!”
    “对!”
    贺孚沉声道:
    “欠的债,该还了!”
    费伦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
    但那握刀的姿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锁渊天王看著自己这三位统领,眼底终於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是欣慰的笑。
    “嗯。”
    他点了点头,声音缓缓拔高:
    “反攻的第一仗,我们西部战区——”
    “就拿这两位邪神,祭旗!”
    “是!”
    三人齐声暴喝!
    .....
    锁渊天王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又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下去准备吧。”
    “你们三个带著王卫,协助好巡游小队,尤其是这些称號小队。”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
    “一旦探查出位置,不要动手。”
    “把消息递迴来。”
    “中位邪神虽然弱,但也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他看著三人,一字一句道:
    “武道真丹,始终不是真火炼神。”
    “祂们的邪能权柄,依旧不能小覷。”
    崔泠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明白!”
    “去吧。”
    三人转身,大步离去。
    ——
    参谋室內,只剩下锁渊天王一人。
    他站在全息屏幕前,看著那片猩红色的区域。
    激流川。
    恶怖。
    “你到底……在找什么?”
    他喃喃自语。
    屏幕上的红光,一闪一闪。
    像某种未知的存在,在回应他的疑问。
    ——
    良久。
    锁渊天王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长城如龙,蜿蜒向西。
    残阳如血,將那条盘踞了千百年的巨龙,染成一片赤金。
    更远处,三百四十三道身影。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像是三百四十三颗石子,投进了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汪洋。
    锁渊天王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狼崽子们……”
    他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不要动不动就魂归长城。”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们身后……还有我们呢。”
    ....
    没有人回答他。
    参谋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全息屏幕还在闪著微光。
    锁渊天王看著窗外,那张平日里永远带著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复杂的惆悵。
    他当然知道那些称號小队的队长是个什么德性。
    那都是不怕死的主。
    那都是把“魂归长城”当成最高荣耀的疯子。
    那都是……
    他亲手带出来的兵。
    锁渊天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话,他是不能说的。
    作为天王,他必须冷酷,必须理性,必须直视牺牲……必须直视死亡……
    但有些时候……
    他睁开眼睛,看著窗外那条蜿蜒的长城。
    有些时候,他多么希望,这些小子们不要这么拼。
    不要这么……勇敢。
    “妈的!”
    他忽然骂了一句,声音里带著笑,也带著涩。
    “老子当年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们这么虎。”
    “打完仗就跑,跑完就躲,躲完再打——”
    “谁他妈跟你们似的,动不动就『堵不回来就死那儿』?”
    他摇了摇头。
    “死那儿有什么好的?”
    “那儿有酒喝吗?有肉吃吗?有姑娘吗?”
    “都没有。”
    “就他妈一堆沙子,几块破石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活著回来……”
    “活著回来!”
    ——
    窗外,残阳终於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丝余暉,从锁渊天王的脸上滑落。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很久,很久。
    直到崔泠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参谋室门口。
    “天王?”
    锁渊天王没有回头。
    “嗯。”
    “贺孚和费伦已经下去了,巡游小队正在展开。”
    “嗯。”
    崔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您……还好吗?”
    锁渊天王终於转过身来。
    脸上又是那副熟悉的温和笑容。
    “好得很。”
    他大步走向门口,拍了拍崔泠的肩膀:
    “走,去指挥中心。”
    “让这群狼崽子们闹去。”
    “咱们老傢伙,得盯著点。”
    “別让他们……”
    他顿了顿,大步迈出门槛,呢喃的话语很轻....
    轻得被风吹散。
    崔泠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
    微风吹过参谋室门口,带著长城外特有的凛冽寒意。
    但她心里,却莫名暖了一下。
    这位天王啊……
    她嘴角缓缓勾起。
    从她第一天来到长城,跟著这位天王,到现在已经多少年了?
    十八年?二十年?
    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清楚的是——
    每一次任务前,这位天王都会说“去吧,別给老子丟人”。
    每一次任务后,这位天王都会说“回来就好,喝酒耍去”。
    他从不说什么“活著回来”之类的话。
    但每一句话里,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
    “別让他们……”
    崔泠望著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轻声补上了后半句:
    “死在那儿。”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笑完,抬脚,大步追了上去。
    ——
    夜色渐浓。
    长城如龙,蜿蜒向西。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指挥中心的方向。
    远处,三百四十三道星光,已经散入茫茫。
    而他们身后——
    有一群老傢伙们,正在盯著呢。
    ...
