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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欢迎加入

    破空飞梭在平流层顶端撕开一道细不可见的白痕。
    舷窗外,云海翻涌如怒涛,偶尔有雷光在云层深处炸开,一瞬照亮整个舱室。
    谭行靠在座椅上,两条腿翘得老高,姿势懒散得像躺自家炕头。
    苏轮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舷窗外,仿佛要把那片飞速后退的云层看穿。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六个小时。
    “还有多久?”
    苏轮突然问。
    “十三个小时四十二分钟。”
    谭行没睁眼,声音里带著点沙哑:
    “你他娘的都问第八遍了。”
    苏轮没吭声。
    三天前,北部战区那三位五星参谋接到东部战区的加密通讯后,连夜敲定了整个行动计划。
    镇岳天王的参谋部会派人到空港接应——不是普通的迎接,是带著全套作战方案来的。
    就等他们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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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等他们回去,把那条弒神之路,一寸一寸踩实。
    飞梭微微顛簸了一下。
    苏轮突然开口,声音里压著某种藏不住的亢奋:
    “谭队,接下来.....咱们.....真的要去弒神了吗?”
    他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
    “中位邪神!实打实的中位!谭队,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功勋碑!咱们的名字能刻上功勋碑!整个长城战区,能有几个人活著把名字刻上去?”
    谭行没看他。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旁边那包黄梅,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啪嗒。”
    打火机的火苗舔上菸丝,他深吸一口,喉结滚动。
    烟雾缓缓从鼻腔喷出,在封闭的舱室里散开,又被通风口瞬间抽走。
    他望著舷窗外翻涌的云海,眯了眯眼。
    “功勋碑?”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大刀,你知道功勋碑背面刻的是什么吗?”
    苏轮一愣。
    谭行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是名字。刻在背面的名字,比正面的多三倍。”
    “正面是活著刻上去的,背面——是死了之后,被人抬上去的。”
    苏轮张了张嘴。
    谭行又吸了口烟,烟雾繚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邪神这玩意儿,我见过四尊上位的——虫母、骸王、无相、疫潮。”
    他顿了顿。
    “为了弄死其中三尊,我们搭进去两尊天王。搭进去多少个集团军,多少王卫,多少个他妈活生生的战士,我已经数不清了。”
    “中位邪神是不如上位,但大刀,你记住——”
    他偏过头,看著苏轮,眼神平静:
    “邪神,没有一个是软柿子。”
    苏轮眼皮跳了一下。
    亢奋还在,但底下终於浮出点別的顏色。
    他咧嘴一笑:
    “谭队!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我们办事不一直这样么?”
    他盯著谭行,声音沉下去: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总要有人....去试试....”
    谭行看了他两秒。
    忽然笑了。
    他把菸头按灭在扶手上,大笑一声:
    “对!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他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懒下来:
    “大刀,咱俩混这段时间,你做到了你说的——关键时刻从不拉稀摆带,抽刀子就砍。是个爷们。”
    “但你和我不一样。”
    苏轮一怔。
    “我是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
    谭行闭上眼,声音淡得像在说別人:
    “你不一样。斩龙世家继承人,和当年的於锋一样。”
    “你死了,影响的不是你,是你背后一整个家族。”
    苏轮沉默。
    “怕吗?”
    谭行忽然问。
    苏轮下意识挺直腰:
    “怕个勾吧!”
    谭行嘴角勾了勾,没睁眼:
    “不怕就好。”
    “不过记著,等真到了那一步....”
    他睁眼,偏过头,看著苏轮。
    那眼神不凶,也不软。就是直直地看著。
    “別想著功勋碑。別想著发达。別想著光宗耀祖。”
    “就想一件事:活下来。”
    苏轮喉结动了动。
    “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拼命.....如果我死了.....”
