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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那一代北疆.....

    破空飞梭穿过最后一道云层时,舷窗外骤然亮了起来。
    苏轮下意识眯起眼。
    阳光从正前方刺进来,照得舱室里一片金黄。
    云海在下方翻涌,像被撕裂的棉絮,而更远处——灰褐色的大地上,一条蜿蜒的黑色长线横亘在天际尽头。
    长城。
    北部战区长城防线。
    “到了。”
    谭行不知何时睁开眼,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颈椎咔咔作响,他浑不在意,只是盯著舷窗外那条越来越近的黑线,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轮坐直身子,手在膝盖上攥紧,又鬆开。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可真当那条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最后几乎把整个舷窗填满的时候,他才发现——去他妈的准备好。
    想起接下来要干的事,他就不自觉的全身颤抖!
    飞梭开始下降,引擎的轰鸣声变了调,机身微微震颤。
    苏轮透过舷窗往下看——长城防线上,无数小黑点在移动,像蚂蚁在巨兽的脊背上爬行。
    是集团军的战士,是王卫,是参谋,是后勤,是那些把命押在这条战线上的疯子。
    苏轮的喉咙动了动。
    “谭队。”
    谭行没回头:“嗯?”
    “你说……”
    苏轮顿了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咱们这次,能成吗?”
    谭行偏过头,就那么直直地盯著他。
    盯得苏轮心里发毛。
    “大刀。”
    “在。”
    “你他娘的刚才在飞梭上不是挺能吹吗?”
    谭行的声音慢悠悠的,带著调侃: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这话谁说的?”
    苏轮嘴角抽了抽:
    “我说的。”
    “那现在问什么能不能成?”
    谭行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舱门边。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
    “能不能成,得打了才知道。”
    他套上那身崭新的上尉制服,回头瞥了苏轮一眼:
    “现在问,有个屁用。”
    “愣著干嘛?落地就得干活,没时间给你磨蹭。”
    苏轮愣了一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跟个二愣子似的。
    “得嘞!”
    他一跃而起,三两下套上外套,动作比谭行还快。
    飞梭猛地一顿——著陆了。
    舱门还没完全打开,声音就灌了进来。
    不是欢迎,不是欢呼。
    是口令。
    是脚步声。
    是无数人同时在动的轰鸣。
    舱门彻底打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夹著淡淡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苏轮深吸一口气。
    这味道,他熟。
    谭行大步跨出舱门,苏轮紧隨其后。
    然后他愣住了。
    停机坪上,三排人站得像刀裁的一样齐。
    第一排,五个参谋部军官,臂章鋥亮,最低都是上校。
    为首那人五十来岁,两鬢斑白,站得像杆標枪,眼眶泛红地盯著谭行。
    第二排,十二个全副武装的战士。
    苏轮一眼扫过去,瞳孔缩了缩。
    全是王卫。
    全是胸口別著镇岳徽记的狠人。
    不是那种花架子,是杀过人、见过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手。
    那种人,看一眼就知道是王卫中的精锐,是那种跟著天王和邪神眷属抽刀子对砍的精锐战士。
    “谭行上尉!”
    为首那参谋开口,声音沙哑:
    “镇岳天王在等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祝——武运昌隆!”