    【西部战区,玄铁重锋小队修整区】
    营房门口,万昭庭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一阵阵吹逼声浪,差点把门板给掀了。
    尤其有一道嗓门,跟破锣成精似的,隔著三里地都能听见:
    “老哥们!我和你们说!上次去干那个叫水族的异族,那里面有几个长得还真不错!”
    里面一阵起鬨。
    那破锣嗓越说越来劲:
    “那时候刀都举起来了,我他妈愣是犹豫了三秒!三秒啊!”
    “后来砍完才后悔....妈的!早知道应该掳一个回来暖床的!”
    “操!!!”
    营房里瞬间炸锅。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把鞋砸过去,有人直接呛得咳嗽:
    “真的假的!操!小威子你他妈精虫上脑了吧?!”
    “那些可是异族,你也不怕你下面烂掉啊!”
    “就是!水族那玩意儿!有没有那功能都两说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能把房顶掀翻。
    .....
    万昭庭站在门口,嘴角抽了抽。
    这帮畜生……
    尤其是新来的这个。
    本来小队氛围一直挺正常,自从这个走特殊兵源来的小子来了之后....
    每次战后战术討论,必歪楼。
    只要这个小王八蛋在,话题最后都会拐向美女、异族娘们、暖床……
    但是。
    这小子嘴甜,敢打敢杀。
    嘴上天天感嘆那些异族娘们美,想掳回来暖床.....下手那叫一个狠,那杆重剑每次都是朝脸上砍。
    自己问过他:你他妈不是想掳回来暖床吗?下手这么狠干什么?
    那小子理直气壮:
    “得不到就要毁掉,统统弄死!”
    “一想到她们以后要被同族里的其他雄性姘头糟蹋....老子捨不得!心疼!早点超度!早点送她们上路!”
    他当时就愣住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巡游,自认为见过不少神经病,但像这样的....他觉得自己真的长见识了!
    这他妈……是人能讲出来的话?!
    他推门进去。
    营房里,二十多號人横七竖八,有的躺床上,有的蹲椅子上,有的乾脆坐地上。
    中间那个叫小威子的,正被几个人按著锤,嘴里还在嚷嚷:
    “真的!我不骗你们!有一个长得特像咱们人族!真的特像!”
    “像你大爷!”
    “哎哟別打脸!”
    万昭庭咳了一声。
    营房里瞬间安静。
    二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然后.....
    “哟!万队回来了!”
    “快快快,让座!”
    “万队,参谋室那边怎么说?是不是有大活儿?”
    一群人瞬间围上来,眼睛都亮得跟灯泡似的。
    万昭庭,此刻一脸嫌弃地推开凑到跟前的一张脸:
    “邓威,你他妈离我远点,一股子脚丫子味儿。”
    “嘿嘿嘿。”
    邓威也没退,还凑前了几分。
    万昭庭也懒得理他,径直走到自己铺位,一屁股坐下,这才慢悠悠开口:
    “有大活儿。”
    二十多道呼吸,齐齐粗重了一瞬。
    邓威第一个接茬:
    “什么活儿?干谁?去哪儿?什么时候出发?”
    万昭庭抬眼看他:
    “你不是要掳异族暖床吗?这次机会来了。”
    小威子一愣,隨即眼睛放光:
    “真的?!”
    “真的。”
    万昭庭慢条斯理道:
    “西域腹地,激流川,激流之主还有努哈尔赤。”
    邓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谁?”
    “激流之主,还有械斗之主努哈尔赤。”
    万昭庭看著他:
    “你去掳一个回来暖床?我帮你按住?”
    营房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威子你去啊!去掳啊!”
    “没事!我们帮你按住!按得死死的!”
    “你他妈倒是去啊!”
    “干邪神啊,那真是字面意思上的干啊!猛男啊!”
    邓威都绿了:
    “我……我那就是吹个牛逼……”
    “吹牛逼?刚才不是说得挺真吗?!”
    “就是!你放心,械斗之主,是人形!长得特像我们人族!真的特像!”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万昭庭看著这群活宝,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勾。
    闹归闹,笑归笑。
    但闹完笑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营房里瞬间安静。
    二十三人,齐刷刷站直。
    万昭庭扫了一眼,缓缓道:
    “说正事。”
    “北域大捷,知道吧?”