    谭行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痞:
    “你也得活著回来。”
    “你他妈要是敢死在我前面……”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喉结颤抖,声音低了下去:
    “我接受不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
    砸在舱室里,比雷还重。
    苏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飞梭又顛簸了一下。
    舷窗外,云层渐渐稀薄,隱约能看见下方灰褐色的大地。
    北部战区边境线。
    苏轮沉默了很久。
    喉结滚动。
    最后嘴角一勾,轻轻说了声:
    “知道了,谭队。”
    谭行没睁眼。
    嘴角却微微勾了勾。
    “睡会儿吧。到了就没得睡了。”
    飞梭破空而去。
    载著两个人,和一整个战区的期望,向著那片即將掀起血雨腥风的战场,疾驰。
    苏轮笑著看了一眼闭眼假寐的谭行。
    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能跟著这个队长....够劲...够爽。
    他收回目光,望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
    笑还掛在脸上,眼神却慢慢静下来。
    至於死不死的——到时候再说。
    反正人生在世,只要精彩就够了。
    只要有人记得,就够了。
    他想起谭行刚才那句话:我接受不了。
    笑了一下。
    这吊毛,就是嘴臭心软。
    但苏轮知道,真到了那一步——
    该死的时候,他一定会挡在自己前面。
    不是因为什么世家继承人。
    就因为他是队长。
    就因为他说过: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拼命。
    苏轮闭上眼。
    耳边是飞梭破空的轰鸣,风声尖锐得像刀子刮过玻璃。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送他来长城的那天,拍了拍他肩膀,意犹未尽的眼神。
    母亲红著眼眶,背过身去。
    弟弟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哥。
    还有家族祠堂里,那面密密麻麻刻满名字的墙。
    功勋碑。
    正面是活人刻的。
    背面是死人抬上去的。
    他睁开眼。
    云层已经稀薄,下方灰褐色的大地越来越近。
    谭队的呼吸平稳,真睡著了似的。
    苏轮没再说话。
    只是把拳头攥紧,又鬆开。
    鬆开,又攥紧。
    最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管他呢。
    不负任何人。
    就行了。
    ——至於要是真的死了,后世人怎么评说。
    那是他们的事。
    苏轮嘴角勾了勾。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祠堂,指著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说:
    “这些人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叫英雄。”
    “他们就知道一件事:该上了。”
    是啊!他苏轮,也该上了!
    飞梭撕裂云层。
    舷窗外。
    云海翻涌如怒涛。
    .....
    北原道,铁龙市,龙尾区。
    一栋隨时可能坍塌的棚屋內,於斩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头顶那片裂缝密布的天花板。
    一条蜈蚣从裂缝里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这半年,他从云端跌落烂泥。
    铁龙市龙尾区,全市最破旧的棚户区,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多待的地方。
    而他,就在这里躲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还是紫荆武高的天之骄子,启明星辰集团的独子,五百平別墅里长大的少爷——出门有人开车门,回家有保姆递拖鞋,连喝水都要先试温度的那种。
    现在?
    联邦通缉令上,“叛徒之子”四个字红得刺眼。
    悬赏金额:五十万联邦幣。
    够龙尾区的拾荒者们抢破头。
    “呵。”
    於斩笑了一声,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又在脑海里炸开——
    北疆练气总局局长於纪元,悬在半空,一剑钉穿父亲的胸膛。
    父亲被钉在启明星辰集团的招牌上,鲜血顺著“辰”字往下淌,滴在台阶上,啪嗒,啪嗒。
    围观的人里,有他叫了十几年“叔叔”的世交。
    有他曾经的未婚妻,正挽著別的男人。
    还有他亲生母亲——站在最前排,面无表情。
    父亲至死没说话。
    只是死死盯著他。
    那个眼神於斩永远忘不了.....不是求救,不是后悔,而是歉疚。
    “爸…为什么……”
    於斩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恨於纪元。
    换作是他,一剑钉死邪神走狗,他也绝不会手软。
    可他接受不了。
    那个教他站桩、教他吐纳、教他“武者脊樑不能弯”的男人,怎么会投靠邪神?
    铁证如山。
    影像、证人,一样不缺。
    联邦公布的证据里,父亲的所作所为,板上钉钉。
    可於斩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那个教他“人活一口气”的男人,最后自己跪得那么彻底。
    “小斩,醒啦!”
    粗糲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一个中年男人端著瓷碗进来,碗里飘著几片菜叶和零星米粒。
    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角拉到下巴,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扭曲。
    於斩看著这个父亲生前私下里称为“好狗”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死后,那些曾经跪著敬酒的叔伯们,转头就变了一副面孔。
    有人要把他交出去换功劳,有人要把他灭口撇清关係,还有人想从他嘴里撬出启明星辰的隱藏资產。
    亲生母亲呢?