    谭行点点头,大步向前。
    苏轮跟在他身后,经过那十二个王卫的时候,余光扫过去。
    那些人的目光像狼,死死盯著他。
    穿过停机坪,走进一座半埋地下的混凝土建筑。通道幽深,防爆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迴荡如擂鼓。
    走了五分钟,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那参谋停下。
    他转身,看著谭行,眼眶又红了几分。
    “上尉。”
    谭行回头。
    那参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嘆息,却重得像山:
    “魂归长城。”
    谭行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看透了生死。
    “魂归长城。”
    他推开门,大步走入。
    苏轮跟进去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那参谋站在原地,背脊挺直,目送他们的背影,眼眶通红。
    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苏轮来不及多想,就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巨大的作战室中央,是一座立体投影沙盘。
    整个北部战区防线、邪神巢穴位置、异域通道入口,全都投射在空中——红、蓝、绿的標记密密麻麻,每一个都在缓缓移动,如同活物。
    沙盘周围站著十几个人。
    参谋,王卫统领,高阶军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背对著门站著。
    背影很高,很瘦,肩膀微微佝僂,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樑。
    但苏轮只看了一眼,浑身的汗毛就炸了起来。
    不是因为气势——那人压根没什么气势。
    是因为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肩扛將星的参谋,看向那个背影的眼神——
    都像在看一座山。
    一座將倾未倾的山。
    “来了。”
    有人低声说。
    那背影动了动,缓缓转身。
    苏轮终於看清了镇岳天王的脸。
    很普通。五十来岁,头髮花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乾裂。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作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如果扔在荒野里,这就是个熬了二十年的老拾荒者。
    可那双眼睛——
    苏轮只看了一眼,就猛地移开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威压,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东西——
    疲惫。
    极致的、熬干了骨髓的疲惫。
    那是在尸山血海里站了太久、扛了太久、守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那是扛著一条防线、几百万条人命、扛了无数年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镇岳天王开口,声音很轻:
    “谭行,苏轮。辛苦了。”
    谭行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著眼前这个人,盯著他花白的头髮、佝僂的肩膀、熬干了神的眼睛。
    然后他弯腰。
    九十度。
    苏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跟了谭行这么长的时间,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人弯过腰。
    哪怕是东部战区的五星参谋,谭行也只是点点头,该翘腿翘腿,该抽菸抽菸。
    可现在——
    谭行的脊背绷成一条线,声音低沉:
    “天王,我回来了。”
    镇岳天王看著他,微微点头。
    他走到谭行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很轻。
    但那一拍,苏轮分明看见谭行的肩膀颤了颤。
    “回来就好。”
    镇岳天王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接下来,你们要拼命了。”
    谭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镇岳天王转身走向沙盘。那一瞬间,他佝僂的背影忽然挺直了几分,像一桿锈蚀多年的老枪,终於出鞘。
    “都过来!”
    所有人围了上去。
    苏轮站在谭行身后,盯著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標记,手心开始冒汗。
    镇岳天王的手指点在正中央一个血红色的光点上。那红色刺目得像在滴血,像一颗跳动的心臟。
    “虫都。两个邪神的本体巢穴。”
    手指移向旁边两个稍小的橙色光点,声音冷得像刀子刮骨:
    “两个子巢。每个子巢里,有一尊祂们投影。祂们正靠著这三个子巢,吸收虫母遗留在虫都的本源!”
    谭行点头:
    “天王,瘟疫源体现在苏轮体內。接下来怎么做,您直接说!”
    镇岳天王和那些参谋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刀光剑影。
    “行!我也不废话!”
    手指接连点向那两个橙色光点,声音骤然冷厉如刀:
    “虫都,只有这两处水源。你们必须將瘟疫之毒投入其中!”
    “但一旦靠近,就必然面对那两只邪神的投影!”
    “我会带人进攻虫都,牵制那两位邪神!让祂们无暇顾及子巢!”
    “之后....”
    镇岳天王目光如电,直直刺向谭行和苏轮:
    “你!苏轮!叶开!”
    “你们三人的任务——將这两处水源全部污染!”
    “动作要快!”
    “一旦污染一处,那两只邪神就会立刻察觉!”
    他一字一句,声如铁石,砸在每个人心上:
    “这是一场赌命!”
    “赌贏了,虫都的所有生灵——都得死!”
    “赌输了……”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赌输了是什么。
    一旦开战,就停不下来。
    那就只能用人命填。
    用人命,把邪神耗死在虫都。
    苏轮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他转头看向谭行。
    谭行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苏轮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看来,这回是真要拼命了。”
    谭行没答话,只是转过头,看向沙盘上那三个橙色的光点。
    眼神凶悍,铁血,冷厉,还有——兴奋。
    镇岳天王盯著两人,目光如刀:
    “能不能完成任务!”
    谭行和苏轮的脊背同时一挺,军礼齐刷刷砸上去,吼声震得作战室嗡嗡作响:
    “保证完成任务!”
    “好!”
    镇岳天王一挥手:
    “现在对表!”
    三人同时抬起手腕。秒针咔嚓咔嚓地跳动著,像死神的倒计时,像战鼓的鼓点。
    “三天后,中午十二点整。”
    镇岳天王一字一顿,声音沉得像砸钉子:
    “我亲自带人,正面进攻虫都!”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低沉下来,却比刚才的吼声更重:
    “你们给我听清楚——要是成了,我亲自接你们回家!”
    “要是死在里面……”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凌厉如鹰隼,亮得嚇人:
    “那我替你们报仇!”
    “反正你们成功了,就是捅进邪神心臟的刀子,能削掉祂们半条命!”
