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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8章 不是我看好他,是时代

    “咋?不行?”
    “这名字.....搞前沿电池研究,起这么个名字?”
    李乐凑到石碑前,歪著头看了看,手指在那行“poplar grove”上虚划了一下,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混合恶趣味的笑容。
    “杨树林儿么,”抬眼望了望周围那片在风中不停絮语的杨树林,又看看眼前这栋毫不起眼的白色小楼,“你不觉得这边儿,挺返璞归真的,追求的就是这种大隱於市,真科研不露相的境界?藏在这么一片吵死人的杨树后面,楼长得跟老年大学活动中心似的,名字起得人畜无害又好记。”
    小李厨子当然不会告诉伍岳,当初收购ab123的时候,自己最初给这边起的名字叫“limacodid moth”,翻译过来就是洋辣子实验室,结果遭到了张业明几个人的强烈抵制。
    白楼內部的世界,与外部那片悠然作响的杨树林,判若两个纪元。
    推开门,一股经过精密调控的、微凉乾燥的空气裹挟著极淡的、混合了臭氧、洁净剂与某种特殊聚合物气味的“实验室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將夏日的黏腻与尘囂隔绝在外。
    门厅不大,白墙,均匀的冷白色,从高处的led灯带洒下,落在纤尘不染的瓷砖地面上,映出几人略显变形的倒影。
    张业明就站在安检闸机旁,还是那副样子,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卡其裤,头髮比几年前稀疏了些,眼角的细纹比李乐上次见他时深了些,但眼神里的专注和那种长期与精密事物打交道养成的、略带强迫症的整洁感丝毫未变。
    而旁边那位的高瘦白男,当年a123的创始人之一,留下来之后,变成了商业板块负责人的巴特,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浅金色的短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合身的藏青色休閒西装,没打领带,脸上掛著那种经过商学院打磨的、极具亲和力又不失分寸感的笑容。
    看到李乐一行人进来,张业明上前一步,嘴角扯出笑容,伸出手,“李乐,伍博士,路上辛苦了。” 语气里有久別重逢的熟稔。
    李乐顺势拍了拍他胳膊,“张博士,气色不错啊。”
    “还成,如果你能多来几趟,我气色会更好。”
    “嘿嘿....我这不是来了么?”
    “第一次。”
    “以后会多的,呵呵呵。”
    “welcome to aspen grove!”巴特的动作则更热情些,越过半步,主动握住李乐的手,用力摇了摇,一口略带中西部口音的欢迎词流泻而出,“mr. li,这真是歷史性的一刻,我们神秘的船长,终於首次登上了他建造的、却从未亲自踏足的船。”
    “我是不是该准备个香檳塔,或者至少一块写著欢迎老板蒞临指导的中文牌子?说实话,好几次我都以为张在虚构一位老板,直到看到財务报表上的签字。”他语速很快,带著美式幽默特有的夸张,灰蓝色的眼睛闪烁著精明与好奇,迅速打量著李乐,似乎在评估这位年轻得过分、穿著隨意的投资人,与传说中那个持续投入巨额资金却几乎从不露面的甩手掌柜是否吻合。
    隨后,目光在伍岳脸上停留了一下,又飞快地扫过李乐身后沉默佇立的斯米尔。
    李乐笑著任由他握著手,等巴特说完,“巴特,最好的总要留到最后,不是吗?急著拆包装的礼物,往往惊喜减半。我这不是来了么?看看你们把这杨树林儿经营得怎么样。” 他特意用了中文的“杨树林儿”,发音有点怪,但巴特显然听懂了实验室的名字,笑得更开了。
    “对了,张博士,伍岳,之前你们联繫的。”李乐伸手介绍。
    伍岳上前,“张博士,你好。”
    “伍博士,咱们可是在邮件里討论了很久,这次终於打上门来了?”