    眾人点头。
    “恶怖把激流川打碎了,激流之主和努哈尔赤正在往南域逃。”
    眾人眼睛亮了。
    “咱们的任务——找到祂们,锁死祂们,等永战天王来给他们收尸。”
    眾人呼吸粗了。
    “有没有问题?”
    “没有!”
    二十三人,齐声暴喝!
    万昭庭笑了。
    “那还愣著干什么?”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是!”
    ...
    西部战区,每一支称號巡游小队,此刻都在动。
    玄铁重锋、烈啸风狼、暗黑荆棘——
    还有更多好没有获得武號的巡游小队,一支接一支,从长城沿线开出。
    像狼群。
    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狼,从巢穴里钻出来,抖了抖皮毛,然后——散入茫茫荒野。
    他们不是单独行动。
    每一支巡游小队身后,都跟著至少一位锁渊王卫。
    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天王卫统领们,此刻化整为零,隨机分散扎进各支队伍里。
    贺孚跟著烈啸风狼。
    费伦跟著暗黑荆棘。
    崔泠……
    崔泠站在玄铁重锋的营地门口,看著正在收拾装备的二十四人,嘴角微微勾起。
    “万昭庭。”
    万昭庭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崔统领?您怎么……”
    “跟你们走。”
    崔泠大步走进营地:
    “怎么,不欢迎?”
    万昭庭还没说话,旁边邓威已经窜了过来: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崔统领您坐!您喝水!您吃不吃东西?我这儿有压缩饼乾——”
    崔泠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
    邓威訕訕退下。
    万昭庭踹了他一脚,转头正色道:
    “崔统领,您亲自跟队,是……”
    “天王的意思。”
    崔泠言简意賅:
    “这次任务,不容有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营房里的二十四人:
    “你们探路,我压阵。”
    “遇上事,先撤,我顶上。”
    “明白了?”
    二十四人,齐刷刷站直:
    “明白!”
    .....
    半个时辰后。
    玄铁重锋小队,二十四道身影,消失在西域荒原的夜色里。
    崔泠走在队伍中间,一言不发。
    邓威凑到万昭庭身边,压低声音:
    “万队,崔统领怎么不说话啊?”
    “废话,人家是王卫统领,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那她跟谁说话?”
    “……跟我。”
    “凭什么啊?”
    “凭我是队长。”
    “那我什么时候能当队长?”
    万昭庭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万昭庭沉默了一秒,抬手,指了指前方茫茫荒野:
    “看见那儿没?”
    小威子点头。
    “追上去,找到把努哈尔赤,把祂掳回来暖床。”
    “……啊?”
    “做到了,队长给你当。”
    邓威脸垮了:
    “万队,您这不是为难人吗……我喜欢的是漂亮姑娘……”
    “那就闭嘴。”
    “……哦。”
    身后,崔泠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但那个扛著重剑、眼神一直往自己身上瞥的少年....
    她注意到了。
    那眼神,不太对劲。
    不是战场上的那种打量。
    是……另一种。
    崔泠正想著,那少年已经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屁顛屁顛的,跟条小狼狗似的。
    万昭庭心中咯噔一下!
    伸手想拉.....没拉住。
    然后就听见邓威那张破锣嗓子,在夜风里飘出一句让他蛋疼的话:
    “姐姐!你好漂亮!”
    万昭庭脚下一个踉蹌。
    队伍里,二十多道脚步,齐齐一顿。
    所有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邓威浑然不觉,还在继续:
    “有男朋友吗?”
    “要是不介意年纪小的......您看我怎么样!”
    .....
    夜风停了。
    月光凝固了。
    整个玄铁重锋小队,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有人张著嘴,忘了合上。
    有人瞪著眼,忘了眨。
    有人……
    有人情不自禁,对著邓威竖起一个大拇指。
    那眼神分明在说:小威子,牛逼。
    你是真不怕死啊。
    万昭庭咽了咽口水。
    他看著那个嬉皮笑脸的邓威,恨不得现在就衝上去,把他那张嘴给缝上!
    这可是“刀凤”崔泠啊!
    武道真丹境!
    锁渊王卫三大统领之一!
    十八年前就上了长城,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人!
    这些年,敢跟她说骚话的.....骨灰都找不著了!
    “真是操了蛋了!这个狗崽子!”
    万昭庭暗骂一句,抬脚就要上前道歉。
    结果刚迈出一步.....
    崔泠一眼瞪过来。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万昭庭瞬间定在原地。
    崔泠收回目光,低头,看向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肩膀高的少年。
    月光下,那张脸还在笑。
    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崔泠沉默了,她就这么看著邓威,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小子。”
    邓威挺起胸膛:
    “在!”