    “要是失败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陡然拔高,炸雷一样在作战室里炸开:
    “那我们就用命填!用我们战士的命去杀光虫都里的所有异兽,烧光所有植物!”
    “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那两个杂碎弄死在虫都!”
    谭行的喉结滚动,没说话。
    苏轮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吧作响,眼睛里像烧著火,烧得眼眶都红了。
    “现在能动用的天王级战力,除了我,还有斩月。”
    镇岳天王的手指狠狠戳在沙盘上那个飞速移动的蓝色光点上,那轨跡快得像颗出膛的炮弹,直逼虫都:
    “她明天到位。到时候,我们两个正面牵住那两尊邪神。北部战区所有集团军和王卫——”
    他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直插虫都心臟,像一把出鞘的刀:
    “全员突入,製造混乱!”
    “集团军火力覆盖开道,王卫营尖刀突击,所有巡游小队就算是拿命填...目的就是要给祂们製造压力!给你们爭取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谭行,那股平静下的杀意让人脊梁骨发寒:
    “还有,你们给叶开带话,让他的骸骨魔族做好准备。一旦邪神陨落,虫都內虫母遗留的本源溃散!就让他们立刻衝进去——”
    他一字一句,杀意凛然:
    “给我把虫都占了!”
    “听明白了吗!”
    谭行和苏轮齐声暴喝,声音撞在作战室的墙壁上,嗡嗡作响:
    “明白!”
    镇岳天王死死盯著两人,一字一句:
    “这次,那两尊邪神已经把虫母留在虫都的本源吸收了八成——八成!”
    “干掉祂们,虫都就是我们的!”
    他猛地指向沙盘上冥海的方向,声音逐渐拔高,如战鼓擂响:
    “加上冥海已经攥在叶小子手里!”
    “能不能完成北域一统,就看这一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沉,像战鼓,像惊雷,像千军万马在衝锋:
    “这一仗要是成了——北域就会成为联邦在异域的第一块根据地!”
    “我们就能以此为钉子,反攻异域!其他战区会死死拦住其他的异域杂碎,给我们爭取时间窗口!”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整张桌子震得跳起,投影虚影剧烈晃动:
    “这一仗打完了,我们屠光北域所有的异族,北域就是我联邦的!不再是异域版图,是我们反攻异域的跳板!”
    “数百年来,人族第一次在异域站稳脚跟——就从这一仗开始!”
    他的目光如刀,剜过谭行和苏轮的脸,剜得人生疼:
    “告诉我——你们听明白了吗!”
    谭行沉默了半秒。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却闪烁著择人而噬的狠劲。
    “明白。”
    只有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苏轮站在他身后,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拳头攥得发抖,指甲早已掐进掌心血肉里。
    不是怕。
    是这话烧得他血液倒流,直衝天灵盖,恨不得现在就杀进虫都,把那两尊邪神的屎给打出来!
    镇岳天王盯著他们三秒。
    然后他缓缓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去吧。”
    “是!”
    两人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身后,镇岳天王的声音传来,轻得像嘆息,却重得像山压在每个人心上:
    “万胜。”
    谭行的脚步一顿。
    然后他头也不回,只举起一只手,握成拳,狠狠往下一砸。
    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通道里,冷风呼啸。
    苏轮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都带著灼烫感。他扭头看向谭行,声音发乾:
    “谭队。”
    “嗯?”
    “谭队,你说……咱们这次要是能活著回来……”
    他咧嘴一笑,眼睛里烧著两团火:
    “是不是,族谱单开一页,光宗耀祖了?”
    谭行脚步未停,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何止?”
    他头也不回,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著笑意,也带著希冀:
    “要是能活著回来,斩龙世家以你为荣!搞不好,以后人家提起米瘟疫之刃苏轮,估计都能跟你那位斩龙之刃的先祖坐一桌!”
    “你要知道.....咱们这次....”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诉说一个即將被后世传颂的传奇:
    “是要写进史书里的。”
    苏轮愣了一秒,看著谭行在冷风中大步向前、挺拔如枪的背影。
    隨即,他猛地攥紧拳头,大步跟上去,脚步声砸得震天响,像衝锋的號角:
    “那还等个屁!”
    “去冥海,找叶团,领死,干活!”