    “哪有,瞧您说的。”
    “伍博士,叫我巴特就成。”
    巴特知道李乐带来的这位,应该在不久以后,会成为实验室一个部门的负责人,语气里带了自来熟的热络。
    寒暄过后,李乐一抬手,“那行,咱们就別別在门口客套了,赶紧的,带我瞅瞅,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神仙玩意儿。对了,巴特,安排个人,带著斯米尔他们去外围转转,顺便看看实验室的安防设备。”
    “ok,进去看看吧,看完你就知道,您那上亿美刀,是怎么在这儿『融化』掉的。伍博士,欢迎,这边请。”巴特点头,笑道,叫过候在一旁的安保主管。
    寒暄几句,眾人便隨著张业明和巴特向实验室深处走去。斯米尔和李乐对视一眼,点点头,带著瓦列里跟著安保主管去了另一条走廊。
    经过简单的安检和更衣,穿过几道需要刷卡或密码的双层气密门,眼前逐渐展开的景象,让李乐这个“甩手掌柜兼財务冤大头”瞬间有点懵。
    如果將之前在伍岳带著参观过的帝国理工瞧见的实验室比作小作坊,这里就像一个高度集成化的、未来感十足的超净车间与精密加工中心的混合体。
    空间开阔,挑高很高,整体以白色和浅灰色为主色调,灯光从天板垂下,將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毫髮毕现。
    地面是特製的防静电环氧地坪,光洁如镜,映出上方纵横交错的银色送风管道、电缆桥架和各种顏色標识清晰的管线。
    穿著白色或浅蓝色实验服的研究人员或在操作,或在记录,偶有低声交谈,也迅速被背景里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吸收。
    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台体型庞大、结构复杂的“巨兽”。一台高度超过三米、外壳是深灰色的箱式设备,正面是巨大的观察窗,里面隱约可见机械臂和复杂的夹具,侧面贴著“手套箱集成系统”的標籤。
    旁边连接著同样庞大的惰性气体循环纯化系统,粗大的银色管道如同血管般蜿蜒。
    “这是千级洁净手套箱集群,”张业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主要用於电极材料製备、电池组装等对水氧含量要求极高的操作。內部水氧含量可以长期维持在0.1ppm以下,比大多数同类实验室標准高一个数量级。旁边那套气体纯化系统,是定製的,纯化效率极高,运行稳定,就是.....有点费氬气。”
    “怎么个费?”李乐挑眉。
    “每个月大概……这个数。”张业明比划了一个手势。
    “夺少?”
    “就这个,还是平均数。”
    “我尼....”李乐没吭声,心想这哪是烧钱,这是拿美刀当柴火,还得是百元大钞捲起来烧。
    这边小李抠子还在嘬著后槽牙,而伍岳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盯在那些设备上。
    作为行內人,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和意义。这里的通风橱等级、手套箱的密封性与气体净化系统、乃至那些炉子的控温精度,无一不透露著“不计成本”的味道。
    “那是……高能球磨机?看型號,是德国那家顶级定製款?”伍岳指著角落里一台银灰色、造型颇具未来感的设备,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是的,专门为了製备均一性极高的纳米前驱体定製的,公转自转速度、球料比、时间程序都可以微调到变態的程度。”张业明语气平静,仿佛在介绍一台普通的微波炉,“旁边那台是超临界乾燥装置,做气凝胶电极材料用的。再往里,还有一套我们自己改装过的原子层沉积系统,用来做极薄的表面包覆,精度可以到亚纳米级別。”
    伍岳深吸了一口那乾燥洁净的空气,感觉肺叶都被这“金钱的味道”洗涤了一遍。
    他走到一台正在运行的恆电位电流仪旁,看著电脑屏幕上实时跳动的、曲线平滑的电化学阻抗谱,又看了看连接的反应釜体系,忍不住问道,“这套多通道联用的电化学测试系统,是跟那边的质谱联动的?”