    “你叫什么?”
    “邓威!”
    “多大了?”
    “十八!”
    “联邦哪里人?”
    邓威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问题难。
    是因为……
    这个问题,好久没人问过了。
    他的笑容顿了顿,然后重新咧开,比刚才还灿烂:
    “北原道,北疆爷们!”
    北原道。
    北疆。
    这两个词一出,队伍里有人呼吸重了一瞬。
    北疆被拆分了。
    这个消息早已经传遍了长城,这是联邦建立以来,第一次拆分重市,带给他们的震撼不可谓不大!
    对北疆人来说,那是家没了。
    但邓威却还在笑:
    “不过现在被拆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然后他挺起胸膛,声音拔高了几分:
    “但是!”
    “我和兄弟们约好了——”
    “等我们在长城砍他个人头滚滚!”
    “用军功,回去重建北疆!”
    “这辈子,我们要重建北疆!”
    夜风又起了。
    吹过荒原,吹过这支沉默的队伍,吹过那个笑得跟朵花似的少年。
    崔泠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亮得跟星星一样的眼睛。
    忽然想起十八年前,自己刚上长城的时候。
    那时候,也有人问她:小姑娘,哪儿来的?
    她说:岭南道,枫林市。
    那人说:哦,那地方好啊,听说秋天的时候,枫叶红透半边天。
    后来,那人也死了。
    但她还活著。
    还在砍。
    崔泠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是真的笑了。
    月光下,那张冷了多少年的脸上,笑容绽开,像冰河解冻。
    “邓威。”
    “在!”
    “十八岁,北疆人。”
    崔泠点了点头:
    “行,老娘记住你了....”
    隨即她又问道:
    “谭行,叶开,你认识吗?他们也是北疆人。”
    邓威眼睛一亮:
    “认识啊!谭行,我们北疆兄弟之一!”
    “至於叶开,我不熟,但是听讲是谭行的兄弟——那就是我们自家弟兄!”
    崔泠看著他,嘴角笑意更深:
    “那你得努力了。”
    “你那两位兄弟,在北域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估计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通报联邦——最低也是特级战斗英雄。”
    “你现在还是一个见习巡游,拿什么军功重建北疆?”
    邓威愣了愣。
    然后.....
    “臥槽!谭狗这逼又搞事了?!”
    他咂舌道:
    “五星参谋点菸洗脚按摩还不够,又弄了一个特级战斗英雄?”
    “妈的,他可真该死啊!”
    话音刚落,他又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灿烂:
    “哈哈哈!没事!姐姐!”
    “我兄弟能,我也能!”
    “我可是....浪子·邓威!”
    崔泠看著眼前这个自信澎湃、洒脱异常的少年,愣了愣。
    然后点了点头:
    “行。”
    “那就好好努力。”
    “我们西部战区的爷们,可不能差了。”
    邓威闻言,欣喜若狂:
    “那肯定!我邓威肯定也要搞点大事出来——”
    顿了顿,他又凑近一步:
    “那姐姐,我刚才的问题……”
    “滚。”
    “好嘞!”
    邓威屁顛屁顛跑回队伍里。
    刚站定,就被万昭庭一把薅住后脖颈:
    “你他妈不要命了?!”
    “哎哎哎万队轻点轻点!”
    “那是崔泠!崔泠你知道不?!”
    “知道啊,漂亮姐姐。”
    “……老子真想砍死你。”
    旁边,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威子,牛逼啊!敢跟崔统领说那种话!”
    邓威理直气壮:
    “咋了?漂亮还不能让人说啊?”
    “姐姐要是单身,我也有追求的权力啊!”
    “行!牛逼!那然后呢?”
    邓威想了想,挠头,低声嘟囔道:
    “弄军功,搞邪神!”
    “然后....去追唄!”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威子,你是会做梦的!”
    队伍里,又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崔泠走在后面,听著前面的笑闹声,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
    多少年了?
