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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被掏了心肝

    当晚长公主府的晚膳,气氛难得温馨。
    许是即將为人父母的喜悦冲淡了连日阴霾,长公主与卫临眉目间都透著光。
    就连一向冷峻的萧启,也陪著饮了几杯酒。
    待云昭与萧启同乘马车回到玄察司时,已是月上中天。
    马车刚在昭明阁前停稳,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在门口石阶上踱步,不时向路口张望。
    一见云昭下车,温氏立刻提起裙摆,快步奔下台阶,夜色中她的脸色显得尤为惶急。
    “阿昭!你可算回来了!”
    云昭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温姨,別慌,慢慢说,发生何事?”
    温氏脸色苍白,嘴唇哆嗦著:“坟、坟……姜珏的坟出事了!”
    云昭眸光一凝。
    那日梅氏被姜世安扼死之后,姜珏亦在房中悬樑自尽。
    因之前曾答应过他,死后將其与养母杨氏合葬,云昭便履行诺言,派人去姜家领回了姜珏的尸身。
    彼时姜家上下因梅氏之死和姜世安入狱,一片愁云惨雾,人心惶惶。
    对於如何处置姜珏的后事,从姜老夫人到姜綰心、姜珩,竟无一人过问。
    仿佛姜家从未有过这个人。
    只有姜珏院里一个老嬤嬤,偷偷抹著眼泪嘆了声“可怜”,嘀咕著:
    “走了也好,留在这般虎狼窝里,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云昭心下惻然,只当是全了当初对姜珏的承诺,將他的尸身妥善收殮。
    停灵七日后,又託付温氏帮忙,在城外寻了一处清净山地,將他与他养母杨氏、以及姜綰寧合葬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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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是让他们母子三人在黄泉之下得以团聚,也当了结一桩因果。
    按理说,今夜是该“圆坟”的日子——
    下葬后第三夜,亲人需去坟前添土、烧纸,告慰亡灵。
    “我都是按昭儿你的吩咐办的,”温氏语速极快,气息不稳,
    “寻的正是城外『杨树屯』那处背山面水的坡地。
    下葬后,我还特意雇了那村子里两个老实本分的村民,给些银钱。
    让他们平日帮忙照看坟塋,防著野兽或宵小滋扰……”
    她越说脸色越白:“今夜本该去『圆坟』的村民,提著灯笼去到坟地时,发现坟墓竟然被人动过!
    坟前还洒了不知什么东西的血,腥气冲天!
    那村民胆子小,本来收钱看坟就图个安稳,哪里见识过这个?
    他嚇得魂飞魄散,连夜找村长报信。
    村长知这事关玄察司,不敢怠慢,亲自驾了车,连夜赶来昭明阁,將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了我。”
    温氏说著,脸上忧色更重:“昭儿,这……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知道姜珏葬在那处的人本就不多,谁会深更半夜跑去动一个无名少年的新坟?
    还用了血……这分明是害人的邪门手段!”
    温氏久在玄察司,虽不通玄术,但耳濡目染,心中警觉更胜常人。
    昭明阁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將云昭沉静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她望向城外漆黑的山影方向,眸中锐光一闪而逝。
    “可有人伤亡?”萧启也已下车,立在她身侧,沉声问道。
    “那倒没有。”温氏摇头,心有余悸,
    “那两个村民胆小,没敢细看就跑了。”
    “备马。”云昭转身,对玄察司属官沉声吩咐,
    “点一队得力人手,带上足够的火把、灯烛、铁锹、绳索,即刻隨我出城。”
    “现在?”温氏惊呼,“这深更半夜的,那地方阴气重,不如等天亮……”
    “等天亮,痕跡就没了。”萧启已吩咐亲卫牵马,“尔等且回府等候,我与云昭同去。”
    夜色深沉,数骑快马衝破寂静长街,向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值守城门的军官早已得了吩咐,验过萧启的令牌后迅速放行。
    一行人马不停蹄,融入城外更浓重的黑暗之中。
    约莫小半时辰后,马队抵达了“杨树屯”。
    这是一个位於西山脚下、依山傍水的中等村落。
    坟地在村子东头,『青螺坡』上。
    山坡形似青螺,三面环著小山包,前面有条小溪蜿蜒流过。
    从风水角度来讲,这里算得上老一辈人说的『藏风聚气』的好地方。