    “对,在线检测反应中间產物和气相副產物。”张业明点点头,指向另一个区域,“那边是更暴』一点的,大型充放电测试柜,可以模擬从-40°c到85°c的全温度范围循环,还有振动台,做机械滥用测试的。”
    “安全房里有绝热量热仪和高速摄影机,万一炸了,也得知道是怎么炸的,炸得有多灿烂。蹦~~~~哗啦啦~~~”
    玩笑似的擬音,伍岳却听得眼角一跳。这类涉及电池安全性的专用测试设备,价格高昂且通常需要定製,大多数实验室要么没有,要么只有简化版。而在这里,它们像常规仪器一样陈列著。
    “这台bruker的afm,带导电模式和开尔文探针的?”
    “对,选配了全套电学测量模块,主要用来研究电极表面形貌、导电性分布以及固液界面电势。”
    张业明解释著,推开一扇厚重的屏蔽门,“这里是电极製备区。”
    一套全自动的狭缝涂布机静静矗立,银白色的机身泛著冷光,控制面板上闪烁著密密麻麻的参数指示灯。
    旁边是连续式辊压机、分切机,以及一套雷射极耳切割设备,红色的雷射发射器在防护罩內闪著危险而精密的光芒。
    “这台狭缝涂布机,德国定製,涂布宽度、精度、速度可调范围是目前市面上商用设备的顶尖水平,尤其適合我们进行新型浆料配方和涂布工艺的探索。”
    “旁边那套雷射切割,精度可以达到微米级,对降低极片毛刺、提升电池一致性至关重要。”张业明如数家珍。
    伍岳已经忍不住凑到近前,隔著安全围栏仔细观看,手指无意识地在下巴上摩挲,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低声问,“张博士,这套涂布机的背辊温控精度能做到多少?浆料输送系统的稳定性呢?有没有出现过度剪切导致材料性能变化的问题?”
    张业明有些意外地看了伍岳一眼,隨即露出遇到同行的笑容,“温控精度正负0.5摄氏度。浆料输送是双螺杆泵,配合在线粘度监测和反馈调节,稳定性很好。”
    “过度剪切的问题我们通过优化螺杆设计和工艺参数基本解决了。伍博士对这套设备很熟?”
    “在文献和展会上见过类似型號,但实际拥有並投入研发的,不多。”伍岳语气里带著羡慕,“尤其是这套在线监测,很多实验室还停留在离线取样测试的阶段。这能节省大量时间和材料,对快速筛选配方太关键了。”
    继续前行,是电化学测试区。数十台蓝白色或黑色的电化学工作站整齐排列在防震台上,像一群沉默的士兵。
    每一台都连接著或多或少的电池测试通道,有些是单通道的精密研究型,有些则是多通道的高通量筛选型。电脑屏幕上跳跃著各种曲线.....李乐跟在后边儿,听天书一样,听到伍岳嘀咕著,“充放电曲线、循环伏安曲线、电化学阻抗谱.....”
    自觉眼前这一个个仪器,像摞起来的百元大钞,上面沾著自己的“血和泪”。
    伍岳已经完全沉浸其中,他走到一台正在运行的高精度绝热加速量热仪前,盯著屏幕上复杂的热流曲线,喃喃道,“arc……用来研究电池热失控机理和关键温度点的,这台仪器的检测灵敏度……”
    “可以达到0.001c/min。”张业明適时接话,“配合我们自己的传感器和算法,能更精確地定位热失控起始点和反应动力学参数。”
    “对了,那边还有一台定製的高通量x射线衍射仪,与手套箱直接联用,可以在惰性气氛下对电极材料进行原位结构分析,研究充放电过程中的相变行为。”
    他指向实验室深处一个用铅玻璃围起来的区域。一台庞大的、带著机械臂和复杂真空管路的仪器安静地立在那里。
    伍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种设备通常只在顶级的国家实验室或大型企业的核心研发部门才能见到,而且鲜少有与手套箱直接联机的设计。
    这意味著可以在材料製备后立刻、在无污染的条件下进行结构分析,对理解电池工作机制、缩短研发周期有著革命性的意义。
    “那,那,这……这xrd……”伍岳的声音有些发乾。
    “哦,我们直接干了两套,自研的。”
    “解析度多少?原位电池池的设计是……”
    张业明报出了一个参数,伍岳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李乐的眼神复杂无比,那里面混合著震惊、羡慕,还有一丝“你这傢伙到底投了多少钱”的无声吶喊。
    李乐虽然对具体参数无感,但看伍岳这反应,也明白这玩意儿肯定不便宜,而且似乎很牛逼。
    他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老张,你別告诉我,这大铁疙瘩能顶一辆法拉利?”