    於斩冷笑。
    那个女人第一时间登报声明,和他断绝母子关係,然后以“遗孀”的身份衝进集团董事会,抢著分割剩下的残羹冷炙。
    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我儿子在哪”。
    只有黄麟。
    这个被父亲叫作“好狗”的男人,硬生生从各方的围杀里把他抢出来,带著他一路躲过警备司追捕、仇家追杀,最后藏进这个连老鼠都嫌弃的棚屋。
    “吃点东西。”
    黄麟把碗放在床边,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天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於斩看著那碗清汤寡水的菜粥,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来,以前家里的狗,吃的都比这好。
    但黄麟的右手缠著纱布,纱布上洇著血——那是三天前出去给他找吃的,被龙尾区的地头蛇砍的。
    那帮人认出他了,想要他的人头换五十万。
    黄麟砍翻了三个,带著他跑了一夜。
    “黄叔。”
    “嗯?”
    “你为什么……”
    於斩顿住,不知道该怎么问。
    黄麟咧嘴笑了,那道疤皱成一团:“为什么救你?”
    於斩点头。
    黄麟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著天花板。
    “小斩,你知道我原来是干嘛的吗?”
    “屠宰场。”
    “对,屠宰场。”
    黄麟声音低下去:
    “后来搞不下去了,连自己带的那帮小崽子都快养不活了。是你爸,给我投了笔钱。”
    於斩愣住。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
    黄麟转过头:
    “他说,老黄,来当我於北辰的狗!往后你手下这帮小崽子,我让他们练武吃饱饭!我於北辰说到做到!”
    窗外传来远处的汽笛声。
    黄麟笑著继续道:
    “我黄麟就是个混混。我不在乎你爸是英雄还是叛徒,我也不管他把我当人还是当狗。我就认一个理——他帮过我,我欠他的。
    他给了咱钱,让咱能把那帮小崽子拉扯大!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就算他是邪神走狗,死不足惜,但你不一样。你是无辜的。”
    於斩怔怔地看著这个满脸刀疤的男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小斩。”
    黄麟站起来:
    “振作点。只要还有命,就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你才十五,不是五十五。”
    他把碗往於斩手里一塞:
    “喝完,然后像个爷们一样。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於斩低头看著那碗菜粥。
    米是糙米,菜是烂菜叶,还有一股糊味。
    但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乾净。
    这是这辈子喝过最烫的一碗粥。
    窗外,夜幕降临。
    远处市中心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像一座座悬在黑暗里的宫殿。
    而他们蜷缩在这间漏风的棚屋里,像两只被世界遗忘的野狗。
    於斩放下碗,盯著窗外的灯火。
    “黄叔。”
    “嗯?”
    “我爸有没有给我留下的点什么东西?”
    黄麟身体一震,猛地转头看他。
    於斩缓缓攥紧拳头。
    “那些白眼狼……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划过骨头。
    “等解决完他们,我会去自首,申请去长城。
    他转过头,看向黄麟。
    “叛徒之子,异域巡游,集团军我是不指望了。但我可以去异域战场拾荒队,以战功赎罪。要是死了……就死了。”
    “黄叔。在我去长城之前,您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话音未落,於斩挣扎著从床上跳下。
    膝盖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朝著黄麟,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再抬头时,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掉。
    “黄叔!谢谢您救我的命!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条命。您能再帮我一次吗?”
    夜风从破洞的窗缝里灌进来。
    黄麟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少爷,看著他额头上沾著的灰,看著他攥紧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頜。
    良久。
    那只缠著纱布的大手伸过来,一把攥住於斩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行。”
    只有一个字。
    但於斩听出来了——这不是答应,这是承诺。
    黄麟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於斩打开。
    一枚令牌。
    正面刻著启明星辰的星纹,背面是一个字——
    “斩”。
    “你爸三个月前给我的。”
    黄麟声音沙哑:
    “他说,如果他出事,把这个交给你。这是铁龙市一个安全屋的电子密钥,里面有你爸给你准备的东西。他还说……”
    他顿了顿。
    “他说他不后悔。当年为了出人头地,投靠了邪神,创建了启明星辰。后面想脱身,再也脱不了了……以后都要靠你自己了。”
    於斩手指猛地收紧。
    令牌边缘硌进掌心,疼得钻心。
    窗外,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依旧。
    但於斩看著手里的令牌,眼神渐渐变了。
    不是绝望。
    是狼崽子终於学会向天空呲牙、想博出一条生路的眼神。
    黄麟看著眼前少年的眼神,咧嘴一笑。
    这个眼神他熟。
    他养大的那帮小崽子,都是这种眼神。
    “黄叔。”
    “嗯?”
