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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京兆府的后巷狭窄而僻静,青石板路被经年的车辙压出浅浅的凹痕。
    守门的差役早已得了吩咐,见是秦王与云司主亲至,不敢多问,迅速放行。
    马车径直驶入后院。
    云昭先扶著惊魂未定的宜芳郡君李扶音下车,低声对迎上来的两名女吏吩咐:
    “带郡君去內堂厢房歇息,备上安神茶,小心伺候,勿让旁人打扰。”
    李扶音紧紧抓住云昭的手,眼中满是依赖与恳求。
    云昭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安置好李扶音,云昭立刻转向马车。
    车厢內,裴琰之的气息越发微弱,月白衫子上的血痕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
    她命两名体格健壮的下属,將一块铺著厚实软垫的门板抬至车边,小心將人移上去。
    “抬稳,去正堂。”
    在场眾人无不惊愕。
    这些人虽不是个个都识得裴琰之,但眼见他周身伤痕累累,说是奄奄一息也不为过。
    不叫大夫来看,云司主也不亲自问诊,反而抬去公堂之上,这岂不是草菅人命?
    但云昭积威日久,身旁更有秦王作陪,眾人虽惊疑不定,却无人敢当面置喙。
    只得硬著头皮抬起裴琰之,跟隨云昭一同往公堂而去。
    云昭目光扫过京兆府庄严肃穆的屋宇飞檐。
    京兆府掌管京畿刑名,日审阳,夜断阴,明镜高悬,獬豸镇邪。
    这府衙歷经数代,不知审决过多少冤屈,涤盪过多少奸邪。
    其樑柱砖石之间,早已凝聚了一股刚正不阿、辟易阴祟的『官威法度之气』。
    尤其是那对矗立门前、饱经风霜的百年石狻猊,更具镇煞安魂之效。
    她命人將裴琰之置於公堂之上,就是要借这股堂皇正气,暂时压制他体內不断侵蚀生机的阴煞怨毒,延缓伤势恶化。
    这个时辰,按说公堂之上应当无人才对。
    谁知,刚踏入前廊,一阵激烈的爭吵声便率先涌入耳中。
    其中夹杂著一道明显气急败坏、甚至带著几分绝望嘶哑的男声——
    “本官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天地良心,日月可鑑!
    你们殷家再这般红口白牙污人清白,信不信本官今日就豁出去了,在这公堂柱上一头碰死!”
    是赵悉!
    云昭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赵悉此人,她再了解不过,向来见人三分笑。
    处事八面玲瓏,机变百出,鲜少真正动怒失態。
    更別提这般不管不顾、以死相挟!
    看来,萧启口中赵悉的这桩“麻烦”,棘手程度,远超预期。
    云昭沉吟一瞬,当机立断。
    她示意抬著下属將裴琰之就放在公堂之上。
    萧启命人取来屏风,暂且隔绝旁人视线。
    云昭走上前,咬破左手中指,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
    人的十指连通心脉,中指尖血,至阳至纯,乃为『心头血』。
    云昭以血在裴琰之苍白的眉心正中,画下一个“镇魂定魄符”。
    紧接著,指尖下移,隔著他单薄的衣衫,在其心口膻中穴位置,又绘就一个“锁元固本印”。
    两枚血符一成,隱隱有微不可察的金红光泽一闪而逝,没入裴琰之体內。
    这个方法,能暂时锁住魂魄不离体,稳固心脉元气,延缓阴煞侵蚀。
    只待墨七取来『九转定魂香』点燃,以其安魂定魄、涤盪阴秽之效,能为裴琰之爭取更多时间。
    绕过屏风一瞧,只见赵悉未穿官服,一袭宝蓝色曲水云纹花罗长袍,头戴白玉小冠。
    赵悉本就生得俊俏,这般装扮,更添倜儻。
    然而他左眼眼眶一片乌青肿胀,嘴角破裂,脸颊上还有几道细微的抓痕。
    整个人瞧著狼狈又可怜。
    面前站著两男一女。
    为首是一名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身穿赭石色暗纹锦袍,身材微胖,麵皮白净,蓄著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下頜微抬,眉眼间带著一股久居人上的倨傲。
    稍落后他半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身形颇为健硕,肩宽背厚,即使穿著锦缎常服,也能看出习武之人的骨架。
    他生得浓眉大眼,鼻直口方,本是端正相貌,却因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骄横之气,破坏了整体观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两人侧后方,正以绢帕掩面、低声啜泣的女子。
    她身量中等,穿著一身娇嫩的鹅黄衣裙,梳著时下流行的垂鬟分肖髻,发间点缀著珠花。
    身段比寻常女子略显丰腴,尤其脸颊带著未褪的婴儿肥,此刻因哭泣而染上红晕,更显楚楚可怜。
    云昭的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蹙起。
    这女子的眉眼轮廓,竟与姜綰心有五六分相似!
    尤其是那蹙眉垂泪、我见犹怜的神韵,简直如出一辙。
    只不过姜綰心更为清瘦纤弱,而眼前这女子,略带丰腴,哭起来更添几分娇憨无助。
    那中年男子与青年见到有人闯入,原本满脸怒容,正待呵斥。
    待看清云昭身后那道雪色身影时,脸色顿时转为惶恐。
    “秦王殿下!”中年男子率先反应过来,慌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变了调。
    青年更是浑身一个激灵,跟著父亲深深作揖。
    萧启神色淡漠,只微微頷首,算是受了他们的礼。
    他並未多看那父子二人,而是微微侧首,低头在云昭低语:“这两个人,你也不算陌生。”
    云昭微讶,目光再次投向那对父子。
    就听萧启继续道:“你可还记得殷家?