    张业明少有的,含蓄地,扭捏地笑了笑,没直接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呃.....”李乐此时只感觉有些呼吸不畅。
    参观还在继续。
    材料合成区的高温管式炉、气氛烧结炉、喷雾乾燥塔、高能球磨机。
    理化分析区的比表面及孔隙度分析仪、雷射粒度仪、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仪。
    电池拆解及失效分析区的切割研磨设备、扫描电镜样品製备台、体式显微镜......每一台设备都擦得鋥亮如新,摆放井井有条,显示出极高的管理水准。
    伍岳的惊讶逐渐变成了某种近乎虔诚的审视,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细,从材料前驱体的纯度控制,到烧结工艺的升温曲线优化,从粘结剂与导电剂的分散工艺,到电解液添加剂的筛选机制……
    张业明一一解答,两人语速越来越快,夹杂著大量的专业术语,听得李乐和巴特面面相覷,仿佛在听天书,但气氛却越来越热烈。
    “中子散射……你们用这个看鋰离子迁移?”当看到一台小型的小角中子散射设备时,伍岳似乎已经麻木了。
    “租用国家实验室的束流时间太麻烦,周期长,有些想法等不起。正好有渠道,就弄了一台小型的,主要做基础机理研究,虽然功率和解析度没法跟大装置比,但胜在方便。”
    “这又是个啥?看起来像核电站的控制台。”
    “多通道电池模组测试系统。”张业明扶了扶眼镜,“可以同时监控上百个电芯的电压、温度、內阻,做串並联后的老化、一致性、热管理模擬。旁边那套是电池管理系统硬体在环测试平台,简单说,就是让我们的bms算法,跟这些模擬出来的电芯打架,看谁先出问题。”
    “哦,就是让它们自己玩,玩坏了算我的?”李乐从另一个角度理解道。
    “可以这么理解。”
    李乐背著手,像个视察自家田地的地主老財,慢慢踱著步,目光扫过这些沉默而昂贵的“铁疙瘩”。
    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些年从自己对內,过得“抠抠搜搜”“节衣缩食”,对外,“坑蒙拐骗”,“连哄带拿”,省下来的那点小钱钱,给完你的给你,给完他的给他,怕不是真的大半都填进了这样的无底洞。
    毕竟,这样的实验室,自己手里还有“仨”。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摆放著几个大小不一的透明测试箱,里面是已经封装好的电池模组甚至小型电池包,正在循环测试中。
    有的外壳上贴著汽车厂商的logo,有的则是简单的编號。
    “这里是接近產品的验证区。”巴特介绍道,“这些是给几家混动车厂商和f1方程式车队提供的测试样品。那个大的,”他指著一个约莫笔记本电脑大小、银灰色外壳的模组,“是我们的新型高功率磷酸铁鋰模组,峰值功率密度很高,正在和福特混合动力系统里进行台架测试。”
    李乐凑近看了看,那模组做工精良,接插件闪闪发亮,透著工业美学的味道。“有订单吗?”
    “测试反馈不错,但量產订单还在谈。”巴特很务实,“性能达標甚至超出预期,但成本和规模化供应能力是对方更关心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同时在推进奥斯汀试点工厂和沪海材料工厂的原因。不过,”他话锋一转,露出笑容,“在另一个领域,我们已经有收穫了。”
    “今年年初,我们拿到了德伟一份为期三年、总额超过三千万美元的电动工具电池包订单。”
    “用的是我们改进后的、成本控制更好的磷酸铁鋰方案,安全性和循环寿命是他们最看重的。目前正在组织吊州的工厂和弯弯的一家代工厂进行生產。另外,还有几家电动工具和园林工具厂商的单子也在谈,如果顺利,明年我们的电池业务部门,就有望实现收入的大幅度提升。”
    “平衡呢?”