    “明天...带我去吧。”
    黄麟咧嘴笑了,那道疤扭曲得更厉害,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等你这句话,等了三个月。”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砍过人的刀,放在於斩面前。
    刀刃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跡。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黄麟的崽子,你就叫黄斩。”
    “明天去完安全屋,拿上你爸给的东西,咱再介绍点人给你认识。我那些小崽子,你们能混到一块儿去。”
    夜风吹进破洞的窗户,吹得碗里剩下的粥泛起微微涟漪。
    於斩拿起那把刀。
    刀很重,手柄被汗浸得发亮。
    他盯著刀刃上映出的自己——那个曾经的天之骄子,现在满脸赃物、眼窝深陷的逃犯。
    “爸。”
    他在心里说。
    “你背叛人族……我看不起你。但那些白眼狼……”
    刀锋一转,寒光闪过他眼睛。
    “我会亲手砍下他们的头,再去长城赎罪。”
    他没有想下去。
    因为窗外的夜色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麟耳朵一动,猛地按住於斩肩膀,五指如铁钳。
    “有人来了。”
    於斩握紧刀柄,屏息凝神。棚屋外,杂沓的脚步声像暴雨砸在烂泥地里,越来越近。
    黄麟瞳孔骤缩,刀疤脸绷成一条线:“不止一个。二十……不,三十號人。”
    话音未落——
    砰!
    破木板门被人一脚踹飞,火光呼啦一下涌进来,把巴掌大的棚屋照得通亮。
    “於斩!知道你在里面!”
    “五十万联邦幣!兄弟们今晚要发了!”
    “滚出来!別他妈让老子费事!”
    黑压压一群人堵在门口,火把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砍刀、铁棍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於斩看向黄麟。
    黄麟舔了舔嘴唇,那道从眉梢斜拉到嘴角的疤痕拧成一团,挤出个狰狞的笑。
    “三十个?”他歪了歪头,“小斩。”
    “嗯?”
    “没杀过人吧?”
    於斩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黄麟咧嘴,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接下来……好好看,好好学。”
    他一脚踢开只剩半扇的门板,迎著火光走出去。
    门外,光头大汉看到黄麟那张標誌性的刀疤脸,笑了:“哟,刀疤脸,真在这儿啊?行,识相!”
    他把砍刀往肩膀上一扛,下巴一抬:“把那小子交出来,五十万,分你一成。够意思吧?”
    黄麟没说话。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火光涌进来,照亮他身后的於斩。
    於斩提著刀,走出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
    光头愣了一下。
    这小子,眼神不对。
    这眼神他见过,那些被他坑的荒野拾荒者杀红了眼的时候,就是这眼神。
    於斩握紧刀柄,声音不大,却让前面几个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想要我的命?”
    於斩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前面几个混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就来。”
    光头脸上掛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拎著砍刀衝上去,刀光劈向於斩脑门——
    当!
    黄麟不知何时又横了进来,两把刀架在一起,火星子溅在於斩脸上,烫得他一哆嗦。
    “刀疤黄,你他妈找死!”光头咬牙切齿,刀往下压,胳膊上青筋暴起。
    黄麟纹丝不动,咧嘴笑,那道疤拧成一条蜈蚣:“废话真多。”
    他一脚踹在光头肚子上。
    光头一百八十斤的身子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砸倒后面三四个人,惨叫声、骂娘声响成一片。
    “上!都他妈上!”
    人群蜂拥而上。
    於斩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一个人衝到他面前,刀还没砍下来,於斩一刀捅进他肚子。
    噗。
    刀捅进去的瞬间,於斩整个人都僵了。
    那人瞪大眼睛看著他,嘴里冒出血沫,手还抓著刀身,身子往下滑。
    血顺著刀柄流到於斩手上,热得烫人。
    “小斩!”
    黄麟一把拽过他,砍翻另一个扑上来的人,冲他吼:“发什么愣!不是你死,就是他亡!想活命就砍!”
    於斩咬著牙,把刀抽出来。
    那人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全是血。
    十五年人生,第一次杀人。
    陌生的感觉顺著脊梁骨往上爬——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就在他准备再上的时候——
    一阵阵叫骂声突然从巷子那头炸开!
