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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你负了我一辈子

    陆震山此时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僂的背脊,看向薛静姝,声音疲惫,却斩钉截铁:
    “薛氏,你放心。陆家绝非那等贪图妇人嫁妆之辈。
    你的所有嫁妆、私產,待你安置妥当,陆家自会派人清点,一分一毫,尽数发还。
    陆家,绝不占你半点便宜。”
    薛静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这意味著,从这一刻起,她就要被彻底赶出陆家,孑然一身。
    从此京城上下都会知道,她薛静姝,安王妃,在御前被义绝,甚至被勒令不得回府……
    顏面扫地,尊严尽碎。
    除了女儿大婚那日,还能从陆家发嫁之外,往后她们母女与这安王府、与“安王妃”这个身份,再无半分关係。
    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跪在地。
    积蓄了二十年的委屈、怨恨、不甘与此刻的绝望,如同决堤洪水,衝垮了她身为贵族女子的所有仪態教养。
    她仰起脸,对著榻上那个眼神依旧陌生茫然的男人,嘶声哭骂:
    “陆擎!你没有心!你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我恨你!你没有心……你负了我一辈子,到最后……连记得都不愿记得……”
    “安王妃!”常玉適时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陛下面前,不得失仪狂悖!请慎言!”
    太子萧鉴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推了发呆的陆倩波一把,示意她赶紧上前搀扶薛静姝。
    陆倩波如梦初醒。
    她慌忙上前,半拖半拽地將几近崩溃的薛静姝扶起。
    母女俩相拥著,在眾人或淡漠、或厌恶的目光中,踉蹌著退出大殿。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
    待云昭与萧启一同抵达长公主府时,安王夫妻义绝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长公主並未如外界揣测那般臥病憔悴。
    她端坐在花厅暖榻上,一袭晴山蓝半臂长裙,衬得她容色甚至比往日更显润泽。
    眉眼间的忧鬱之色,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淡淡红晕氤氳在颊边,竟透出几分鲜活的生气。
    听完萧启简略敘述宫中情形,她端起杯盏,浅呷一口酸梅饮子,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
    “我那皇弟啊,还真是一如既往。”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又像说给云昭和萧启听,
    “既要倚重陆家这柄利剑镇守国门,又要防著剑锋伤己,便总想著在剑柄上系根线,扯在自个儿手里。”
    她摇了摇头,笑意冰凉,
    “如今有了昭儿你这般能『逆天改命』的奇才,他怕是更觉便利了。
    难办的事,棘手的人,一纸敕令丟到玄察司,他便能高坐明堂,等著结果。
    如今,还把搪塞安抚我的活计,一股脑儿推给你和渊儿。
    他倒是愈发『出息』了。”
    云昭放下茶盏,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题:“太后的后事……办得很是利落。”
    云昭抬眼,对上长公主洞悉一切的目光。
    “那天听人说,母后的轿輦去了崇光寺,我心里就觉得不对劲。”
    长公主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种复杂的疲惫,
    “母后贪恋京城繁华,喜好眾星捧月,去玄都观住上几日,都觉清苦,她怎会愿意去那么偏远苦寒的地方『清修』?”
    厅內静了片刻。
    长公主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鬱结都吐出来:“罢了。
    虽然是我的亲生母亲,可听听你和渊儿口中,她做的那些事……”她顿了顿,声音发涩,
    “若放在寻常人身上,便是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赎其罪孽之万一。
    我总不能因她是我的母亲,便昧著良心,顛倒黑白,说她做得好,做得对。”
    她看向云昭:“昭儿,母后造孽深重,那些死去的孩子……可能寻到他们的家人?
    本宫想略尽绵力,补偿一二。”
    说到这,她又垂下眼帘,自嘲地笑了笑:
    “但能补偿什么呢?人家孩儿的命都没了,就算给金山银山,也不过是为自己心里好过些罢了。”
    与长公主相处日久,云昭知道,她说的这些话都是发自真心。
    长公主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在这种事上,总能格外体会那些父母亲人的痛苦。
    那种绝望,那种空洞,是任何外物都无法填满的深渊。
    云昭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祖辈父母造孽,业力流转,往往是最无辜的孩子承受苦果。
    譬如梅氏与姜珏,再譬如太后与宝珠。
    这样残忍的“报应”,时时刻刻都在发生,並不会因地位尊卑而有丝毫分別。
    或许是长公主心怀仁善,又或许真是上天垂怜,见不得这般苦楚永续,才给了她和宝珠再续前缘的机会。
    花厅里清凉裊裊,窗外传来竹叶沙沙声。
    云昭心中轻嘆,在长公主略带疑惑的目光中,轻轻执起她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门,凝神细察。
    片刻,她眼中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放开手,后退半步,敛衽一礼。
    “恭喜义母。”
    她收回手,声音里带著难得的轻快。
    长公主先是一愣,隨即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一旁的卫临更是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素来俊朗的脸庞,因极致的震惊和喜悦而显得有些滑稽。
    他张大嘴,看看云昭,又看看长公主,声音发颤:“当、当真?云司主,此话……此话当真?!”
    云昭微笑頷首:“脉如滚珠,往来流利。只是月份尚浅,胎气未稳,最忌情绪大起大落,亦不宜过早张扬。不过,”
    她看向卫临,“在駙马奉旨离京之前,宫中医官应当便能明確诊断,届时駙马亦可安心前往南疆了。”
    卫临这才如梦初醒。
    他竟不顾云昭与萧启就在一旁,几步抢到长公主榻前,单膝跪地,一把握住长公主的手。
    这个向来沉稳內敛的武將,此刻眼眶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
    “殿下……殿下!我……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们有孩子了……我们又有孩子了!”
    他仰头望著长公主,目光炽热而坚定,“殿下,我向陛下请旨前往南疆,不是贪图军功,不是渴求爵位。
    我是怕……怕我们的孩子將来被人看不起,说他父亲是个靠公主裙带的无能之辈。
    我不想让我们的骨血,將来因为有一个『徒有虚名』的父亲而被人看轻!
    我要凭自己的本事,挣下实实在在的功业,为您和孩子撑起一片天,一个堂堂正正、无人敢轻视的家!”
    长公主眼中水光氤氳,自宝珠死后,心底那最坚硬的寒冰,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融化。
    她伸出手,指尖带著轻颤,轻轻点了点卫临的额头,声音哽咽却带著笑意:
    “傻子……快起来,成什么样子。”
    她又看向云昭和萧启,脸上洋溢著久违的、发自內心的温暖光彩:
    “今晚,你们俩就留在府里用膳吧。
    我让厨房备些你们爱吃的。另外……我有些话,也想单独跟昭儿说说。”
    云昭与萧启相视一眼,自是无有不从。
    花厅內,一片笑语之声。
    风儿吹动柳梢,乌云悄无声息地遮住月亮。
    任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半个时辰之后,昭明阁竟会传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