    当初选择此地,云昭亦是亲自来看过的。
    青螺坡地势舒缓,如掌心微拢,確有聚气之形。
    前方溪流环抱,是为“玉带水”,主平顺安寧;
    左右小山如青龙白虎护卫,后方靠著更高的山峦作屏障。
    虽非什么大富大贵的风水宝穴,但用於安葬,却是难得的安稳平和之地。
    谁能想到,即便如此偏僻安寧之地,也未能避开恶意。
    眾人弃马步行,沿著蜿蜒的土路登上青螺坡。
    夜晚的山风格外寒凉,吹得坡上的荒草簌簌作响,仿佛有无形的低语。
    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隨著夜风飘散过来。
    几支火把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著,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也將周围的树影拉扯得更加扭曲。
    一座明显是新起不久的坟塋前。
    暗红近黑的液体泼洒得到处都是,在火把光照下反射著粘腻的光泽。
    浓烈到令人眩晕的血腥味,正是由此散发出来。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云昭无视那令人不適的气味,在血跡边缘蹲下身,伸出手指捻起一小撮沾染了血渍的泥土。
    “处子血,混了坟头土、猫骨粉,血鰻,紫河车,还有……”
    还有初生婴孩的臟腑血肉。
    但这实在太过骇人听闻,故而云昭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启坟开棺吧。”云昭站起身。
    萧启朝身后玄察司的属官和王府侍卫一挥手。
    立刻有四五名壮硕的汉子应声上前,手中铁锹翻飞,小心而迅速地將坟墓掘开。
    泥土簌簌落下,棺材很快完全暴露在眾人眼前。
    棺盖的一侧,果然有被撬棍之类工具强行撬开的痕跡,棺钉歪斜。
    两名侍卫上前,用工具撬开鬆动的棺钉,合力將棺盖缓缓移开。
    火把的光芒立刻投射进棺內。
    “啊——!”围观的村民中爆发出几声短促的惊叫,有人嚇得连连后退,差点瘫坐在地。
    只见棺木之中,姜珏的尸身依旧穿著下葬时的寿衣,安静地躺著。
    然而他双目並非好端端合拢,而是朝上翻著,嘴巴也大大地张开,仿佛一个想要拼命吶喊的活人!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胸口——
    衣襟被撕开,左胸心臟的位置,赫然是一个碗口大小的空洞!
    尸身並未严重腐烂,但这副残缺而狰狞的模样,比腐烂更让人胆寒。
    “娘啊!诈、诈尸了!被……被山魈掏了心肝了!”
    一个年轻村民嚇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起来。
    正是村长的儿子,名叫杨小虎。
    他比其他村民表现得更为惊恐,眼睛死死盯著棺內,却又仿佛不敢细看,目光游移躲闪。
    云昭扫了杨小虎一眼。
    她没有去看姜珏恐怖的面容,目光飞快地在尸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姜珏的腰间。
    下葬时,她记得清楚,姜珏腰间佩戴著一枚羊脂白玉的玉珏。
    那是姜世安在他出生时所赐,暗合其名。
    下葬时,云昭並未让人取下,而是隨姜珏一同入土。
    如今,那玉珏不见了!
    云昭目光冷凝:“拿出来——!”
    村民们面面相覷,茫然不解。
    杨小虎浑身一颤,眼神慌乱地躲闪著,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时,一个鬚髮花白、拄著拐杖的老汉,颤巍巍地指著他怒道:
    “小虎!是不是你这个混帐!死人东西你也敢拿?
    我早跟你爹说过,你平日里就手脚不乾净,偷鸡摸狗的毛病改不了!
    一个面向精明的中年妇人狠狠瞪了那老者一眼。
    一边快步走到儿子身边,伸手就去扯杨小虎的衣袖:
    “小兔崽子!你是不是真拿了?快拿出来!晦气的东西你也贪?快还给人家!”
    她的手在儿子身上摸索著,语气看似严厉,动作却带著回护。
    杨小虎却笼著手,缩著脖子一个劲儿摇头:“我没有!娘,我真没拿!我……我就是害怕……”
    云昭不再看他们母子拉扯。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棺中姜珏空洞的眼眶和胸口的血洞。
    “亥时三刻將至。再不物归原主,让亡者安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村长媳妇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挺直腰板,声音尖厉起来,带著乡野妇人的泼辣: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嚇唬人!本来就不是我们杨树屯的人!