    十八年了吧。
    上一次被人说“漂亮”,还是那些老兵油子开玩笑。
    后来她两把鸳鸯子母刀在战场上砍冒烟了,那些骚话就再也没听见过。
    今天倒好。
    一个十八岁的小王八蛋,上来就是“姐姐你好漂亮有男朋友吗”。
    崔泠摇了摇头。
    然后抬起头,看向前面那个扛著重剑、边走边跟人吹牛逼的少年背影。
    月光下,那道背影,跳脱,张扬,不知死活。
    像极了十八年前的自己。
    不对。
    比自己还虎。
    崔泠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脚步,轻快了几分。
    同一时间。
    烈啸风狼小队,已经在三百里外。
    队长厉锋站在一辆改装越野车顶,举著望远镜,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山脉。
    身后,老苟抱著枪,靠在车轮上抽菸。
    “队长,看什么呢?”
    “看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看有没有人走过。”
    老苟吐了个烟圈:
    “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咱们,还有谁?”
    厉锋没说话。
    只是继续看著。
    望远镜里,夜色如墨,什么也没有。
    但他总觉得.....
    有什么东西,也在看著他们。
    .....
    夜色渐深。
    三百四十三道队伍,作为先锋,散入西域荒原的每一个角落。
    锁渊王卫们跟在各自队伍里,一言不发,却像一根根钉子,钉在队伍的脊樑上。
    而那些巡游小队的战士们...
    有的在赶路。
    有的在侦查。
    有的在骂娘。
    有的在想著“万一真遇上邪神,怎么才能最快速度將消息传出去”。
    但有一点,一模一样....
    他们的眼睛,都在黑暗里发著光。
    那是狼的光。
    ....
    远处,西域腹地。
    激流川的废墟里,一道庞大的身影,还在缓缓移动。
    恶怖。
    祂似乎在找什么。
    找得很慢。
    找得很仔细。
    找得……像是不找到,就不肯走。
    而在更南边,靠近南域边界的荒原上.....
    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正在疯狂逃窜。
    激流之主-克罗斯。
    械斗之主-努哈尔赤。
    “还有多远?”
    努哈尔赤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快了……快了……”
    激流之主喘息著:
    “只要进入南域,我们就安全了……”
    努哈尔赤没有说话。
    祂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黑暗中,什么也没有。
    但祂总觉得——
    有什么东西,正在追过来。
    .....
    【西部战区·狼群已散】
    【猎物,还在逃。】
    【但狼,已经闻见味儿了。】
    ....
    联邦·星海大学·武斗台。
    四周观战台,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萧天雷死死攥著手里的虎賁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刀身在抖。
    他的手,也在抖。
    不是力竭。
    是恐惧。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扛著大戟的少年——
    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掛著一抹不屑的笑意。
    那杆大戟比他人还高,漆黑如墨,扛在肩上,戟刃上还沾著他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合金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招。
    就三招。
    他引以为傲的虎賁十二式,被这少年一戟磕飞了十一刀。
    最后一式“虎啸山林”,他拼尽全力,换来的却是连人带刀被轰退七步,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淌。
    萧天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是谁?
    他可是星海大学大一武斗系首席。
    联邦武道模擬考第一。
    十八岁,內罡境,被誉为“难遇的武道天才”。
    “虎賁”萧天雷。
    居然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三招打得刀都握不稳。
    “就这?”
    少年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像是刚吃完饭遛弯,顺便过来活动了下筋骨。
    萧天雷睁开眼。
    少年已经把大戟从肩上拿下来,隨手往地上一杵....
    轰!
    武斗台的合金地面瞬间炸裂,碎屑飞溅,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到萧天雷脚下。
    那杆大戟笔直插在地上,足有三米高,通体乌黑,戟杆上隱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乾涸的血跡。
    萧天雷下意识退了一步。
    然后他看到了少年似笑非笑的眼神,脸瞬间涨红。
    “你……你到底是谁?!”
    少年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
    他把大戟从地里拔出来,隨手一甩,上面的合金碎屑簌簌落下,重新扛回肩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谭虎。”
    “北疆来的。”
    萧天雷瞳孔骤然收缩。
    “北...北疆...”
    他骤然想起了那个硬骨头荆夜。
    谭虎扛著大戟,一步一步走上前。
    脚步声不重,却像踩在萧天雷心口上。
    他在萧天雷面前三米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联邦首席”,一字一句道:
    “我就是你说的北疆废物。”
    “我一醒来听说这事,连早饭都没吃,马不停蹄就赶过来了。”
    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萧天雷一眼,目光在他颤抖的手上停留片刻:
    “內罡?”
    “你是我见过最垃圾的內罡。”
    “连我这个昨天刚入內罡的北疆废物都打不过,就这水平,也配当联邦首席?”