    “这个.....还得等等。”
    “行吧行吧,这样也不错了,毕竟才06年。”李乐嘀咕道。
    “老板,您说什么?”
    “没啥,没什么。”
    “老板,您现在知道,您的那些钱,都变成什么了吧?这里每一台设备,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钱坑。更別提那些耗材,高纯度的鋰盐、鈷酸鋰前驱体、定製隔膜、进口电解液添加剂……烧起钱来比设备本身还快。”
    张业明凑过来,笑道。
    李乐环顾这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被各种精密仪器分割成无数功能区域的实验室,听著低沉的通风系统嗡鸣、设备运转的轻微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清脆的玻璃器皿碰撞声。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高度秩序化、理性化,却又为突破物理极限而存在的紧绷感。
    他忽然理解了张业明刚才那句“惊嚇”的含义。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实验室,这是一个用巨额资本堆砌起来的、试图撬动电池技术天板的尖端堡垒。每一寸空气,仿佛都凝结著美金燃烧后的灰烬与尚未散尽的热度。
    “值吗?”李乐忽然问,语气平静。
    张业明愣了一下,看向那些正在运转或待命的设备,目光扫过几个正在实验台前专註记录数据的研发人员,缓缓道,“李总,这话您两年前问,我可能还心虚。现在……”他顿了顿,“等会儿看数据,听匯报吧。”
    参观完令人目眩的硬体设施,一行人来到一间同样简洁但视野开阔的会议室。
    落地窗外,依然是那片隨风起伏的杨树林,绿意盎然地贴著玻璃,仿佛在提醒室內的人,外面还有一个截然不同的、遵循著光合作用而非电化学规律的世界。
    各自落座,一位长得挺甜美可人的,身材很那啥的,穿著白大褂,带著黑框眼镜的小姐姐,从旁边的小型咖啡机接了几杯咖啡端过来,李乐抿了口,竟然还不错。不过,韩智要是在这儿,会提醒这禿子,你特么忘了,这是你让我专供这些实验室的吉力马札罗咖啡。
    张业明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他知道李乐的风格,也清楚这次“老板视察”的核心是什么。
    “老板,伍博士,我先简单补补课,把实验室这几年的发展脉络和现状梳理一下。”张业明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恢復了技术负责人的沉稳。
    “目前aspen grove全职研发人员七十八人,其中博士三十二人,硕士二十六人,来自全球十五个国家。核心团队,嗯,基本上是被我当年在a123的老部下,以及从mit、斯坦福、伯克利等学校招来的顶尖毕业生和博士后组成。”
    “另外,我们在国內的研发中心规模更大,有超过两百人,但更侧重於工艺工程化、量產技术和针对国內市场的应用开发。两边定期交流,协同研发。”
    “人员流动性很低,一方面是协议限制,另一方面……”他看了一眼巴特,“我们给的待遇和资源,確实有竞爭力。”
    巴特適时地补充,笑容里带著“爷兜里有钱”的自得,“尤其是股权激励方案,很有吸引力。我们挖来了两位之前在阿贡国家实验室和伯克利搞鋰电的资深科学家,代价不小,但值得。”
    “专利方面,”张业明切换了ppt页面,“专利方面,截至目前,我们单独及联合申请的国际pct专利已有一百六十七项,授权六十九项,主要集中在新型正负极材料、电解液添加剂、电池结构设计、製造工艺和电池管理系统算法。形成了一个初步的专利网。”
    “重点研究方向,如您所知,早期我们基於收购时得到的技术遗產,主要做纳米包覆的高倍率磷酸铁鋰。”
    “这东西,能量密度天板低,但功率密度高,安全性好,寿命长。我们优化了工艺,把一致性和倍率性能做到了业界很靠前的位置。”张业明调出一些数据图表,曲线漂亮得让人赏心悦目。
    “但它的主要应用场景,是混合动力汽车、需要瞬间大功率的赛车、高端电动工具、还有……储能电站。想靠它撬动大规模的纯电动汽车市场,尤其是追求续航里程的乘用车,很难。”
    “成本和能量密度,相比鈷酸鋰,以及我们认为未来有潜力的三元材料,没有优势。”