    “操你们的娘!敢向老爹动刀子!”
    “妈的!不把你们削成人棍!我名字倒过来写!”
    “老爹!我们来了!”
    “妈的!砍死这帮杂碎!一个不留!”
    “进局子有林叔捞我们!这帮怂货不敢上长城不敢去荒野,就知道欺软怕硬!弄死他们!”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叫骂声混成一片,十几个半大少年从夜色里衝出来,手里拎著棍棒、砍刀、铁链,嗷嗷叫著扑向那群人。
    於斩动作一顿,看著那些急速奔来的身影。
    都是少年。
    年纪看样子好像和他差不多大。
    但冲在最前头的那两人——
    周身真气狂涌。
    一人满头黄毛,两把长刀在手,一刀挥出,直接把人斩成两半。
    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都不眨,咧嘴笑著扑向下一个。
    一人穿著黑色短袖,两柄匕首像长在手上,每一次出手都往咽喉、心口招呼。
    乾净利落,一刀毙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残肢断臂飞起。
    惨叫声混著骨头碎裂的声音。
    於斩站在原地,看著这些和他同龄的少年砍瓜切菜般杀进人群,喉咙动了动。
    他咽了口唾沫。
    不是怕。
    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下,在这些人眼里,可能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
    身旁的黄麟。
    此刻,原本紧绷如铁的身躯,缓缓鬆弛下来。
    那道刀疤脸上,咧出一个笑容。
    是放鬆。
    是欣慰。
    “这帮小崽子……”
    黄麟笑著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是压不住的得意。
    於斩看向他:“黄叔……他们是……”
    黄麟转过头,眼眶微红,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斩,好好看,好好学。”
    “你从小过的是好日子,想走你那条路,没问题——但在这之前,你得先看看,真正的狼崽子,是怎么杀人的。”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场中。
    话音刚落——
    最后一个人倒了。
    黄毛少年甩了甩刀上的血,扭头看过来。瞧见黄麟的那一刻,眼睛骤然亮得惊人。
    “老爹!”
    他扯著嗓子吼了一声,两把刀往腰间一插,撒腿就往这边冲。
    那个穿黑短袖的少年收了匕首,跟在后面走过来。脚步不快,每一步却稳得像钉在地上。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插回腰间,动作乾净利落,仿佛练过一万遍。
    “老爹!”
    黄毛少年跑到跟前,二话不说,一把抱住黄麟,抱得死紧。
    於斩在旁边看得清楚——黄麟那张刀疤脸上,笑容越来越深。
    那道疤本是狰狞的,此刻却柔和下来,竟透出几分……温柔。
    “行了行了。”
    黄麟拍他后脑勺:
    “一身的血,往我身上蹭。”
    黄毛少年鬆开手,退后一步,咧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老爹,你终於联繫我们了!於北辰出事之后,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
    他眼眶泛红,却死死忍著没掉泪。
    “担心个屁。”
    黄麟笑骂:
    “老子还没死呢。”
    黑短袖少年走到跟前,没抱,只站在那儿,把黄麟上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他胳膊那几道新伤上停了停,眉头微皱:
    “老爹,谁砍的?”
    声音不高,於斩却听得心头一凛.....
    这小子说话的语气,跟刚才杀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都死了。”
    黄麟摆手:
    “问这干啥。”
    黑短袖少年没再说话,目光转向於斩,盯著他看了两秒。
    於斩握著刀,与他对视。
    那眼神不凶,但於斩莫名觉得....
    这小子看自己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想“几刀能放倒”。
    “阿鬼。”
    黄麟拍了拍他肩膀,指向於斩:
    “这是黄斩,以后跟你们一块儿混。”
    阿鬼点点头,没说话,又看了於斩一眼。
    那一眼於斩看懂了——不是敌意,是打量。
    新来的,得看看你几斤几两。
    黄毛少年倒是热情得很,直接凑上来,一巴掌拍在於斩肩上:
    “阿斩!我叫小狐!刚才砍得爽不爽?我看你捅那一下,稳!有天赋!
    第一次杀人吧?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三天,被谭老大笑话了好久!”