    通道尽头,冷风呼啸著灌进来,夹杂著远处隱约传来的口令声、脚步声、战备的轰鸣。
    那是整条长城防线在甦醒。
    那是几十万人,正在为同一场仗磨刀。
    那是千年以来,人族第一次,要把刀捅进异域的心臟。
    谭行大步走进风中,作战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战旗。
    苏轮紧隨其后,脊背挺得像一桿標枪。
    两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像是擂在天地间的战鼓。
    敲在数百年人族的心上。
    就在谭行和苏轮踏出地下工事、准备奔赴冥海方向的那一刻——
    整个长城防线上空,骤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不是演习的那种。
    是那种撕裂长空、让所有人心臟瞬间骤停、血液瞬间点燃的——最高等级战备警报。
    苏轮的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抬头,看见长城沿线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亮起,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刺破云层,像一根根撑起天地的巨柱。
    下一秒——
    手腕上的战术终端,震了。
    不是他一个人。
    是所有人。
    谭行的终端在震。
    苏轮的终端在震。
    远处集结的集团军战士的终端在震。
    烽火台瞭望哨的终端在震。
    刚执行完任务、浑身是血的巡游小队队员的终端在震。
    战备仓库里,正扛著弹药箱的后勤兵的终端,也在震。
    整个长城四大战区,数千万战术终端,在同一秒,同时震动。
    像千万颗心臟,在同一频率下,为同一个使命爆发出共鸣。
    苏轮低头。
    屏幕亮起刺目欲裂的血红色,一行字如刀劈斧凿,狠狠捅进眼里:
    【致:全体战斗人员】
    【三天后,正午十二时整——】
    【各指挥官,当立身阵前!】
    【所有战斗人员,必须钉死在自己的战线上!】
    【后退一步者——】
    【军法处置,就地正法!】
    【哪怕是死——】
    【也要给我钉死在战线上!】
    【为了联邦,魂归长城!】
    没有煽情,没有废话。
    只有最直接、最霸道的军令,砸进所有人眼里,砸进所有人心里。
    苏轮盯著屏幕,呼吸停滯。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远处,列队的集团军战士齐刷刷看完军令,然后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手里的枪,指节发白。
    更远处,烽火台上,那个瞭望哨看完军令,沉默三秒,转身,继续盯著远方荒野,背脊挺成一把標枪。
    近处,一队刚归来的王卫从他们身边经过,为首的队长低头看了眼终端,脚步顿了顿。
    他抬头,正好对上苏轮的目光。
    对视一秒。
    那队长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右手,握拳,在胸口狠狠一砸,砸得嘭的一声闷响。
    然后带著他的人,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苏轮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谭行。
    谭行低著头,盯著手腕上的终端,一动不动。
    屏幕血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谭队……”
    苏轮开口,声音乾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谭行没答话。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行字——“哪怕是死,也要给我钉死在战线上!”
    然后,他笑了。
    “走。”
    他抬起头,拉下袖子盖住终端,大步向前。
    苏轮愣了下,追上去:
    “谭队,这军令——”
    “看到了。”
    谭行脚步不停,声音平静:
    “三天后,他们有他们的职责,我们有我们的任务。”
    “都一样。”
    他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散:
    “都是玩命。”
    “都是——为了联邦!”
    苏轮沉默一秒。
    隨即,他狠狠攥紧拳头,大步跟上。
    风声呼啸。
    身后,长城防线上,烽火台的光芒连成一片,把半边天照成白昼。
    远处,口令声此起彼伏,脚步声如雷鸣,战备轰鸣震得大地发颤。
    那是千万人,在收到军令后,同时动起来的声音。
    没有人后退。
    没有人吭声。
    只有脚步声。
    只有磨刀声。
    只有——
    “万胜!”
    不知道从哪里炸开第一声怒吼。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
    怒吼声像核爆衝击波,沿著万里长城,一浪高过一浪地炸开!
    “万胜!”
    “万胜!”
    “万胜!”
    谭行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狂风里,听著那铺天盖地、山呼海啸的怒吼,从每一个角落炸响。
    那是几十万人,在用命嘶吼。
    苏轮站在他身后,眼眶猛地一酸。
    不是怕。
    是他妈的这声音听得人浑身血液发烫,烫得眼眶都兜不住。
    谭行听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握拳,在胸口狠狠一砸。
    什么都没说。
    继续向前。
    苏轮跟上他。
    身后,怒吼如潮,震碎苍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狂风里。
    走进那铺天盖地的“万胜”里。
    走进三天后那场,要把刀捅进异域心臟的族运之战里。
    风呼啸而过。
    苏轮忽然开口:
    “谭队。”
    “嗯?”