    “所以,大概从三年前开始,我们调整了方向,两条腿走路。”张业明的语气变得更有力,“一是继续深挖磷酸铁鋰的潜力,但不是盲目追求高倍率,而是通过更精细的晶体结构调控、离子掺杂和新型粘结剂体系,在保证安全性和循环寿命的前提下,儘可能提升其质量能量密度和体积能量密度,同时把成本打下来。”
    “这块,我们最近有一些不错的进展,新型掺杂方案的中试样品,能量密度比目前商用產品高了大概15%,循环衰减也控制得更好。”
    伍岳听得非常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快速消化和思考这些信息。
    “另一条腿,就是鈷酸鋰和三元材料体系。我们知道鈷贵,有毒性,供应链风险大,但现阶段,它的高能量密度对电动车太有诱惑力。”
    “我们在做的是,通过核心包覆技术,提高它的结构稳定性和循环寿命,尤其是解决高电压下的衰降问题。”
    “同时,也在研发低鈷、无鈷的三元材料,比如高镍ncm、nca,以及更前沿的富鋰锰基材料。这部分投入最大,挑战也最大,但必须做。”
    “除了材料,我们在系统层面也在转向。传统的电芯、模组、电池包设计,空间利用率低,重量大,成本高。”
    “我们从去年开始,投入大量资源研究无模组技术,就是把电芯直接集成到电池包里,去掉或者极大简化模组结构。这需要对电芯本身的一致性、热管理、结构强度提出极高要求,但一旦做成,体积利用率能提升超过20%,整体效率也上去。我们有一些初步的原型设计,正在做仿真和测试。”
    张业明的介绍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既有对现状的坦诚,也有对方向的坚定。
    李乐听著,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著名圈,偶尔看一眼窗外摇曳的树影。他不太懂那些技术细节,但他能听懂方向,磷酸铁鋰在做强做优,同时瞄准更高能量密度的三元材料。
    电池包设计也在朝更高效的方向革新。两条腿走路,而且步子迈得挺稳。
    张业明说完,看向巴特。
    “技术要转化,才能活下去。”巴特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具实质內容,开始介绍產业化和商业合作的进展,除了之前提到的德伟订单和奥斯汀、沪海的工厂建设,他还重点谈到了与几家汽车製造商的合作。”
    “目前和我们有实质性技术合作或样品测试的,主要是几家欧洲和日本的混动汽车厂商,他们对高功率、高安全性的电池有需求......”
    等巴特说完,李乐挠了挠脑门,“这还像点话。总算听到点钱响儿了。张博士,巴特,辛苦。”
    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去年你们提过,接触了一家加州搞电动汽车的初创公司,怎么样了?我记得他们好像对用笔记本电脑电池攒电动车挺有兴趣?”
    “接触过,而且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巴特点点头,但表情有些微妙,“他们的技术团队对我们的高功率磷酸铁鋰技术很感兴趣,尤其是在安全性和循环寿命方面。但是……他们的创始人,以及他带来的团队,想法非常……独特,或者说,善变。”
    巴特斟酌著用词,“他们最初对能量密度的要求並非绝对优先,更看重安全性和可靠性。”
    “但后来,隨著项目推进,尤其是他们从莲汽车那里拿到了底盘,对车辆性能有了更高期待后,对能量密度的要求急剧提升。我们的磷酸铁鋰方案,即使是最新改进型,在能量密度上,距离他们目前设定的、有些激进的目標,仍有差距。”
    “他们现在似乎更倾向於使用松下提供的、能量密度更高的18650鈷酸鋰电池,虽然那种电池的安全性和成组管理挑战非常大。”
    “而且,”巴特摊了摊手,“他们的老板,是个非常……有性格的人,聪明绝顶,眼光独到,充满激情,但同时也……善变、衝动、易怒、好斗,是个追求完美主义的偏执狂。”
    “和他打交道,技术討论可能变成哲学辩论,商业谈判可能上升到人类未来,非常消耗精力。我们的商务和技术代表几次沟通回来,都说感觉像在跟两个在不同频道上、却又都坚信自己掌握了宇宙真理的天才辩论。”
    “还在接触?”