    他往前走了一步,萧天雷下意识后退半步。
    “还特么虎賁?我看是猫屎还差不多。”
    “联邦武道模擬考第一?怕是花钱买的吧?”
    萧天雷脸色青白交加,嘴唇颤抖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观战台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萧天雷的脸更白了。
    谭虎將大戟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对了,告诉你一声....”
    “这事没完。”
    “我大哥他们去了长城,这次就我这个小老弟过来看看。”
    他往前凑了凑,盯著萧天雷的眼睛,笑容慢慢变冷:
    “等我大哥他们从长城回来,你最好祈祷他们没看见你羞辱荆夜哥的视频。”
    “不过今天……”
    话音未落,谭虎身形爆闪!
    “给老子撒手!”
    萧天雷只感觉眼前一花,右手虎口一阵剧痛,手中虎賁刀竟然被谭虎硬生生夺走!
    那柄跟隨他很久的超凡兵器,此刻像玩具一样被谭虎拎在手里。
    “这破玩意儿也配叫刀?”
    谭虎把刀拋向空中,右手大戟横扫.....
    “给我碎!”
    一阵清脆的碎裂声传来。
    萧天雷惊恐地看著他那柄引以为傲、代表著他名號的虎賁刀,在半空中被大戟斩成两截,刀身上刻著的“虎賁”二字,连同刀身一起,噹啷两声,砸在合金地面上。
    断了。
    彻底断了。
    谭虎收戟,转身,头也不回往台下走。
    走到武斗台边缘,他停下脚步,侧头瞥了一眼呆立当场的萧天雷:
    “对了,我叫谭虎,北疆谭家老二。”
    “记住了,下次骂再北疆的人是废物,再敢侮辱北疆先烈之前,先想想自己到底硬不硬。”
    “不然....”
    他笑了笑,跳下武斗台。
    “你会被我大哥他们活生生打死的!”
    全场死寂。
    只有那两截断刀,静静地躺在擂台上。
    反射著刺眼的光。
    ......
    武斗台上,萧天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上断成两截的虎賁刀。
    刀刃上,十二个豁口,整整齐齐。
    那是刚才三招磕出来的。
    三招,十二刀。
    一刀都没接住。
    萧天雷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北疆……”
    “北疆……”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
    “我输了!”
    ....
    观战台上,死一般的寂静终於被打破。
    有人咽了口唾沫。
    有人喃喃自语。
    有人掏出通讯器,疯狂打字。
    “臥槽!你们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有个不知道那里来的小屁孩,三招把萧天雷打懵了!”
    “三招!十二刀!全磕飞了!”
    “萧天雷当场傻了,站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
    “那小子才十五六岁!”
    “他叫什么?叫谭虎!”
    “谭虎!!!”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星海大学。
    飞向联邦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个叫谭虎的少年,已经晃悠著走出了校门。
    他站在门口,抬起头。
    阳光刺眼。
    星海大学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谭虎眯著眼睛看了会儿,忽然咧嘴一笑:
    “大哥……我醒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他望向北方,那个方向,是长城。
    “老哥们,在长城等我。”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吧作响。
    然后....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音,急促的传了出来。
    谭虎低头一看来电显示,原本懒洋洋的表情瞬间一僵,手忙脚乱地接通:
    “莎……莎莎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谭虎感觉自己后背有点发凉。
    然后,一道强压怒火的女声炸开:
    “谭虎!你好的很啊!”
    谭虎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今天刚醒,人就没了!要不是医生联繫我,我都不知道你醒了!
    现在在哪儿?立刻给我回来!你不知道白姨多担心吗?刚醒就出去,你身体还要不要了?”
    谭虎听著手机里连珠炮似的埋怨,一边往停在路边的飞梭走,一边陪著笑:
    “莎莎姐,我在天启呢。刚在星海大学办点事儿,我这就回去!你放心,我真没事,活蹦乱跳的!”
    “天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先別回来。”
    谭虎脚步一顿:
    “啊?”
    “直接去战爭学院报到。黄狂在那儿等你。
    你昏迷的时候,你大哥和你林东哥就托他把入学手续办好了。
    现在黄狂是战爭学院的招生主任,你过去先报名,弄完了再回铁龙市。”
    顿了顿,声音拔高:
    “听见没有?你要是再敢消失,你试试看!”
    谭虎立马挺直腰板:
    “明白!莎莎姐!你的话我一定听!”