    “咱们这次——”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眼眶微红,眼睛却亮得嚇人,比烽火台的光芒还亮:
    “是真的要刻在碑上,写进史书里了。”
    谭行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著笑意,带著无尽洒脱:
    “那还等什么?”
    “走快点。”
    “史书,可不等人。”
    苏轮一愣。
    隨即,他咧开嘴,笑得像个疯子,声音在风中炸开,带著哭腔,带著骄傲,带著疯狂:
    “列祖列宗在上!爸!妈!老弟!你们看好了!”
    “我苏轮,也出息了!哈哈哈哈哈!”
    他大步追上前方的身影,脚步急切,踩得碎石飞溅。
    身后,万里长城,怒吼如雷。
    前方,异域深处,生死未知。
    但此刻,这两道背影,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都狂。
    .....
    同一时刻。
    联邦境內,一千三百八十六座城。
    每一座城的中央广场、每一条街道的告示墙、每一个新闻播报台、每一个传媒埠....
    同时在强制推送同一条信息。
    那是联邦最高指挥部,在向所有人,发出同一个声音。
    【紧急徵兵令】
    【北部战区长城防线,將发起千年以来对异域最大规模的反攻!】
    【现紧急徵召:所有退役军官、所有预备役人员、所有年满十八周岁公民——】
    【若有胆敢赴死者,即刻前往最近徵兵点报到!】
    【此一战,不为守土!】
    【此一战,为——反攻异域!为——数百年来人族第一刀!】
    【联邦需要你!长城需要你!】
    【为了联邦,魂归长城!】
    广场上,行人如潮水般停滯。
    所有人抬头,盯著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盯著那行血红的字,盯著那个炸裂在暮色里的消息——
    三秒死寂。
    然后——
    轰!
    人群炸了。
    不是恐慌,不是混乱。
    是吼声。
    是一个中年男人第一个吼出来:
    “我操你妈的!反攻异域?!老子等了二十年!”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工装,他眼眶通红,扭头就往最近的徵兵点跑,跑得鞋都甩飞了一只,赤著脚踩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
    “老子退役十五年!还能杀!还能杀!”
    他身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有人扔下菜篮子,有人甩开老婆的手,有人把怀里抱著的孩子往旁边亲人怀里一塞,低头亲了一口,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徵兵点。
    一个拄著拐杖的老人站在人群里,盯著那行字,浑浊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他嘴唇哆嗦著,忽然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挺直了佝僂了几十年的脊樑:
    “我七十三了……”
    旁边有人拉住他:“大爷,您这年纪——”
    老人一巴掌甩开那人的手,吼得青筋暴起,吼得眼泪横飞:
    “老子七十三了!可老子打过仗!老子杀过异兽!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从长城捡回来的!”
    他踉蹌著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还回去!还回去!”
    岭南道,安阳市。
    一间装修不算豪华但是温馨的房子里,饭菜刚上桌。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边,筷子刚拿起来。
    电视里,徵兵令强制弹出,血红的字在屏幕上跳动。
    他愣住了。
    对面,妻子端著碗,也愣住了。
    三秒。
    他放下筷子。
    妻子没抬头,只是声音乾涩地问:
    “要去?”
    “嗯。”
    “非去不可?”
    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指了指电视里那行字——“反攻异域,数百年第一刀”。
    “就冲这一句。”
    妻子没说话。
    她只是放下碗,站起身,走进臥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旧包袱——那是男人退役时带回来的行军包,洗得发白,在柜子最深处压了八年。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换洗衣服在里头。你那双作战靴我每年都上油,在鞋柜最下面。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你当年的退伍证书,我也给你塞进去了。万一……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
    男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很紧。
    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等我回来。”
    妻子没说话,只是死死攥著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男人鬆开她,拎起包袱,大步走向门口。
    身后,妻子的声音追上来:
    “你要是敢死了....”
    他回头。
    妻子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眼泪糊了满脸,却咬著牙,一字一句:
    “我就改嫁,让別人搂你婆娘,打你娃!!”
    男人愣了一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行。”
    “等著我。”
    门关上。
    楼道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妻子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门,盯了很久很久,然后笑著哭了出来,但满脸自豪!
    .....