    “还保持著联繫,毕竟他们是目前这个领域里最有话题性、也最敢想敢干的初创公司。但实质性合作推进缓慢。”巴特回答。”
    李乐听著,脸上却慢慢露出一种古怪的、饶有兴味的笑容,摸了摸下巴,开口,语气带著一种跳脱出技术细节的、调侃与分析。
    “成大事者,多少得有点病。偏执,是突破常规壁垒的榔头,善变,是在迷雾中叠代方向的生存本能,易怒好斗,也许是对平庸和低效的本能过敏。至於追求完美主义……”
    “在从零到一创造一个新物种时,不追求极致,可能连生存的资格都没有。”
    李乐抬起头,看著巴特和张业明,眼睛微微眯起,“你们觉得他彆扭,难打交道,这太正常了。因为他不是在经营一家普通的公司,他是在试图扮演一个造物主的角色,用电池、电机、代码和金属,重新定义汽车这个存在了几百年的概念。”
    “这种角色的內在张力,註定会让承载者呈现出某种.....非典型的人格状態。他要说服的不是现有的供应链和消费者,他首先要说服的,是他自己脑子里那个关於未来的、近乎幻觉的图景。所有不符合这个图景的,都会被他视为噪音和阻力。”
    “和他打交道,別把他纯粹当成一个生意伙伴或者技术决策者。要把他当成一个……嗯,一个带著强烈使命感和扭曲现实力场的幻想建筑师。你们提供的不是简单的电池,是他构建那个幻想国度的一块积木。这块积木的顏色、形状、重量,必须严丝合缝地嵌入他脑中的蓝图,差一丝一毫,他都能暴跳如雷。”
    “所以,別硬碰硬,別试图用常规的商业逻辑去框他。试著去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去配合他那种幻想逻辑。”
    李乐比划著名,继续道,“我们的优势在哪里?不是在能量密度上短期內去和松下的18650血拼,而是在他那个疯狂蓝图里,安全和可靠,这两个基石性的焦虑点上。”
    “当他用几千节小电池攒出一个能跑几百公里的怪物时,他夜里真的不会做噩梦,梦见它们变成节日烟吗?他卖的不是车,是加速世界向可持续能源转变的宗教。”
    巴特有些惊讶地看著李乐,似乎没料到这位年轻的老板会对一个人做出如此细致的性格剖析,而且听起来……颇有几分道理。
    “老板,您好像……挺看好他和他的公司?”
    李乐望向窗外,杨树叶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油润的光泽,哗哗作响,仿佛在鼓掌。
    “巴特,不是我看好他,是时代……”
    “石油不会永远便宜,环境压力越来越大,有些墙,总得有人先去撞,头破血流也好,撞开条缝也罢。”
    “成了,他封神,我们跟著喝汤,不成,也能把水搅浑,让更多人看到另一种可能。这买卖,不亏。继续保持接触,当他被能量密度带来的续航焦虑暂时蒙蔽时,我们可以退一步。但当他,或者市场,被安全性的噩梦惊醒时,我们的位置就不可替代了。”
    “有时候,最快的路不一定是直线,而是等在別人大概率会跌倒的那个坑边,手里恰好有一副拐杖,或者,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巴特和张业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明悟和慎重。这位很少露面的老板,似乎並非完全不懂技术与商业,而且,视角颇为独特。
    伍岳则惊讶地看著李乐,似乎第一次从这个惯常插科打諢的傢伙身上,看到了一种超越技术的、对人性和时代浪潮的深刻把握。