    於斩:“……”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狐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
    “没事儿,多杀几次就习惯了。
    我刚跟老爹的时候,在谭老大屁股后面,杀个人手抖半天。现在?”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杀顺手了,跟杀鸡差不多。”
    於斩看著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看著他脸上还沾著的血跡,忽然明白了黄麟说的“狼崽子”是什么意思。
    不是狠。
    是把杀人,当成吃饭喝水一样的事。
    “行了,別贫了。”
    黄麟打断他,扫了一眼场中横七竖八的尸体:
    “收拾乾净。警备司的人快来了。”
    小狐应了一声,回头冲那群少年喊:
    “兄弟们!干活!”
    那群少年齐刷刷动起来。
    动作熟练得嚇人。
    有人拖尸体,两人一组,拖起来就跑;
    有人铲血,从怀里掏出小铲子,往地上撒点什么,血就凝成块,三两下铲起来装袋;
    有人往巷子口张望放哨,嘴里叼著烟,悠閒得跟逛街似的。
    还有人蹲在尸体旁边,伸手在尸体身上摸。
    “艹,这穷鬼,就二十块?”
    “我这有五十!”
    “妈的,现在世道这么不好吗?怎么越来越穷了?算了!摸完赶紧拖走!”
    於斩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三个月前,他还是紫荆武高的学生,每天练武、上课、回家。
    最血腥的事儿,也只是擂台比武。
    现在?
    他看著这些与自己同龄的少年,拖尸体像拖麻袋,铲血像铲垃圾,摸尸像摸奖——
    夜风吹过来,全是血腥味混著汗味。
    他却发现——自己没那么怕了。
    甚至有点……適应?
    “阿斩!”
    小狐又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愣著干啥?走走走,先回咱们那地儿!”
    他一把拽住於斩的胳膊,拖著就走。
    於斩回头看了一眼黄麟。
    黄麟正和阿鬼说著什么。
    阿鬼点点头,转身朝那群少年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於斩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
    黄麟对上於斩的目光,也笑了一下。
    “小斩,以后你们就是兄弟了。”
    黄麟上前缓缓摸了摸於斩的头,粗糙的掌心摩挲过他的头髮,带著汗水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还有於斩十五年人生里,从亲生父亲那儿都没感受过的温度。
    “等你解决完你的事儿,自然有人带你上长城。至於你的身份,不用担心,老爹去找谭小子,他肯定有办法。”
    於斩浑身一颤。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
    他拼命擦,袖子在脸上蹭,可眼泪像决了堤,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
    喉咙里堵著一团火,烧得他发不出声。
    “老……老爹!”
    他哽咽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我可是……人类叛徒之子啊!”
    “无相邪神入侵,死了多少人!多少家庭破灭,联邦日报上天天在念!我……我罪孽深重!”
    他狠狠咬著牙,咬得腮帮子鼓起青筋:
    “我不能拖累你们!”
    黄麟闻言一愣。
    隨即——仰天大笑。
    笑声粗糲,像砂纸刮过铁锈,在这满地血腥的巷子里炸开。
    “哈哈哈哈哈——”
    身旁那帮少年看著泣不成声的於斩,也纷纷开口大笑。
    没人嘲笑。
    没人嫌弃。
    那种眼神,於斩从未见过——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那种在荒野上遇见同类时,狼群互相嗅了嗅,確认是一窝的认可。
    小狐上前一步,一把搂住於斩的肩膀,搂得死紧。
    “阿斩,你他妈哭个屁!”
    他用力晃了晃於斩,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了,却比吼还震耳朵:
    “你老子是你老子,你是你!”
    “咱们这號人,谁他妈没点脏事儿?我六岁那年,我亲爹要把我卖给黑诊所,用我的器官换钱,是我自己捅了他一刀跑出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於斩猛地抬头看他。
    小狐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嚇人:
    “怎么?觉得我狠?北疆没拆的时候,那老东西现在还在当乞丐呢,我以前每年还给他送件棉袄——亲爹嘛,该养还得养。但命是老子的,老子自己说了算!但现在死没死我也不知道!”
    隨即他拍了拍於斩的肩膀: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这个道理,你要记住!”
    於斩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阿鬼不知何时走到跟前,没吭声,就站在那儿,看了於斩两秒。
    然后伸手——把一包皱巴巴的烟塞进於斩手里。
    於斩低头看,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三块钱一包,呛得要命,以前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抽过没?”