    天启市,徵兵点。
    队伍已经从屋里排到了街上,从街这头排到了街那头,拐了个弯,还望不到头。
    有头髮花白的老兵,站得笔直,像一桿杆標枪。
    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攥著拳头,眼睛亮得嚇人。
    有女人,有男人,有穿著工装的,有的穿著武道服。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一个少年站在队伍里,十七八岁的样子,嘴唇上的绒毛还没长齐。
    他攥著一份揉皱了的徵兵传单,手在抖。
    前面一个满脸刀疤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崽子,多大?”
    “十……十八。刚满。”
    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刀光剑影,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有志气!有种!”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
    “叔,你……你打过仗?”
    中年男人没答话,只是撩起袖子——手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以前第五集团军的,上过长城。我小队十七个弟兄,回来四个,我命好,混到了退役!”
    少年愣住了。
    中年男人放下袖子,转过头,看向前方。
    “这么多年过去了,家里小崽子也大了,老爹老娘老婆也照顾好了,这一仗,老子得去见见我那些老兄弟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顺便,在替他们多宰几个。”
    少年盯著他的背影,攥著传单的手,忽然不抖了。
    “叔!”
    “嗯?”
    “武运昌隆!”
    “嗯!武运昌隆!”
    .....
    联邦最高指挥部。
    巨大的作战室里,无数屏幕同时亮起。
    每一块屏幕上,都是同一个画面——
    徵兵点,人山人海。
    中洲道,北原道,关北道,陇右道,岭南道....
    一千三百八十六座城,一千三百八十六个徵兵点,每一个点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吼著填表。
    有人在排队等著体检。
    有人刚填完表,扭头就往装备发放点跑,跑得比谁都快。
    作战室里,那些肩扛將星的参谋们盯著屏幕,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默。
    只有眼眶泛红。
    良久,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参谋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数百年了……”
    旁边的人没接话。
    老参谋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沉:
    “数百年了,咱们联邦,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场面?”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从来没有。
    数百年来,人族守城,守关,守防线。
    死守。
    退无可退地守。
    可这一次——
    不是守。
    是攻。
    是把刀捅进异域的心臟。
    屏幕里,那些排著队的人,那些吼著“我要参军”的人,无论是谁....
    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守土。
    他们是为了——反攻。
    【联邦最高指挥部·战时通报】
    【徵兵情况实时匯总】
    【截至目前,全国累计徵兵报名人数:八千六百四十七万三千二百一十一人】
    【已通过初步筛选:三千九百五十二万零八百四十三人】
    【仍在持续增长中……】
    【致全体战斗人员——】
    【你们身后,是万里长城。】
    【你们身后,是一千三百八十六座城。】
    【你们身后,是八千六百万人,正在涌向徵兵点。】
    【此一战——】
    【不胜,无归!】
    屏幕上,那行血红的字,跳动著。
    像一颗心臟。
    像千年来,人族第一次,真正跳动起来的心臟。
    ....
    北原道,铁鉉市,武道协会。
    会长办公室的门半敞著,暮色从窗外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铁横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盯著面前站得笔直的少女。
    他看了很久。
    久到乐妙筠开始不自在,久到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文件。
    然后铁横嘆了口气,把烟往桌上一撂:
    “妙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乐妙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知道。”
    “知道个屁!”
    铁横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战地记者?!
    那是去前线的!不是去採访,是去玩命!
    长城那边每天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王卫营的阵亡名单三天换一茬,集团军更是血肉磨坊,你一个连巡游考核都没过的丫头片子,去了能干吗?给他们收尸吗?!”
    这话够狠。
    换个人,能被骂哭。
    可乐妙筠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著他。
    那眼神,不躲不闪,也不委屈。
    就那么盯著。
    铁横被盯得心里发毛,但眼神却越发凌厉。
    “会长。”
    乐妙筠开口:
    “谭行他们去长城了。”
    “就连荆夜、狄飞、卓婉清、裘霸——他们也都去了。”
    “整个北疆出来的,我们这一代.....能打的,能拼的,能拿刀的,全都去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的最后一缕光。
    “可我呢?”