    当初不过是看在银钱的份上,我们才容你们把死人葬在这青螺坡!
    还不是贪图我们这儿风水好、地气净?”
    她越说越激动,手臂挥舞著,指向那被掘开的坟塋和敞露的棺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
    “现在倒好!你们大半夜的闯来,不由分说就刨了坟,弄出这么一副嚇死活人的鬼样子,张口就污衊我儿子偷东西!
    谁知道是不是这死人自己命里带衰,死了都不安生,牵连了我们!”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了,
    “要我说,那杨晓莹当初死在庙里头,就不清不楚!
    她这儿子也是个吊死鬼,命里带煞!
    你们把这些晦气玩意儿埋在我们这儿,坏了我们杨树屯的风水,我们还没找你们算帐呢!
    滚!赶紧带著这些晦气东西,滚出我们杨树屯!別再脏了我们的地!”
    她这一通胡搅蛮缠的嚷嚷,几个原本就对“外人”占用坟地有些微词的村民,也被煽动起来,跟著低声附和。
    “就是!要我说,村长当初就不该答应……”
    “这母子三人,都是横死,可不就凶!”
    “赶紧弄走吧,別真招来什么祸事!”
    场面一时有些骚乱,村民们交头接耳,看向云昭等人的目光里,畏惧之外,又添了几分排斥与不满。
    杨树屯,確係镇上杨氏家族的田庄之一。
    当初杨氏在碧云寺“暴毙”,尸身被姜世安草草送回杨家。
    杨家嫌其死的不光彩,污了门风,不愿让她入祖坟玷污门楣。
    又畏惧彼时姜世安官运正隆,索性两相敷衍。
    最终,杨家並未让杨氏入祖坟,而是將她葬在了这属於自家田庄范围、专门安置旁支或外姓的“青螺坡”坟地。
    既全了掩埋之责,又算眼不见为净。
    正因地契归属杨家,云昭后来安排姜珏、姜綰寧与杨氏合葬时,只需得到杨家默许即可,倒省了许多周折。
    萧启一直沉默地站在云昭身侧,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他久经沙场,见惯生死与人心险恶;身处朝堂,更是看遍倾轧与算计。
    对付这等受宗族管辖、见识有限的庄户村民,他自有其方法——
    绝非浪费口舌与之爭辩,亦无需以势压人,徒增反感。
    他並未亮明秦王身份,只朝身后一名亲卫极轻微地頷首。
    那亲卫会意,悄然后退几步,迅速没入黑暗,直接去镇上寻找杨家主事之人。
    擒贼先擒王,治民先治官。
    对付这等依附於大家族的田庄农户,与其同他们费力纠缠,不如直接找到他们的“主人”。
    只要杨家主事者一到,眼前这妇人的撒泼、村民的骚动,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就在这时,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之前去玄察司报信的杨村长,带著那个最初发现异常的村民也赶到了坡上。
    一看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杨村长大惊失色,尤其是听到自己婆娘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叫嚷,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住口!蠢妇!”
    杨村长几步衝上前,一把將自家婆娘扯到身后,又惊又怒地扫视那几个附和的村民,
    “你们知道眼前这位是谁吗?这是京城玄察司的云司主!
    是破了无数大案、连陛下都器重的大人!岂容你们在此放肆胡言!”
    “玄察司”三个字,对於普通百姓而言,带著官府的威严和神秘的色彩,威慑力十足。
    刚才还嚷嚷不休的村民顿时噤若寒蝉,脸上露出畏惧之色。
    村长媳妇也被丈夫罕见的震怒嚇住了,囁嚅著不敢再大声叫骂,但脸上仍是不服。
    杨村长不再理她,转身对著云昭深深一揖,满脸愧色:
    “云大人恕罪!小人治家不严,这蠢妇无知,衝撞了大人!小人这逆子……”
    他恶狠狠地瞪向缩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杨小虎,厉声喝道:
    “杨小虎!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拿没拿坟里的东西?!现在不说,等大人查出来,谁也保不住你!”
    杨小虎被父亲一吼,浑身剧颤,嘴唇哆嗦著,仍然摇头。
    云昭却不再给他机会。
    她目光落在杨小虎紧捂著的胸口位置,声音清冷:“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