    阿鬼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於斩摇头。
    阿鬼点点头,又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一併塞给他:
    “以后在想哭的时候,点一根。呛出来的眼泪总比哭出来的好,起码不丟人。”
    於斩攥著那包烟,手指节攥得发白。
    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他没擦。
    “行了行了!”
    小狐又嚷嚷起来,搂著於斩的肩膀使劲晃:
    “別哭了別哭了!你老子是你老子,我们先帮你把你想办的事儿办了,然后跟著谭老大上长城,大不了多杀几个异域杂碎!”
    “只要你敢上长城,只要你敢有重新再来的勇气,只要你是个爷们,联邦不会在意你是什么身份!”
    小狐搂著於斩的肩膀,顿了顿,又继续道:
    “再说,有谭老大顶著!你既然叫了老爹,那就是我们的兄弟!谭老大绝对保你到底!以后上了长城,就往死里砍就行了!”
    他回头冲那群少年吼了一嗓子:
    “兄弟们!告诉阿斩,谭老大的话是什么?咱们的宗旨是什么?”
    那群少年正在拖最后一具尸体,闻言齐刷刷停下动作。
    火光映著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稚气未脱,有的已经刀疤交错。
    但他们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眼神一模一样。
    是狼的眼神。
    “生死由命!”
    第一个人开口,声音粗野。
    “富贵在天!”
    第二个人接上,嗓门更大。
    “就是他妈——”
    所有人同时吼出来,吼得整条巷子都在抖:
    “干!”
    吼声炸开的瞬间,於斩浑身一震。
    他看见小狐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看见阿鬼嘴角扯了扯——那大概是他表达“笑”的方式,看见那群少年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拖尸体,有人还哼起了走调的歌。
    而黄麟——黄麟站在火光里,那道狰狞的刀疤脸上,满是得意。
    是那种“老子的崽子,个个都是好样的”的得意。
    於斩忽然想起一年前。
    紫荆武高的操场上,他拿著年级前三的成绩单,父亲站在家长席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那是他十五年人生里,得到过的唯一的认可。
    而现在——
    一个满身血腥的刀疤脸,一群杀人如麻的半大崽子,在这满地尸体的破巷子里,给了他另一种东西。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那包皱巴巴的烟。
    半晌。
    他把烟揣进兜里。
    抬起头时,脸上还掛著泪痕,但眼睛——变了。
    “老爹。”
    他开口,声音还带著哽咽,却稳了。
    黄麟看他。
    於斩说:
    “我叫於斩。但以后,我也是黄斩。”
    黄麟愣了一下。
    隨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踉蹌两步:
    “走!回咱们那地儿!”
    小狐嗷一嗓子蹦起来,拽著於斩就跑:
    “走走走!阿斩我跟你说,咱们那儿有口大锅,燉肉一绝!今晚搞头猪杀!给你接风!”
    “杀什么猪?”
    阿鬼难得开口,跟在后面,声音还是那样低沉:
    “直接点外卖,铁龙市云顶天宫的食补,那才叫爽!又不是没钱!林叔给的资金到现在都没花完!今天正好给阿斩接风!”
    小狐眼睛更亮了:
    “臥槽!阿斩你有口福了!”
    於斩被拽著跑,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最后一具尸体被拖走,有人往地上撒了把土,盖住最后一点血跡。
    黄麟跟在最后,和阿鬼说著什么。
    火光从巷子口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道刀疤脸,在火光里,像一座山。
    於斩转过头,跟著小狐往前跑。
    夜风灌进嘴里,满是血腥味、汗味。
    他忽然想——
    三个月前,他还是紫荆武高的学生,启明星辰的继承人,妥妥的天之骄子。
    现在?
    他是人类叛徒之子,是被全联邦通缉的逃犯。
    但他也是——
    有人搂著肩膀说“別哭了”的人。
    有人塞给他一包烟,说“想哭的时候点一根”的人。
    也是一群狼崽子里,新来的那头。
    跑出巷子口的时候,小狐忽然停下来,回头冲他伸手:
    “阿斩。”
    於斩看他。
    小狐咧嘴笑,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欢迎加入。”
    於斩看著那只手。
    沾著血,手指上还有几道疤。
    他握住那只手。
    握得很紧。
    “嗯。”
    他说。
    声音不大。
    可这一声“嗯”落下去的时候,他知道——
    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那个孤独的“叛徒之子”。
    他是黄斩。
    是这群狼崽子里的新成员。
    是又有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