    “我武道天资不行,考不过巡游考核,拿不动刀,杀不了敌。”
    “我只能干看著。”
    铁横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你就——”
    “所以我申请了战地记者。”
    乐妙筠打断他,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石头:
    “我拿不动刀,但我拿得动笔。”
    “他们杀敌,我记。”
    “他们流血,我写。”
    “他们要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著滚烫的温度:
    “他们要是真死在长城了,我就把他们做过的事,一字一句写下来。”
    “让联邦所有人都知道,北疆出来的人,是什么样的。”
    铁横愣住了。
    他盯著眼前这个姑娘,盯著她攥紧的拳头,盯著她泛红的眼眶,盯著她眼睛里那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口令声——那是铁鉉市的徵兵点,队伍排到了三条街外,人声鼎沸,彻夜不停。
    良久。
    铁横缓缓靠回椅背。
    他伸手,把桌上那根没点燃的烟拿起来,叼在嘴里,没点。
    含含糊糊地说:
    “北疆被拆分了。”
    “嗯。”
    “北疆没了,北疆集团军也併入其他市区了。”
    “嗯。”
    “以后整个联邦,还有几个人记得北疆?”
    乐妙筠抬起头,看著窗外。
    暮色里,远处徵兵点的灯火亮得刺眼,人声如潮。
    她轻声说:
    “会长,北疆是没了。”
    “可北疆人还在。”
    “谭行在,蒋门神在,慕容玄在,荆夜在,狄飞在,卓婉清在,裘霸在....”
    她转过头,盯著铁横,一字一句:
    “我也在。”
    “只要我们在,北疆就在。”
    铁横叼著烟,盯著她。
    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泛红。
    “行。”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乐妙筠面前,伸手——
    在她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把她的头髮揉得乱七八糟:
    “行啊,小丫头片子,学会拿话堵我了。”
    乐妙筠没躲,就那么站著,眼眶也红了。
    铁横收回手,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她手里:
    “战地记者申请,我批了。”
    “但你给我记著——”
    他盯著乐妙筠的眼睛,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像砸钉子:
    “你去了前线,不是去送死的。”
    “你是去看著他们的。”
    “看著他们杀敌,看著他们活著回来。”
    “万一哪天有人倒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你得把他的事,完完整整记下来。”
    “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小子——是怎么死的。”
    “让所有人都记住,北疆出来的人——是什么样。”
    乐妙筠攥紧手里的文件,指节发白。
    她用力点头。
    “嗯。”
    铁横看著她,忽然又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滚吧。”
    “明天一早的飞梭,別误了点。”
    乐妙筠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没回头。
    “会长。”
    “嗯?”
    “烟,少抽点。”
    铁横一愣。
    乐妙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笑意,带著哽咽,带著复杂的情绪:
    “谢谢您,这么长时间的照顾!”
    门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铁横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门,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著手里那根叼了半天、被口水浸软了菸嘴的烟。
    掏出打火机。
    啪。
    火苗窜起来,点燃菸头。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著辛辣的灼烫感。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暮色里,远处徵兵点的灯火连成一片,把半边天照得通亮。
    人声如潮。
    吼声震天。
    他站在窗前,吐出一口烟,盯著那片灯火。
    良久。
    又看回手上的烟,呢喃开口:
    “抽完这根,以后不抽了。”
    烟雾散在风里。
    他眼眶红著,嘴角却翘著。
    第二天一早。
    铁鉉市飞梭起降点。
    乐妙筠背著包,站在登机口前。
    身后,是铁鉉市的晨光。
    身前,是通往长城的飞梭。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城市,正在晨光里甦醒,可惜却不是生她养她的北疆!
    街道上,徵兵点的队伍还在排著。
    那些人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登机。
    飞梭腾空而起的那一刻,舷窗外,铁鉉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谭行在那里。
    门神在那里。
    慕容玄在那里。
    卓神在那里。
    马乙雄在那里。
    谷厉轩在那里。
    张玄真在那里。
    雷涛在那里。
    姬旭在那里。
    邓威在那里。
    雷炎坤在那里。
    袁钧在那里。
    荆夜、狄飞、卓婉清、裘霸,也都在那里。
    长城,也在那里。
    她攥紧了手里的记者证,盯著舷窗外翻涌的云海。
    轻声说:
    “祝诸君武运昌隆。”
    ....
    谁也不曾想到......
    若干年后。
    联邦五道,每一座城的书店里,每一所学校的图书馆里,每一个家庭的书架上——
    都摆著同一本书。
    《长城豪杰录》。
    著者:乐妙筠。
    这本书,记录了那一战前后,无数走上长城的名字。
    有少年成名的天才,提刀上阵,横刀立马。
    有默默无名的战士,至死没人记住他的脸,只记住他扑向邪神眷属时喊的那句“操你妈”。
    书里有他们的出身,有他们的战绩,有他们说过的话,有他们做过的事。
    有活下来的。
    也有没活下来的。
    这本书,成了联邦所有少年人手必备的读物。
    孩子们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们读谭行,读叶开,读苏轮,读林东......读那些赫赫有名的英雄!