    电话掛了。
    谭虎看著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上面备註写著两个字:
    【嫂子】
    他苦笑著摇摇头。
    这位说不定是以后是真嫂子,他谭虎再狂,也不敢得罪。
    现在谭家,再也不是大哥说了算,当然,也不是他说了算。
    是这位莎莎姐。
    他那位母亲大人,啥事都听她的。
    “老哥啊……”
    谭虎把手机揣回兜里,望著北边的天空,幽幽嘆了口气:
    “谭家世子爷的位置有个毛用,现在都有当家主母了。”
    阳光打在他脸上。
    十五岁的少年,表情复杂得像个小老头。
    远处,一艘飞梭缓缓降落。
    谭虎拍拍脸,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拉开车门。
    飞梭內。
    小狐叼著烟,阿鬼靠在窗边打盹,黄斩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门拉开,谭虎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黄斩旁边。
    “怎么样了?”
    小狐吐出一口烟,从后视镜瞄了他一眼:
    “那个萧天雷解决了?”
    “嗯!”
    谭虎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小狐哥,妈的,那孙子忒不禁打了!三招就歇菜,我热身都没热开!”
    他往后一靠,砸吧砸嘴:
    “就这水平?我怕大哥他们回来,他会不会被打死啊?”
    “额……”
    小狐和阿鬼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写著同一个意思:
    以他们对谭老大的了解.....
    打死不至於。
    但脱层皮是轻的。
    嘴都得给他砍烂。
    更別提后面还有慕容玄、蒋门神那帮牲口…
    小狐默默给那个叫萧天雷的点了根蜡。
    阿鬼则乾脆闭上眼,懒得想.....反正不关他鸟事。
    后座。
    黄斩的目光复杂地看著身边的谭虎,心里头翻江倒海:
    十五岁。
    和自己同年。
    內罡境。
    內罡境啊!
    他黄斩从小练武,没偷过一天懒,名师请了一堆,资源砸了一堆,到现在不过是个先天初期,连內罡的门槛都没摸到。
    而这位,醒来第一天,突破內罡,三招干翻这届武道考核首席。
    “什么怪胎……”
    黄斩忍不住嘀咕出声。
    谭虎耳朵尖,听见了,扭头看他,笑得没心没肺:
    “阿斩!想啥呢?”
    黄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谭虎一巴掌拍他肩膀上:
    “等会儿陪我报完名,咱就直接回铁龙。你的事儿,別担心,那帮白眼狼,我们帮你全乾掉!”
    黄斩愣住。
    他看著谭虎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堵。
    认识谭虎其实也就这一天。
    但这位,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拿他当外人。
    “行了行了,別煽情了。”
    小狐在前头掐灭烟,启动飞梭:
    “出发!早点办完早点回铁龙,不然莎莎发火,我也怵得慌。”
    他一边操控飞梭升空,一边从后视镜瞥了谭虎一眼:
    “你是不知道,今天一早你给我打电话,老爹在旁边听见你醒了,那表情,嘖...好像吃了喜鹊屎,笑出了猪叫!”
    他学著谭老爹的样子,先是一愣,然后嘴越咧越大,最后差点笑出声。
    “结果一听你说要让我带你来天启,他脸当场就僵了。
    撂下一句『你们年轻人自己玩,我什么都不知道』,扭头就跑。”
    小狐比划了一下:“那速度,比见了荒原狼都快。”
    谭虎乐了:“老爹也怕莎莎姐?”
    “怕?”
    小狐嗤笑一声:
    “那叫从心。
    他咂了咂嘴:
    “你昏迷这段日子,谁不知道,白姨只听莎莎的。
    现在连老爹都学会看莎莎脸色了.....玄武重工的当家人啊,在联邦商界横著走的主,谁见她说话都不得小声三分。”
    “別说老爹了。”
    阿鬼难得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现在站在莎莎面前,我都觉得有点怵得慌。”
    他睁开眼,幽幽补了一句:
    “上次我在林氏大楼会议室开会,抽菸被她撞见,她看了我一眼,我愣是把烟掐了。
    掐完才反应过来.....我他妈又不归她管。”
    飞梭里一阵鬨笑。
    小狐从后视镜里拋来一个想笑的眼神:
    “听说林叔前几天跟莎莎吃了顿饭,回去就让法务擬合同...说要將林氏集团要託管给莎莎打理。”
    阿鬼慢悠悠接话:
    “林东哥还没回来,他林家大少爷的位置都快没了。”
    “哈哈哈哈!”