    这两个,便是殷若华的父亲,吏部侍郎殷弘业;和她一母同胞的兄长,殷青柏。”(註:殷若华与阮鹤卿故事,详见一百九十七章及后续)
    云昭一时恍然。
    她不由多看了这两人几眼。
    只见这殷弘业额头虽宽,但眉骨突出,印堂隱隱有悬针纹。
    悬针纹主性格刚愎自用,听不进人言,且易怒伤身;
    地阁(下巴)短缩,晚运不佳,家宅不寧。
    再看那殷青柏,眉骨高凸,眼带赤红,是为“赤脉穿睛”,主易惹官非刑伤。
    两人眉宇间都缠绕著一层灰败晦暗之气,正是家运衰颓、福泽已尽的徵兆。
    其实想起当日在殷府所见所闻,便不难理解。
    殷若华身为殷府嫡出大小姐,却能默许甚至协助阮鹤卿做出那等残忍悖逆之事;
    事后为了诞育子嗣,更是长期祭拜那棵明显透著古怪的杨树;
    最终遭到反噬,与阮鹤卿双双惨死。
    由此可见,殷府家风早已不正,对子女更是疏於管教,过於放纵溺爱。
    当日云昭为避免阮、殷一家四口惨死后,所积聚的死气与怨煞扩散,伤及殷府上下数十口性命,乃至波及左右街坊,特在殷府后宅设下法坛,行净化涤盪之术。
    事后,殷家得以保全,未受阴煞侵害,已是侥倖。
    想要家运蒸蒸日上,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此刻,殷弘业抬起眼,目光与云昭接触,脸色不仅没有半分感激,反而隱隱透出一股迁怒与责怪之意。
    殷青柏更是直接流露出一抹厌憎,將脸撇向一边。
    云昭看到他们流露出这种神情,心中並无波澜,反而有些瞭然。
    她处理过太多类似事件,深知有些人,並不会因你救其性命而感恩,反而会怨恨你揭开了他们不愿面对的疮疤。
    但侍立在云昭身侧的墨十七却看不下去了。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別忘了,当日若非司主大人出手,你们今日有没有命站在这里,都还两说呢!”
    殷弘业被墨十七毫不客气的斥责说得老脸泛红。
    但当著秦王的面,又不敢发作。
    “岂敢岂敢。”他挤出一丝乾笑,对著云昭拱手道:“云司主,当日之事,殷某……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乾巴巴,毫无诚意。
    他隨即话锋一转,看向秦王:“殿下,云司主,今日殷某携子前来,实有要事需与赵大人釐清。
    此乃殷某家事,兼涉一些不便外扬的私隱。还请殿下与司主暂且迴避一二。”
    赵悉则隔著人群,可怜巴巴地望著云昭。
    那副神情,活像只被恶犬追撵了八条街、终於见到主人的狐狸。
    云昭见殷家父子这般作態,赵悉又这副惨状,不由也来了几分兴致。
    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径直走到对面,安然坐下。
    “殷大人怕是弄错了。並非本官不请自来,而是赵大人请本官过来,说有要事相商。
    你们既有事,不妨也一併说了,本官与秦王殿下,或许还能做个见证。”
    萧启更是坐都未坐,只负手立於云昭身侧,对站在赵悉身旁的主簿沈清翎淡声道:
    “饭菜呢?还不让人送上来。连口待客的茶水都不准备,这就是京兆府的待客之道?”
    沈清翎出身临安沈氏,却因家族內部复杂早早离家。
    却全凭一身所学高中榜眼,更以弱冠之龄便出任京兆府从八品主簿,向来以清冷孤高、不假辞色著称。(註:沈清翎,详见第八十八章)
    他目若寒星,气质冷冽,平日里便是面对上官,也多半是礼节周全。
    此刻听到秦王吩咐,他却毫无迟疑,立刻躬身应道:“是下官疏忽。殿下与司主稍候,下官即刻去安排。”
    態度之恭谨顺从,与平日判若两人。
    殷弘业看得眼皮一跳,不由惊疑不定地再次看向云昭。
    三个月前,他因一桩陈年旧案被派遣出京公干,直至十日前,方才风尘僕僕赶回京城。
    因此,他完美错过了京城近来发生的一系列大事。
    也就未能目睹云昭此前在朝堂之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所展现的玄妙手段。
    至於回京之后,那些同僚口中种种讚誉,他也只当是夸大其词。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即便有些医术或破案的本事,又能有多厉害?
    多半是倚仗秦王之势罢了。
    此刻眼见秦王对云昭温柔小意,沈清翎也態度恭谨,他心中迅速盘算,脸色也隨之变幻不定。
    原本打著要闹大给赵悉施压的主意,此刻就显得有些骑虎难下了。
    继续强硬?且看秦王对那云昭的种种维护,今日恐怕討不到好。
    可就此退缩,女儿的清白与殷家的顏面,又该如何处置?
    尤其,那人的交代若是做不好,往后殷家肯定要倒大霉!
    然而殷弘业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今日一步不慎步步踏错,才真將整个殷府,彻底拖入万劫不復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