    读那些刻在英烈碑、功勋碑上,永远不会风化的名字!
    读著读著,眼眶就红了。
    读著读著,拳头就攥紧了。
    读著读著,就暗暗发誓——
    將来,我也要像他们那样。
    將来,我的名字,也要写进这本书里。
    可没有人知道。
    这本书的作者,乐妙筠。
    那个把所有人的事跡一字一句记下来的人。
    那个让整个联邦都记住那些名字的人。
    她却再也没有翻开过这本书。
    一次也没有。
    她的书房里。
    那本《长城豪杰录》安静地躺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书脊已经微微泛旧,封面却一尘不染——有人经常擦拭,却从不翻开。
    乐妙筠每次走进书房,都会看它一眼。
    然后移开目光。
    她记得每一个名字。
    记得他们说话时的样子,记得他们笑起来的模样,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转身离开的背影。
    记得谭行走之前回头看她那一眼,嘴角叼著烟,什么也没说。
    记得林东咧嘴笑得像个二愣子,说“乐姐,给我写好点,多写点装逼內容,高大上一点,我等著出名!”。
    记得那个她高中时就偷偷喜欢的男人——蒋门神,站在烽火台上,背对夕阳,像一尊永远不会倒的雕像。
    记得……
    记得太多。
    她不需要翻书。
    那些名字,早就刻在她脑海里。
    夜深人静时,会自己跳出来,一个接一个,从她眼前走过。
    走得很慢。
    像是怕她看不清。
    尤其是——北疆篇。
    那一篇,她写了很久..很久。
    不是写不出来。
    是每一次落笔,泪都比墨先到。
    纸页上的泪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每一次写,手都在抖。
    每一次写,心如刀绞。
    那些人,她见过。
    那些人,她送过。
    写完的章节最后一个字的那一夜。
    窗外,月色清冷。
    案上,稿纸堆叠。
    她提起笔,手腕悬在半空,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落笔.....
    浪子....脚下无归程,玄瞳....眼中俱冰霜。
    铁拳....砸碎虚空门,血刀....劈开生死墙。
    门神....镇守天地界,天师....雷霆锁邪光。
    重炮....轰鸣破暗夜,火王....烈焰焚八荒。
    兽王....咆哮群山应,牛魔....踏地震四方。
    鬼匕....无形刺神骨,剑王....剑气贯天罡。
    剑女....剑舞凝霜华,霸枪....烈雷震天苍。
    炎雷...怒震九重海 ,风刀....无情斩无常。
    戟霸....横扫千军势,烈阳....高照驱邪瘴。
    也有玄翼空中落,纷飞血雨断人肠。
    一个名字,一段过往。
    一行墨跡,一世崢嶸。
    写著写著....
    笔,忽然顿住了。
    一滴泪,砸在纸上,洇开成一朵泪花。
    痕跡蔓延,模糊了那些曾经滚烫的字眼。
    也模糊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北疆。
    她颤抖著,写下最后几行:
    “那一代的北疆....”
    “天骄辈出,横压五道,势如烈焰骄阳!”
    “也还是那一代北疆....”
    “天骄凋零,宛若晨露,终成朝霜……”
    “俱往矣……”
    笔落。
    泪亦落。
    后来。
    一本《长城豪雄录》,传遍联邦五道大地。
    那些响彻长城的名字,刻进了无数人的骨血。
    那些盪气迴肠的故事,被千万人传诵。
    无数少年郎因之热血沸腾,在这些名字里,找到了披甲赴死、守护家国的路。
    而乐妙筠。
    那个执笔写下所有荣光与悲歌的人。
    只是將书轻轻搁在书架上。
    从此,再也没有翻开过。
    只因——太痛了。
    后来的后来,有人问她:
    “乐老师,您写了那么多英雄,您觉得自己算不算英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
    她摇摇头。
    “我只是个记事的。”
    “可您让那么多人记住了他们。”
    “那就够了。”
    她说。
    “记住他们,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活著的,不用当英雄。”
    “活著,就是最大的幸运。”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才配叫英雄。
    活著的人,不过是替他们,看著这太平人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