    谭虎拍著大腿笑:
    “等他回来,发现林大少的名头都没了,不得哭死?”
    “你懂个屁。”
    小狐头也不回,语气里却带著几分羡慕:
    “那是福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舷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
    “我现在就盼著你哥他们早点回来,带咱们一起去长城。老在联邦里混,真他妈没意思。”
    话音落下,飞梭里安静了一瞬。
    阿鬼没说话,但眼神动了动。
    黄斩悄悄握紧了拳头。
    谭虎靠在后座,望著窗外的天,嘟囔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
    他想起了北疆的风。
    想起长城外的荒原。
    快了。
    他攥了攥拳头。
    等报完名,等帮黄斩解决那帮白眼狼,在战爭学院,等大哥他们回来.....
    飞梭穿过一片云层,阳光猛地洒进来,晃得人眯眼。
    十五岁的少年靠在座椅上,半边脸浸在阳光里,嘴角还掛著笑。
    旁边黄斩看著他,忽然觉得,跟著这帮人,好像也挺好。
    ....
    星海大学,武斗台。
    人已经散尽了。
    看台上空荡荡的,风卷著几片落叶,从合金台阶上滚过。
    萧天雷还站在擂台中央。
    他就这样站著,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目光落在脚前的地面上——那里躺著两截断刀。
    虎賁刀。
    跟了他很多年的刀。
    刻著他名字的刀。
    他盯著那两截断铁,眼神空洞。
    “在想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天雷浑身一震,慢慢转过身。
    黄天放。
    他的老师。
    满头白髮,身形佝僂,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练功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擂台边缘。
    萧天雷张了张嘴,声音乾涩:
    “没什么……就是觉得,丟脸。”
    他垂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黄天放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几息,老人慢慢走上擂台,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萧天雷心上。
    他在萧天雷面前三步外站定。
    “丟脸?”
    老人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天雷,你的天赋很好。但远不到顶尖。”
    萧天雷猛地抬头。
    黄天放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这次的武道模擬考,你这个第一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萧天雷瞳孔微微一缩。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我知道。”
    他低下头,闷声道:
    “那些人……去了长城。”
    “没错。”
    黄天放点点头。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萧天雷,投向北方。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压著你,不让你去长城吗?”
    萧天雷愣住了。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不……不知道。是因为我实力不够?”
    “不是。”
    黄天放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徒弟,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复杂的情绪:
    “是你的心態。”
    “你太骄傲,太自负。这样的你,上了长城——”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
    “必死。”
    萧天雷浑身一震。
    黄天放没有停,继续道:
    “你十八岁,內罡。你知道在你这个岁数,长城那边,有多少內罡吗?”
    萧天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刚才那个叫谭虎的小子,十五岁,內罡。”
    “他的大哥,叫谭行,比你年纪还小,现在已经是特级战斗英雄,一支称號小队的队长。”
    老人微微俯下身,盯著萧天雷的眼睛:
    “他的权限,连我都没有资格调阅。”
    萧天雷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还有那些曾经与你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被你视为对手的少年英杰们....”
    黄天放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他们已经在各自的巡游小队里,崭露头角了。”
    风从看台上吹过来。
    萧天雷站在原地,牙关紧咬,浑身绷得像一块铁。
    几秒后。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师傅……”
    他的声音涩得厉害:
    “我知道了。”
    黄天放看著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看著他眼里那团曾经耀眼的火,此刻暗淡得像要熄灭。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天雷。”
    萧天雷抬起头。
    “你现在想怎么样?”
    黄天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砸在萧天雷心口: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下去?”
    他顿了顿:
    “还是....”
    “去长城。”
    “和他们,再度爭锋?”
    萧天雷瞳孔骤缩。
    他看著自己的师傅,看著那双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几秒后。
    他猛地攥紧拳头:
    “师傅,我要去长城。”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颤抖,却透著一股狠劲:
    “我要去!”
    黄天放看著他。
    良久。
    老人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往擂台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此去长城,生死勿论。”
    他没有回头:
    “你自己想好。”
    话音落下,老人继续往前走,佝僂的背影渐渐远去。
    萧天雷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武斗台的出口。
    风又吹过来了。
    他低下头,看著地上那两截断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一截一截捡起来,捧在手里。
    断口参差,像他此刻的心。
    “或许……”
    他喃喃出声,声音被风吹散:
    “我还欠一个道歉。”
    远处。
    黄天放走出武斗台大门,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动了动。
    那弧度,像是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